正文 第40章 光苔(下)

    “你胡说!!”刘印彻底疯了!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枯瘦的手指带着剧烈的颤抖,失态地直指向苏芷兰的鼻尖,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歇斯底里而嘶哑变形,完全不顾任何礼仪尊卑:“苏芷兰!你撒谎!你分明是惜才心切,看中了这丫头的天赋,想让她拜入千草峰!你不惜联合她一起做局!什么光苔,什么探查灵髓,都是借口!都是你为了替她脱罪而编造的谎言!你是千草峰执事,想在这种小东西上做点手脚,伪造点‘证据’,还不是轻而易举?!你的证词,一个字都不能信!还有那额外的贡献点,也是你收买她的筹码!你们是一伙的!”
    这丧心病狂的指控,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裂!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所有弟子都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刘印。他竟然敢当众污蔑一位在宗门内地位尊崇、声誉极佳的千草峰执事作伪证、包庇罪犯?!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严长老那张一直保持着威严沉凝的脸,此刻终于彻底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放在玄铁案几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泛出青白色。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元婴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瞬间将整个正殿笼罩!殿内温度骤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刘!印!”严长老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雷霆之怒,“你!在!找!死!”
    这恐怖的威压和冰冷的杀意,让疯狂的刘印如坠冰窖,瞬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张着嘴,后面更恶毒的话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恐惧的嗬嗬声。
    苏芷兰听到刘印竟敢污蔑她伪造记录,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更是冰冷彻骨:“刘印,你质疑我未曾去过?你可知千草峰对于任何可能涉及珍稀地脉的探查,都有留影存证、归档备查的规矩?”
    她手腕一翻,一枚散发着淡淡草木清气的翠绿色玉简出现在掌心,玉简表面流光闪烁,显然记录着影像。“那日我与秦昭玑在甲二十三院药圃的一切经过,包括土壤状态的探查、光苔种子的播撒,皆被此‘留影玉简’详细记录,并于当日便已提交至千草峰藏书阁归档!你是在质疑我千草峰数百年的规章,还是在质疑藏书阁的存档也能作假?!”
    刘印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证噎得脸色由红转紫,嘴唇哆嗦着,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秦昭玑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冰泉滴落玉盘,清越剔透,瞬间穿透了殿内压抑的空气,将所有目光牢牢吸引。她立于堂下,虽玄铁锁链加身,却丝毫不减其容色。晨光透过高窗,恰好映照在她半边脸颊上,肌肤莹白如玉,轮廓精致得仿佛精心雕琢。几缕乌黑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星,顾盼间自有不容亵渎的清华之气。
    她微微抬起被束缚的双手,动作从容不迫,那冰冷的镣铐仿佛成了她从容姿态的奇异点缀。语气平稳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严长老,刘执事百般质疑苏执事,曲解证物,无非是想将水搅浑,令真相难明。弟子不敢言辩,唯提出三处关键,请长老明察,并皆可当扬验证,立见分晓!”
    她稍顿,目光沉静地迎向严长老审视的视线,逻辑缜密,开始层层推进:
    “其一,正如苏执事所言,五日前,赤焰光苔种子已均匀撒遍弟子整个药圃。若弟子真如刘执事所言,是在苏执事离开后,才于西北一隅动用邪术、埋此煞土。那么请问,邪术施展,阴煞之气溢散,如同墨入清水,岂能丝毫不染他处?其污染绝无可能只精准局限于西北一角!请长老即刻派可信之人,前往弟子院中,不在西北,而是于药圃东南、正中央、乃至临近居室的边缘地带,随机抽取三处土壤样本,与赵执事所呈‘证物’一同检验。”
    “其二,”她纤长的睫毛微垂,目光落向那方盛着黑土的白玉托盘,眼神锐利如能洞穿虚妄,“刘执事若仍坚持,称此土是弟子更早之前、于苏执事到来前便已埋入。那么,它既长期存于我院中药圃,历经翻土、灌溉,则必然与土壤融为一体,其中也必然混有苏执事当日亲手撒下的、遍布药圃的光苔种子!还请苏执事当扬施法,激发此‘证物’之土中可能存在的光苔种子。若此土真来自我院,其中种子必受激发而显光华,届时弟子甘愿认罪,绝无怨言!若……毫无反应……”
    她刻意在此停顿,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已开始发白的刘印和赵魁,留下无尽余地和令人心悸的沉默,才继续道:
    “第三,亦是最简单直白的道理。” 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嘲讽,“若弟子早有能力施展如此阴毒邪术而不被宗门察觉、不被每日来往的同门感知,若弟子真有此等瞒天过海之能,又何须大费周章,特意引来苏执事这般人物作证,徒增变数?弟子若心存邪念,只需让那火灵草长得稍稍‘合理’些,不过分出众,岂不更安全、更省事?弟子若真有心隐瞒,又何必主动种下这极易查验灵土纯度的光苔,岂不是自曝其短,自寻烦恼?”
    秦昭玑的每一个主张都如同精心打磨的利刃,精准无比地敲在事实最关键的节点上。逻辑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毫无破绽。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她清越的声音余韵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此刻,她站在那里,仿佛不是待审的囚徒,而是执棋的弈者,光芒夺目。
    严长老端坐于主位,身形如渊渟岳峙,纹丝不动。他那张如同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在秦昭玑清晰吐出“可信之人”四字时,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锐利如针的锋芒。
    此女区区炼气三层,身处堂下,受威压所慑,竟还能虑及执行环节可能存在的龌龊。这份在绝境中依旧能保持冷静、洞察秋毫的心性…已非寻常急智可概括。
    刹那间,严长老心中那原本只是模糊的赞赏,骤然变得清晰而厚重。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少女身上,看着她挺直的脊梁,清冷的眉眼,那份超乎年纪的镇定与掌控力,如同一块被尘沙半掩的绝世璞玉,此刻正散发出内蕴的光华。
    一个念头瞬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此女,是个进执法堂的好苗子!
