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青云城蛰伏,暗流涌动

    每日晨曦初露、暮色四合之时,王长老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外,步履沉稳,神态恭谨。他躬身而入,将一卷卷或精细、或潦草的记录呈上,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有条不紊地铺陈开城中的风云变幻。
    “大小姐,城东‘聚宝斋’今日开市便人头攒动。新到一批‘赤火铜精’与‘玄龟甲片’,皆是炼制法衣护具的上品。据闻,青云宗此次‘登天梯’一关,对肉身强度要求奇高,远超往届。散修们闻风而动,争抢激烈,价格已抬高三成。”王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更有小道消息说,登天梯中段有罡风淬体之险,若无上佳护具,恐难支撑。”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城西‘百草堂’,林家管事林松连续三日坐镇,大肆收购‘清心草’与‘凝神花’,量极大。探得林家此次确有嫡系子弟林清瑶前来,天赋不俗。此举,当是为最后的‘问心路’做万全准备。”
    王长老负责的是与城中各大商行、地头蛇乃至青云宗外围执事的明面接触,获取的是上层流通的消息。而秦昭玑布下的另一张网,则由几位精于市井、面貌普通的客卿护卫组成。他们如鱼入水,混迹于“闻风茶馆”的喧嚣、坊市地摊的嘈杂、乃至码头的苦力堆里,捕捉着那些真假莫辨的流言蜚语、底层散修的抱怨、以及看似无关紧要的商业细节。
    “茶馆里议论最多的还是登天梯,有人说看到青云宗执事堂的人在城外某处峭壁测试阵法,金光闪闪,威压惊人……”
    “码头那边,有个受伤的散修在骂娘,说黑吃黑,刚到手一块不错的‘沉铁木’就被几个蒙面人抢了,手法干净利落,不像寻常劫匪……”
    “南城‘灵谷坊’的米价这两天微涨,据说是西边几个小家族也在大量囤积基础物资,为自家子弟做准备……”
    两股信息流,一明一暗,每日傍晚在王长老口中汇总,最终流淌至秦昭玑案前。她纤长的手指划过纸页,眸中精光流转,如同最精密的法器,将碎片化的信息剥离、筛选、拼接、印证。一幅关于青云城势力分布、资源流向、人心浮动的动态图谱,在她识海中徐徐展开,纤毫毕现。尤其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商业波动,往往隐藏着更深层的意图。她将梳理后的关键情报,特别是涉及大宗物资交易、地价变动以及林家、张家等关键势力动向的部分,以秦家独有的密语写下,通过隐秘的渠道,化作青鸟振翅,飞向遥远的清河郡。
    数日后,一只风尘仆仆的传讯符鸟悄然落入小院。秦昭玑指尖灵力轻点,三叔秦百万浑厚而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玑儿,商铺交接已毕,族中诸事安排妥当!三叔已点齐人手,备足灵石,三日后启程!目标已定,就在青云城主街中段,有一处带独立后院的 ‘墨轩斋’,位置极佳,稍加改造便是我秦家的绝佳据点!静待吾侄女大展宏图!” 字里行间,是秦家势力即将在青云城落子的笃定与期待。
    一切,如她所料,亦如她所控。
    当王长老终于通过一位相熟的青云宗外门执事,拿到了此次招新大会最详尽的流程玉简后,秦昭玑的谋划进入了更精细的阶段。
    首先是测灵根,通过体内伴生凤印以及《凰权经》的传承记,她猜测她在下界所测出的外显灵根大概率是火灵根,且应品阶不俗。这是她身份的起点,亦是迷惑他人的表象。然而,出色的灵根,定会引人注目。
    再者,便是登天梯。登天梯考验毅力、灵力精纯度与肉身抗压的极致?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两世沉浮,魂魄历经淬炼,早已坚如磐石;体内灵力经凤印日夜提纯,精纯凝练,亦是远超同侪。
    最后便是问心路。唯有这三个字,让秦昭玑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凝重的幽光。前世权柄在握,执掌生杀,脚下尸骨铺路,手中因果纠缠。那份浸透骨髓的杀伐决断与深沉城府,绝非此世十四岁少女应有的澄澈道心。若被宗门长老窥破一丝前世痕迹,引来的必是灭顶之灾。为此,她将每日修炼的心神分出三成,全力运转《凰权经》中一篇名为 “心镜无尘 ”的淬魂秘术。识海之中,无形的壁垒层层加固,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心防”。这一瞬间,一个关于 “家族剧变、少女历经退婚,一夜成长,坚韧求道” 的故事被精心编织。她需要这个故事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情绪转折都无比自然,完美契合她 “一朝顿悟” 的对外人设,只待那幻境降临,无缝演绎。
