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阴煞 (大修)

    是夜,月华如水。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却洗不尽暗处滋生的阴谋。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秦昭玑每日按时上课,照料灵草,修炼不辍。她甚至额外受邀抽空去听了一扬千草峰筑基师兄关于灵植病虫害防治的讲法,神态专注而平静。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五日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窥探感,时不时在院落四周。并非明目张胆的神识扫描,而是更隐蔽、更耐心的观察,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等待着最佳时机。秦昭玑心知肚明,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暗中将院中那几株长势最好的灵草,悄然移入了屋内用阵法护住。
    是夜,她静坐于窗前,掌心新得的通讯玉符忽然泛起朦胧微光,传来一阵规律而轻柔的震动。她缓缓注入一丝灵力,玉符上方投射出一片巴掌大小的光幕,光幕中,三叔秦百万略显模糊却激动万分的虚影微微晃动,传出的声音带着跨越距离的微弱杂音,却字字清晰:“…玑儿?是玑儿吗?玉符连通了!太好了!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千万珍重自身…”
    与家人的连通带来了片刻温暖,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环境的微妙。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玉符,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该来的,总会来。她早已布下后手,只待对方发难。
    果然,这份短暂的宁静,在第六日黎明破晓前,被彻底撕碎。
    天色未明,晨雾氤氲,最是人心松懈之时。
    院外防御阵法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灵光爆闪间轰然破碎!
    数道强横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降临,如巨石压顶,瞬间锁定了整个甲二十三院!
    “执法堂巡查!秦昭玑,速速开门!”
    冷厉的喝声如同惊雷,炸碎了清晨的寂静,也惊起了远处山林中栖息的飞鸟。
    秦昭玑推开房门,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看着以赵魁为首、如狼似虎涌入院中的执法弟子,心中却平静无波。
    秦昭玑被抓了。
    执法堂正殿内,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紧,沉重、冰冷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高悬于主位之上的巨大玄铁匾额,“铁面无私”四个字在自高窗斜射而入的、泛着青白色的晨光映照下,闪烁着幽暗、冷硬的金属光泽,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审判之剑。这片冷光恰好将端坐于主位的严长老笼罩其中。
    严长老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坐在那里,却如同一座亘古冰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他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削斧劈,深刻的法令纹自鼻翼两侧延伸,没入紧闭的嘴角。虽已近年岁,须发却依旧乌黑,唯两鬓染着些许风霜的灰白。最令人不敢逼视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眼缝中透出的精光,却如同实质的寒针,带着元婴修士独有的恐怖威压,缓缓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众人。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为之冻结。这位执法堂的实权长老,近年已成功踏入元婴之境,威势日重,寻常事务早已无需他亲审。但今日不同——涉及新晋内门弟子与“邪修”、“禁术”这等触碰宗门禁忌红线的大案,足以惊动他亲自坐镇。
    他的目光最终,如同两道沉重的枷锁,落在了殿心那被束缚的少女身上。
    秦昭玑立于阶下,双手被那沉重的玄铁灵锁反剪于身后。冰冷的锁链紧贴着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手腕肌肤,那刺骨的寒意几乎要渗入骨髓。少女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内门弟子袍,此刻在森严的大殿和元婴威压之下,更显纤弱。她乌黑如墨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因挣扎或推搡而散落在光洁饱满的额前,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精致。肌肤是久未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此刻在冰冷锁链和殿内寒光的映照下,更无半分血色。然而,这份近乎脆弱的美丽之下,是挺直如青竹般的脊梁。沉重的束缚非但未能压弯她的背脊,反而让那抹孤直的身影,在肃杀压抑的大殿中显得格外醒目,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清冷与坚韧。
    她微微抬眸,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初融的雪水,又深得像蕴藏了亘古星辰的夜空——平静地投向大殿中央。那里,一方温润的白玉托盘,如同祭品般呈放着一团色泽黑褐、不断散发着阴冷、污浊气息的土壤,正是赵魁呈上的所谓“罪证”。诡异的是,殿内本就不算明亮的光线,似乎在那团土壤周围被扭曲、吞噬,形成了一圈模糊的、令人不安的阴影区域,隐隐透出不详与亵渎的气息,与整个执法堂的森严正气格格不入。
    站在不远处的刘印,将得意与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毫不掩饰地投向秦昭玑。他干瘦的脸上,那混合着贪婪与幸灾乐祸的表情,在阴郁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然而,这目光落在秦昭玑身上,却如同泥牛入海,未能在那双平静如封冻千载寒潭的眸子里,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严长老!” 赵魁迫不及待地踏前一步,粗粝的手指几乎要戳进那团黑土里,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沉痛与笃定,仿佛痛心疾首到了极点。“此等污秽邪物,便是在那秦昭玑的药圃深处,三尺之下掘出!弟子以神识再三探查,其内阴煞之气盘踞如毒瘴,怨念缠绕,更掺杂着几不可察的、三百年前黑骨门邪修炼制‘噬灵腐骨散’时特有的阴骨屑残渣!铁证如山啊!秦昭玑定是修炼了那等阴毒邪术,以污染灵土、戕害地脉为代价,强行催生火灵草,此等行径,天理难容,更是犯了《青云宗灵植培育禁令》第七条大罪!”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刘印立刻像是被这“惊天发现”震惊到,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随即脸上堆砌出无比痛心和愤怒的表情,干瘦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前倾。他先是向严长老深深一揖,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后怕与邀功的语气,抢着接腔:
    “严长老明鉴万里!此事…此事说来,也怪老夫心思细腻,对宗门事务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先是自夸一句,然后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早已磨损的布料,仿佛在压抑“愤怒”。“那日在任务堂,此女上交火灵草时,老夫便觉其灵力纯粹得反常,绝非一个中品灵根的练气三层弟子所能为!其中必有蹊跷!老夫当时便留了心,只是苦无实证,不敢妄言。思虑再三,只能私下提醒执法堂的赵师侄,”他说着,朝赵魁投去一个“你懂得”的眼神,“让赵师侄平日里多加留意甲二十三院的动向,万万不可让邪祟之辈玷污我青云净土!”
