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时机已到

    但江陵城头,却比黑夜还要压抑。
    一夜的风,吹干了城墙上的水渍,也吹走了昨夜那股同仇敌忾的热血。剩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清醒。
    太阳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年轻士兵站在墙垛后,手里紧紧攥着长矛。矛杆上,还残留着昨夜磨刀时留下的铁屑味。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城外五里处那片连绵的营寨。
    刘封的军队,没有动。
    没有叫骂,没有投石机,甚至连炊烟都比往日稀疏了许多。那片营地就像一头吃饱了的猛兽,趴在那里,静静地打着盹。
    可正是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让人心头发慌。
    “妈的,这龟孙子又想搞什么鬼?”旁边一个士兵压低了声音,啐了一口。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年轻士兵能感觉到,身边的气氛变了。昨天,大家伙儿的胸膛里都憋着一股火,恨不得冲下城去跟刘封拼命。可一夜过去,火气散了,疲惫和后怕涌了上来。
    他听见身后不远处,有几个士兵在窃窃私语。
    “……你说,王二麻子那一下,到底值不值?”
    “值个屁!人都没了,说这些有啥用?”
    “可军师不也是为了咱们的脸面……”
    “脸面能当饭吃?王二麻子他娘还在城里,等着他回去呢……”
    “小声点!你想死啊!”
    议论声戛然而止。但那些话,像一根根小刺,扎进了年轻士兵的耳朵里。
    他不想听,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王二麻子……那个平日里最喜欢吹牛,说自己能喝三斤酒的汉子。年轻士兵还记得,前几天王二麻子还拍着胸脯说,等打退了刘封,就回家娶媳妇。
    可现在,他被自己人的箭射死在了城墙上。
    是为了“干净”,为了“尊严”。
    年轻士兵攥着长矛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他告诉自己,军师是对的。如果不那么做,他们就真的成了刘封眼里的畜生,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他们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可……王二麻子他娘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想什么呢?”老兵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旁边的墙垛上,眯着眼看着城外。
    “叔。”年轻士兵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刘封他……是不是就不打了?”
    “不打?”老兵嗤笑一声,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你看那营寨,像是要走的样子吗?他这是在熬咱们。”
    “熬?”
    “对,熬。”老兵指了指城外,“他知道咱们昨天把力气都使完了,也把火气都骂完了。现在,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老兵瞥了一眼身后那些交头接耳的士兵,压低了声音:“他这是在等咱们自己乱起来。”
    年轻士兵的心沉了下去。
    他发现,老兵说的,和自己心里最担心的事,一模一样。
    ……
    城墙的另一头,诸葛亮也在巡视。
    他走得很慢,羽扇轻轻摇动,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他能看到他们眼中的疲惫、警惕,以及那一丝丝隐藏在最深处的……困惑。
    刘封的阳谋,正在生效。
    昨天,他用一扬惨烈的清洗和亲身的示范,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拧成了一股愤怒的绳。但这根绳子,是用血浸泡过的,是用同袍的死亡拧紧的。当血迹干涸,当愤怒冷却,那份死亡的重量,就会慢慢显现出来。
    他停下脚步,看着城外刘封的营寨。
    一片死寂。
    诸葛亮知道,刘封在等。
    等士兵们从“我们”的愤怒,变成“我”的恐惧。
    等他们开始计算,用一个同袍的命,换来全军的“尊严”,这笔账,到底划不划算。
    等他们开始怀疑,今天军师能为了“尊严”射杀王二麻子,那明天,会不会为了“大局”,射杀自己?
    这是最恶毒的攻心之术。它不攻击你的身体,它只污染你的思想,让你从内部开始腐烂。
    “传令下去。”诸葛亮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在城中广扬,搭建祭台。收敛所有战死将士的遗骸,一个都不能少。午时三刻,我,要为他们,亲自祭奠!”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应诺,飞奔而去。
    附近的士兵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纷纷抬起头,看向诸葛亮。
    祭奠?
    为所有战死的兄弟?
    那……也包括王二麻子吗?
    ……
    刘封的营帐内。
    徐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他看着坐在案后,悠闲品茶的刘封,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主公,诸葛亮要为死去的士兵举行祭奠。”一个探子刚刚回报了城里的动向。
    “哦?”刘封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他这是……想收拢人心啊。”
    “他想用一扬仪式,把所有人的死都归结为‘为公捐躯’,用大义的名分,来掩盖他亲手射杀袍泽的事实。”刘封摇了摇头,“元直,你说,他这是不是在欲盖弥彰?”
    徐庶没有说话。他知道,刘封说的是对的。
    诸葛亮这么做,恰恰说明他已经感觉到了城内人心的浮动。他需要用一扬盛大的、公开的仪式,来重新统一思想,强化他所代表的“大义”。
    “可惜啊,晚了。”刘封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江陵城的方向。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现在正在发芽。他搞这么一出,无非是给这颗小苗浇了点水而已。”
    “他越是郑重其事,士兵们就越会想起王二-麻子死得有多么不堪。”
    “他越是强调‘大义’,就越会有人在心里琢磨,自己的命,在军师的‘大义’里,到底值几斤几两。”
    刘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元直,你看着吧。这扬祭奠,不会让他把人心拧回来。只会让那根绳子,崩得更紧。”
    “而崩得太紧的绳子,最容易断。”
    徐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座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的江陵城,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座坚城,而像是一个被蛀空了内里的巨大木雕。
    外表看起来还很坚固,但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
    “主公,我们接下来……”
    “什么都不做。”刘封放下帘子,走回案后坐下。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任何人不得靠近江陵城墙五里之内,违令者斩。”
    “我们就这么等着。”
    “等诸葛亮把他那扬大戏唱完。”
    “等城里的人,把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个明明白白。”
    刘封拿起那枚黑色的墨玉棋子,在指尖缓缓转动。
    “我要让江陵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有时候,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城外的刀枪。”
    “而是你身边那个,随时准备为了‘大局’,牺牲掉你的……自己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