    ……
    同时,在这看似平静的三个月蛰伏期里,旁支少年秦溯溟并未沉寂如石。他如同一株生长在阴影下的青竹,悄然汲取着每一缕阳光。
    每日清晨,当秦家其他年轻子弟围着王长老请教修炼疑难时,秦溯溟总会安静地站在外围。他从不抢话,只在最恰当的间隙,提出一两个问题。这些问题往往角度刁钻,直指关窍,却又恰好停留在一定的边界之内,不会显得过于妖异。例如,他会问:“王长老,弟子观《引气诀》中 ‘气行周天,如溪入海’ 之喻,若溪流遇顽石阻塞,是应以力破之,还是寻隙绕行,积蓄水势再图冲决?是否暗含‘刚柔并济’的炼气之理?” 又或是在讨论基础阵法时,看似随意地提及:“弟子曾见一残破阵盘,其灵力节点排布似与常理相悖,若将‘坤’位灵纹稍作偏移,连接‘离’火,是否能在不增加灵力消耗下,提升一丝防护韧度?”
    他的每一次“展露”,都如同棋枰上最精准的落子,无声无息,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凸显自身的价值与潜力,分寸拿捏得妙至毫巅,绝不至于引来惊疑或过分的关注。
    这一日,王长老汇报完城中要务,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大小姐,旁支那个叫秦溯溟的少年,今日向老夫请教了一个关于如何稳固境界的法门。”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他言道,修为若因外力或机缘暴涨,如同地基虚浮的楼阁,强求继续拔高,反易倾颓。不若反其道而行之,将庞杂灵力反复压缩、提纯,如同千锤百炼精铁。此法虽会暂时拖慢境界攀升之速,却能夯实根基,使道基稳如磐石,未来方可承载更高楼宇……老夫细思之,其见解…颇为独到,且蕴含大道至理。”
    秦昭玑正用一方素白丝帕,细细擦拭着那支乌沉沉、触手冰凉的非金非木的簪子。簪首那点幽光随着她的动作,在指间明灭不定。闻言,她擦拭的动作凝滞了一瞬,微不可察,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古井,平静无波地落在王长老脸上,只吐出两个字:“此子,可用。”
    王长老心头猛地一凛。他深知大小姐眼光之毒辣,评判之严苛。这简简单单的 “可用” 二字,分量之重,无异于对这个旁支少年未来的背书。
    秦昭玑的目光重新落回指间的簪子上,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秦溯溟……先前那个躲在人群阴影中的少年,仿佛突然变得像一只敏锐的蜘蛛,正不动声色地在她织就的权力之网的边缘,试探着,靠近着,以才智为丝,编织着属于自己的节点。这份审时度势、精准投效的姿态,让她恍惚间忆起了前世朝堂之上,那些小心翼翼、渴望获得君王垂青的年轻新锐。有趣,有趣,当真有趣。这盘棋局中,似乎多了一颗值得观察的棋子。
    除此之外,另一个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的插曲,亦为秦昭玑的棋盘添了一子。
    某日,依照秦昭玑的吩咐,王长老亲自前往青云城最大的丹药商行 “丹心阁”,为族中子弟采购一批淬体固元的 “锻骨丹”主材。就在他验看药材品质时,一位身着云锦长袍、气度沉稳的中年管事“恰好”踱步过来,目光在王长老身上微微一凝,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热情。
    “这位道友,恕在下眼拙,可是清河郡秦家的王长老当面?”中年管事拱手为礼,笑容可掬,“在下林海,忝为云州林家外事管事。久闻秦家主远山公新晋金丹,威震一方,我林家上下听闻,亦是同喜!我家主母(意指秦昭玑已故母亲的长辈)时常念及远山公与小姐,言道血脉相连,情谊深厚。”
    王长老心念电转,面上却堆起客套的笑容,拱手还礼:“原来是林管事,幸会幸会。家主结丹,实乃秦家之幸,劳林家挂念了。”
    林海笑容更盛,言语间愈发亲热:“哪里哪里,本就是姻亲之好。说来也巧,此次青云宗大开山门,我林家也有几位不成器的后辈,如清瑶那丫头,前来碰碰运气。青云城鱼龙混杂,试炼又艰险重重,若秦家子弟与我林家小辈在招新大会上能相遇,还望王长老多提点,两家小辈之间,若能守望相助,共渡难关,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道,“我看长老所购的 ‘铁线藤’ 年份极佳,我丹心阁库房内尚有一批上年头的‘赤血参’,对淬体亦有奇效,若秦家有需,在下可做主给个最实惠的价格。”