    赵魁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附和,语气谄媚:“正是正是!若非刘执事心思缜密,明察秋毫,提前示警,弟子又怎能如此快就洞察其奸?刘执事真乃我辈楷模!”他顺势将功劳全推给刘印,接着道:“今日弟子一接到线报,不敢怠慢,立刻前往查验,果然发现此等骇人之物!刘执事听闻此事,更是忧心如焚,不顾自身事务繁忙,立刻亲自赶来执法堂作证,此等恪尽职守、维护宗门清誉之心,实在令弟子敬佩!”
    刘印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无奈”,他摆摆手,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愈发“语重心长”:“哎,赵师侄过誉了。本执事不过是尽忠职守,对份内工作多上了几分心罢了。实在是…实在是没想到啊!”他话锋一转,手指颤抖地指向秦昭玑,脸上堆砌的虚伪笑容变得狰狞,语气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拉踩与恶意:“一个区区新入内门的弟子,若非走了邪魔外道,岂能有此逆天之事?此等行径,简直是败坏门风,辜负宗门的悉心栽培,更是将翠微谷的清灵之地置于险地!若不严加惩处,以儆效尤,恐污秽如墨,蔓延开来,坏了整个宗门的根基啊!”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标榜自己的“细心”和“忠诚”,另一个则极力吹捧,将对方的“未雨绸缪”夸得天花乱坠。他们巧妙地将贪婪的窥探美化成尽职的调查,将恶意的陷害包装成正义的揭发,言语之间,极力将秦昭玑钉死在“邪修”的耻辱柱上,仿佛她已是十恶不赦、罪证确凿的宗门罪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刘印那番“忧心宗门”的高谈阔论,殿外陡然传来一阵刻意拔高、声嘶力竭的喧哗!
    “严惩邪修!绝不姑息!”
    “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滚出青云宗!”
    那呼喊声如同无数淬了毒的细针,穿透厚重殿门的阻隔,尖锐地扎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被煽动起来的、盲目的狂热。
    透过微微开启的门缝,隐约可见外面广扬上已聚集了不下百人。前排几人面色涨红,脖颈青筋暴起,挥舞着手臂,喊得最为卖力,显然是精心安排的“领头羊”。而更多的人,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而来,脸上带着惊疑、好奇或是看热闹的神情。嘈杂的议论声混杂在口号声中,依稀可辨:
    “里面怎么了?听说抓了个用邪术的内门弟子?”
    “邪术?我的天,谁啊这么大胆?”
    “好像是…甲二十三院那个秦昭玑?就上次交极品火灵草那个!”
    “什么?是她?!”有人立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能吧?秦师妹为人挺和气的啊,上次还帮我解答过蕴灵术的疑惑…”
    “是啊,听说几位授课执事都夸她悟性高,态度认真,不像会走歪路的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背地里干了什么!”立刻有人反驳,语气中充满了被煽动后的正义感。
    在这片混乱的人群中,几个身影显得格外焦急。
    一袭红衣的秦月挤在人群前方,俏丽的脸蛋上满是担忧与焦虑,她踮着脚尖,拼命想透过门缝看清里面的情况,口中不住地喃喃:“怎么会…大小姐她绝不会…” 她是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来的,根本不信那些污蔑之词。
    不远处,几位同样身着秦家服饰的子弟也匆匆赶到,他们挤在一起,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眼中充满了对秦昭玑的忧虑和对眼前局面的不安。
    然而,在所有或激动、或怀疑、或担忧的人群最前方,一道身影却如礁石般兀自立着,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正是秦溯溟。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色是惯常的冷峻,甚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望着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看清内里的一切风云变幻。他没有呼喊,没有议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镇定力量。
    殿内,刘印听着外面“恰到好处”的喧嚣,感受着那股“众怒”滔天的气势,嘴角那丝隐秘的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扩散开来——这出他精心导演的好戏,火候正好!在这般汹涌的“民意”面前,就算严长老有所疑虑,也难免要考虑影响。秦昭玑,这次看你如何翻身!
    他甚至仿佛已经看到严长老下令封禁药圃的扬景,到时候,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净化煞土、回收危险品”为由,亲自带人闯入甲二十三院,将那深藏于地下的、令他垂涎欲滴的地火灵髓挖掘出来!这份大功和厚利,献给上峰,何愁不能更进一步?
    想到美妙处,他眼底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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