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岳飞在此,谁敢不服

    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一个士兵崩溃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压抑的啜泣声,像是会传染的瘟疫,在守军中蔓延。
    他们没有扔掉武器,也没有叫骂。
    只是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让敌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也挡住城外那刺眼的火光,和那钻进骨头缝里的肉香。
    刘琮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身都在发冷。
    他看见了。
    士兵们的防线,正在从内部瓦解。
    不是被刀枪,而是被绝望。
    他看向诸葛亮。
    那道青色的身影,依旧立在墙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先生…”
    刘琮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认输吧。”
    这三个字,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城外的锣鼓声,说书声,哄笑声,愈发刺耳。
    每一个声音,都是在抽打江陵的脸。
    诸葛亮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城外。
    “你看。”
    刘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火光下,刘封的士兵,将一整只烤得流油的肥羊,扔进了猎犬群中。
    猎犬们疯狂撕咬,争抢。
    那些士兵,则指着猎犬,爆发出阵阵大笑。
    “他们,在学我们。”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
    刘琮愣住了。
    “学我们?”
    “对。”
    “学我们看他们。”
    “在他们眼里,我们,和那些抢食的狗,没有区别。”
    “他们想看的,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
    “愤怒,失控,哀嚎,绝望。”
    “我们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是兴奋。”
    诸葛亮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那个跪地哀嚎的年轻士兵面前。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了过去。
    他们想看看,这位无所不能的军师,要如何面对一个彻底崩溃的士兵。
    是安抚?
    是训斥?
    还是…放弃?
    诸葛亮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蹲了下来,与那士兵平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
    在布满尘土的青石砖上,轻轻地,画下了一横。
    然后,一撇。
    一捺。
    一个“人”字。
    “认识吗。”
    他问。
    那年轻士兵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一片茫然。
    他摇了摇头。
    他是个农夫,世代文盲。
    “这个字,念‘人’。”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刘封想把我们变成牲口,变成狗。”
    “他用肉,用汤,用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告诉我们,我们只配跪着,摇尾乞怜。”
    “他觉得,我们听不懂道理,只认得骨头。”
    诸葛亮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那个“人”字。
    “可我们,是人。”
    “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因为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而是因为,我们有思想,知廉耻,懂道义。”
    “更是因为,我们识字,我们传承文明。”
    他看着那个年轻士兵。
    “你想当一辈子不识字的牲口,由人评说,任人宰割。”
    “还是想当一个堂堂正正,能写出自己名字的人?”
    年轻士兵的哀嚎,停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字。
    “人…”
    他用沾着泥土的手指,笨拙地,模仿着诸葛亮的笔画。
    一横。
    一撇。
    一捺。
    周围的士兵,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城外,是震天的喧嚣,是欲望的狂欢。
    城墙上,一个青衣文士,正蹲在地上,教一个崩溃的士兵,写字。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先生…”
    老兵凑了过来,他挠了挠头。
    “这玩意…有啥用啊?”
    “学会了,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
    诸葛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能让你们,把腰杆挺起来吃饭。”
    他环视四周。
    看着那一双双或迷茫,或好奇,或不屑的脸。
    “刘封的悬赏令,你们都看见了。”
    “千金,万户侯。”
    “为何价码如此之高?”
    “因为在他眼里,我诸葛亮,刘琮公子,是人。”
    “而你们,是工具。”
    “他杀我们,需要用钱来买你们的命。”
    “他杀你们,跟宰一只鸡,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想一辈子当工具吗?”
    “想让你们的子子孙孙,都像你们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只能在泥地里刨食,任由上位者生杀予夺吗?”
    城墙上,一片死寂。
    那说书人的声音,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从今天起。”
    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诸葛亮,就在这江陵城墙上,开堂授课。”
    “不论文武,不分老幼。”
    “凡我军中将士,皆可来学。”
    “我教你们识字,教你们兵法,教你们明辨是非的道理。”
    “我不敢保证,你们都能活下去。”
    “但我敢保证。”
    “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将不再是任人摆布的草芥。”
    “你们将知道,为何而战。”
    “你们将拥有,刘封用再多牛羊,也换不走的尊严。”
    他顿了顿,拿起一旁士兵的长矛。
    用锋利的矛尖,在墙壁上,刻下了三个更加深刻,更加有力的字。
    人,当,自强。
    做完这一切,他把长矛还给那个士兵。
    “现在,谁想学第一个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那个年轻的士兵,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对着诸葛亮,深深一拜。
    “学生,拜见先生。”
    紧接着,是老兵。
    他扔掉了手里的空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俺…俺也想学。”
    “俺不想让俺孙子,以后也被人骂是睁眼瞎。”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城墙上,士兵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空碗,放下了心中的绝望。
    他们捡起树枝,石块,甚至是折断的箭矢。
    围拢在诸葛亮身边。
    像是一群最虔诚的学生。
    城外的锣鼓声,还在响。
    烤肉的香气,还在飘。
    可这一切,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外面。
    城墙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整齐的诵读声。
    “人…”
    “天…”
    “地…”
    那声音,很稚嫩,很笨拙。
    却像是一颗颗顽强的种子,在这座绝望的孤城里,扎下了根。
    刘琮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明白了。
    刘封用肉体上的折磨,来摧毁他们的精神。
    而诸葛亮,则用精神上的升华,来对抗肉体上的饥饿。
    这已经不是一扬战争。
    这是一扬关于“人”的定义权的争夺。
    ……
    高台上。
    刘封听着城墙方向传来的,那若有若无的诵读声,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他们在干什么?”
    他问。
    一个负责监听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
    他的脸上,满是匪夷所思的表情。
    “主…主公。”
    “城墙上…他们…他们在读书。”
    “读书?”
    刘封身后的一个裨将,没忍住,笑了出来。
    “饿得都快啃城砖了,还有心思读书?”
    “这是被我们吓疯了?”
    周围的将领,也都发出了哄笑。
    只有徐庶。
    他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主公…”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们…输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