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曹操中计

    水渍还未干透,在风中泛着粼粼的微光。
    血腥气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青石被水洗刷后,那种特有的,干净又冷硬的气味。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垛。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骨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年轻的士兵,靠着诸葛亮坐着。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十指的指甲都翻开了,血肉模糊,与尘土混在一起,结成深色的痂。
    他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诸葛亮拿起一个水囊,拧开,递到他嘴边。
    年轻士兵的嘴唇干裂,他顺从地喝了两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管滑下去,浇灭了一路火烧火燎的痛。
    “先生…”
    他的声音,是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哑。
    “我的手,脏。”
    “不脏。”
    诸葛亮收回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
    “用这双手,能扶起犁,能拿起笔,能举起刀。”
    “能把脏东西,扫出去。”
    诸-葛亮把水囊的塞子盖好,放在两人中间。
    “它就永远是干净的。”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他只是把那双破烂不堪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不远处,老兵在给一个受伤的同袍包扎伤口。
    动作很笨拙。
    但他把麻布条,系得很紧。
    城墙上,开始有炊烟升起。
    是晚饭的时候了。
    送上来的,是干硬的麦饼,还有一人一碗的菜粥。
    粥里,飘着几片咸菜叶子。
    没有人抱怨。
    他们默默地接过食物,大口地吞咽。
    食物粗粝,划过还带着血腥味的喉咙。
    但吃下去,胃里就有了暖意。
    力气,也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
    五里外。
    刘封的新营寨,已经初具规模。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刘封坐在主位上,正在用一块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环首刀。
    那具被他捏坏的黄铜千里镜,就扔在脚边,像一团垃圾。
    徐庶站在帐下,面色比帐外的夜色还要沉。
    “主公当真要在此地,与他耗下去?”
    刘封没有抬头。
    “元直,你太心急了。”
    他的手指,抚过刀刃上冰冷的寒光。
    “攻城,有上中下三策。”
    “用人命去填,是下策。”
    “用器械去砸,是中策。”
    “用人心去破,才是上策。”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学者般的,探讨学问的微笑。
    “今天,我用几百具尸体,就撬开了那座城的心防。”
    “虽然,又被诸葛亮给缝上了。”
    “可你想想。”
    “一根针,扎进肉里,再拔出来,会不会留个眼儿?”
    徐庶的身体,几不可见的抖了一下。
    “那道伤口,看不见,摸不着。”
    刘封把环首刀插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合鸣。
    “但它就在那里。”
    “在每个士兵的心里。”
    “他们每次拿起弓箭,都会想起王二麻子。”
    “他们每次清洗城墙,都会想起那些被当成石块扔过来的同袍。”
    “他们每次看见诸葛亮,都会想起那支,由他亲手射出的,终结一切的箭。”
    刘封站起身,走到徐庶面前。
    “这叫‘势’。”
    “我把怀疑、痛苦、怨恨的‘势’,种进了江陵城。”
    “诸葛亮用一扬惨烈的清洗,把这股‘势’强行压了下去。”
    “可压下去,不代表没有了。”
    “它会像酒一样,在城里慢慢发酵。”
    “等到某一天,一点火星,就能让整座城,都炸开。”
    徐-庶闭上了嘴。
    他无话可说。
    因为刘封说的,全都是对的。
    这是一种,阳谋。
    一种把人性最阴暗的部分,摊在阳光下,任其滋长腐烂的阳谋。
    “主公之智,庶,不及也。”
    徐庶躬身,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不是君臣之义。
    是拜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战胜的,冰冷的天道。
    刘封扶起了他。
    “元直,你是我的人。”
    “你要习惯。”
    “这个世道,想赢,就不能只当人。”
    “有时候,你得当一把刀。”
    “一把,能砍断一切规矩,一切人情的刀。”
    ……
    江陵城。
    夜,深了。
    城墙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年轻的士兵,吃完了最后一口麦饼。
    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成。
    他走到了女墙边。
    城外,刘封的军营,灯火连绵,像一条趴伏在黑暗中的火龙。
    他知道,那不是结束。
    只是一个开始。
    老兵走到了他身边,递给他一支长矛。
    长矛的矛头,擦得锃亮。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年轻士兵接过长矛,入手冰凉。
    “就是觉得,这城墙,跟我们自个儿的家一样。”
    “有人往家里扔垃圾,就得打扫干净。”
    “要是他还扔。”
    老兵问。
    “那就打断他的手。”
    年轻士兵回答。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硬。
    诸葛亮从他们身后走过。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
    只是他的脚步声,在两个士兵的身后,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
    他要去巡视整座城墙。
    他要去看看,那些被他亲手推入深渊,又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士兵。
    他要知道,这道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城墙。
    现在,有多坚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