    一股惜才之心,油然而生。那看向秦昭玑的眼神,已然变得不同——如同严冬的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啪——!”
    “好!便依你所言!”严长老猛地一拍玄铁案几!
    随后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侍立在殿侧阴影中的一名筑基巅峰的青年弟子。那青年弟子身着一袭玄黑镶暗金纹的执法堂核心弟子服,气息凝练渊深,赫然已是筑基后期修为,正是严长老的亲传弟子——冷锋!
    “冷锋!”严长老的声音带着绝对的信任和威严,“你亲自带人,即刻前往甲二十三院药圃!避开西北角,于东南、正中央、临近居室边缘地带,随机取三份土壤样本回来!记住,全程留影,不得有误!任何人不得靠近干扰!速去速回!”
    “弟子遵命!”冷锋抱拳领命,声音冷冽如刀锋。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玄色流光,带着几名同样气息精悍的执法堂精锐弟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大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赵魁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他后背的执法堂服饰,紧贴在后心,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他死死低着头,眼珠慌乱地转动,不敢看那盛放着“证物”的玉盘,更不敢接触严长老那深不见底的视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而刘印,则僵立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死死盯着秦昭玑——那少女依旧被灵锁束缚,身姿却挺立如崖畔青松,清冷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慌乱,只从容。这份从容,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刘印的心脏,那只无形的巨手仿佛攥得更紧,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生生捏碎,沉入无底深渊!他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拼命想挤出什么反驳之词,大脑却一片空白,如同被雷劈过的焦土。
    “报——!”
    一声清亮的禀报骤然划破死寂!冷锋如一道沉默的玄影,已率甲字执法队无声返回,速度快得惊人。他手中稳稳捧着一个宽口青瓷盆,盆内盛着湿润的新鲜灵土,土色深褐,与常见的灵土并无分别。更引人注目的是,冷锋身后两名弟子,分别捧着另外两份不同区域的土壤样本。
    在严长老微微颔首的授意下,执法堂弟子并未关闭大门,反而将殿门彻底敞开。冷锋亲自上前,将三份新取的院中土壤样本,与赵魁呈上的那团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黝黑“煞土”,整齐地排放在殿中央宽阔的白玉石地上。
    殿外广扬上拥挤的弟子们瞬间屏住了呼吸,伸长脖子,努力看清殿内景象。
    苏芷兰面沉如水,大步上前。她周身散发着千草峰执事特有的草木清气,此刻却带着凛冽的寒意。她厌恶地瞥了一眼那团“煞土”,随后指尖瞬间凝聚起一缕纯净、凝练、如同液态阳光般的淡金色火灵力!
    那缕金芒在她指尖跳跃,散发出温和却无比精纯的火意。
    在所有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苏芷兰手腕轻抬,指尖的金色灵力形成气团,轻缓而稳定地,包裹住了放有所有样本的区域。
    嗡——!
    奇迹发生了!
    那团“煞土”毫无反应,而另外几盆原本朴实无华的土壤,在被金色灵力触及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之火,骤然迸发出无数细碎、璀璨的赤红色光点!那光点如同被揉碎的红宝石粉末,又似从九天坠落的星子碎片,纷纷扬扬,闪烁着纯净而温暖的光芒!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土壤的天然纹理飞速蔓延、流淌,眨眼间便连成一片柔和而明亮的赤红暖光!
    尤其是第一份样本,金芒与赤霞交相辉映,如同在殿中点燃了一小轮温暖的太阳!那光芒纯净、圣洁,带着蓬勃的生机,瞬间驱散了执法堂正殿内常年萦绕的森冷香火气和肃杀氛围,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暖意弥漫开来!
    “纯火映!是赤焰光苔的‘纯火映’!”
    殿外,一名千草峰的内门弟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失声惊呼!
    “对!没错!”立刻有弟子附和,声音充满了震撼,“只有土壤纯净无瑕,蕴含温和火灵生机,没有一丝一毫阴煞秽气污染,光苔才会发出如此纯净璀璨的光芒!”
    苏芷兰缓缓收回手,指尖的金芒隐去。她转过身,面向严长老和满殿众人,脸上再无半点温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肃杀和千草峰执事不容亵渎的威严。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刘印!
    “赤焰光苔,乃高阶的灵土鉴物!”苏芷兰的声音如同寒玉相击,清晰而冰冷地响彻大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刘印的心上,“其性至纯至阳,对阴邪煞气最为敏感!若有邪祟如何显现‘纯火映’?”
    她抬手,指向那三片兀自散发着温暖赤霞的土壤样本,语气斩钉截铁:
    “秦昭玑药圃中的光苔,非但存活良好,更能绽放如此纯粹的‘纯火映’!此乃铁证!足以证明,其院中药圃,自五日前种下光苔起,至此刻,从未受过任何阴煞邪气污染!她绝无可能在此期间动用邪术!”
    苏芷兰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刘印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质问和滔天的怒火:
    “反倒是你们!你们处心积虑,栽赃陷害!赵魁你交出的那团污秽不堪的‘煞土’,充斥着阴邪死气,连半分光苔种子都无——”
    她厉声喝问,声音如同九天惊雷,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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