    王长老打着哈哈应付过去,心中已然雪亮。回到府中,他立刻将这扬 “偶遇” 与林海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禀报给了秦昭玑。
    秦昭玑正对着一方以灵力勾勒的虚拟棋局推演,闻言,指尖微顿,一枚代表“林家”的白色玉子被轻轻拈起,落在棋盘一个微妙的位置上。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峭。云州林家……在父亲秦远山成功结丹的消息彻底传开之后,这“远亲”终于重新掂量了秦家的分量。没想到这丹心阁竟是林家的产业。这扬 “偶遇”,这份 “守望相助” 的暗示,还有那主动示好的药材价格,皆是修复关系的试探。这支曾经或许淡漠的“外戚”,在未来的棋局中,或许能成为一枚意想不到的助力,或至少,是一枚可用的闲子。
    距离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青云宗招新大会,仅剩十日之期。
    这日午后,秋阳带着最后一丝暖意,秦府紧闭的大门被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叩击声敲响。门房打开沉重的门扉,风尘仆仆的气息混合着车马的喧嚣扑面而来。三叔秦百万魁梧的身影当先出现,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一双虎目却炯炯有神,闪烁着兴奋与精明的光芒。
    “玑儿!三叔来了!” 他洪亮的嗓门瞬间驱散了府邸的宁静。在他身后,是长长的车队,满载着大小箱笼,散发着淡淡的灵材药香和金属矿石特有的气息。海量的灵石、精良的符箓、上乘的丹药、甚至还有几套便携的防御阵盘……秦家为秦昭玑此次青云之行,可谓倾力支持。
    甫一安顿,秦百万便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对秦昭玑道:“玑儿,清河郡有变!张家……出大事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又带着凝重,“就在半月前,数名实力强横、状若疯魔的邪修,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竟精准地伏击了张家运送一批重要资源的队伍,三位筑基后期的长老当扬毙命!金丹家主张猛闻讯震怒,亲自出手追杀,结果…据说在荒山深处遭遇了那伙邪修的拼死反扑,虽将来敌尽数诛灭,但张猛本人也身负重伤,经脉受损,不得不立刻闭关疗伤!张家这次,可真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在清河郡的声望一落千丈!”
    秦百万顿了顿,看着侄女平静无波的脸庞,声音更低了几分:“坊间传言纷纷,都说张家行事霸道,不知何时招惹了这等亡命之徒…如今张家吃了这闷亏,表面上异常安静,但三叔总觉得,这死水之下,怕是藏着更凶险的暗流漩涡,不得不防!”
    谁料这些血雨腥风,又怎能与千里之外的这位年仅十四岁的秦家嫡女扯上半点关系呢?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在遭遇匪徒惊吓后,随口说出几句无心之言罢了。
    然而,秦昭玑并未多言,单单应了声是,对三叔额外叮嘱了一番,便开始与其商讨青云城布局之事。送客之后,她静静伫立在书房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是三叔带来的人马卸货安顿的忙碌景象,箱笼碰撞,人声低语。她的目光越过喧嚣的庭院,投向远方。巍峨的青云主峰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矗立,云雾缭绕,仙气缥缈,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严。
    情报,已然开始编织这的天罗地网。
    人手,核心与外围皆已就位。
    物资,充裕。
    所有己方棋子,皆已按她的意志,悄然落定于青云城这方巨大的棋盘之上。
    她缓缓阖上眼帘。她虽未出门一步,但此刻脑海中,整座青云城的地图骤然铺开,山川河流化为经纬,宗门世家化作星点,无数人影、店铺、街道、乃至无形的信息流,都化作清晰无比的线条与符号。张家变故带来的余波、林家的试探、秦溯溟的靠近、青云宗深不可测的底蕴、各方散修势力的涌动……一切的一切,都在她心中交织、碰撞、演化。
    一幅庞大而精密的棋局,在她闭目的黑暗中,纤毫毕现,杀机暗藏,只待执棋者落子,搅动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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