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爱而不得(六)

    应止说,赶在一切发生之前,来救救我吧。
    所以祂在守着那具身体化为烟尘之后,便为那一句临死之际的祈愿,赌上了一切。
    世间的因果不应由神插手,即便祂有着法则赋予的权柄,却依旧只能在九重天上做高悬不落的月。
    只是现在,祂突然有了想要改变的事。
    想要改变一场本不应如此的命运。
    于是祂用自己万年积攒的神力,荒谬的去短暂蒙蔽了天道对世界的感知,想让一切重新来过。
    即便在那之后,那场因果终将会和雨一样落到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祂找了在自己沉眠的过程里生出自我意识的雪树之灵。
    它虽说与九重天很近,甚至算得上九重天的一部分。可也是第一次以这种模样,在这位银发神灵面前。
    对方没有说话,仅仅是一个抬眼,就将自己的想法送到了它的脑海里。而在看完后,它骤然睁大了眼睛,唇瓣颤抖,简直难以置信。
    祂想要它的帮助。
    为了离开九重天去见一个人。
    想要它以后引导下界后神力尽失,没有记忆的自己。同时替祂记得那些记忆,那些过往,记得提醒祂去看着应止走向不一样的故事。
    而祂,会在蒙蔽天道之后,将它送往异世,直到天道法则承认了作为“人”的祂的那天,它带着一切回归。
    雪树之灵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它居然会在心里用“偏执”这个词来形容神灵。祂分明可以让任何一个人代替自己去做这件事。
    可祂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己亲自去。
    “...您拥有时间是多久呢?”雪树之灵有点忐忑是看着眼前的神明。
    毕竟蒙蔽天道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那么这场名为救赎的来世,会有多长呢?
    “一百年。”祂在它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
    听见这个回答,它久久的愣住了,因为它以为这个时间会更久一点,才会让神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是,仅仅只有一百年。
    祂用万万年的神力,用永恒的生命和时间,去换这短短百年。
    最荒唐的是,它看的出来,神明并不后悔。
    它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看着极度认真的神灵,突然眼眶有点发酸,连声音都没那么庄重了,像是喃喃自语:“只有一百年啊...”
    祂知道它是在觉得太短暂了。
    但是够了。
    一百年,足够祂改变应止的一生。
    这场对话的结尾,是雪树之灵对神问:“您想要这次是不一样的故事,那么,您...希望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你希望的是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一生。
    “不知道。”祂依旧在心里那么平静地回答,却不知为什么,居然有点无措:“...什么样的一生,才算是幸福的。”
    对于应止而言,什么样的会是他所想要的。
    雪树之灵介于九重天和凡间的边界,对凡尘还算得上了解。它将自己记忆里,所看见过的凡人的一生,展示给了祂。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有人名满天下,有人遗臭万年。有人漫游山野之间,有人终生为大道而求。
    祂看着那些属于其他人的过往,记忆深处,浮现的是祂曾经在应止的过往里,所看见的场景。
    过了不知多久,神灵终于开口。
    这次不是在心里的默念,而是真真切切的,用嘴说出来的。祂从不开口,一是九重天从未有过来人,二是神明的话,同样拥有一定的法则之力。
    清冷的声音里似乎带着雪,有点哑地道:“他...天生剑骨。”
    雪树之灵刚化形没多久,还是一个小孩的模样,它抬着头,那么深刻的记住了那道“神谕”。
    神明说:他天生剑骨,天资卓越,会在十六岁那年拜入宗门,十七岁天榜榜首世无其右。
    神明说:他万人敬仰,无情道道心大成,成为了最年轻的化神剑尊。
    不是根骨尽断,不是被陷害流落天涯最终以命换命。这一次,一个修士一生中能想到的好的事情,我都安排进你的一生。
    这就是属于你的故事走向。
    祂在抽离自己的记忆交给雪树之灵,将它送走到异世之后,最后一次回头,遥遥的去看那苍茫的神殿。
    但这里没有祂想见的人了。
    脚步轻又坚定,犹如当年应止当年走上来时的声音。
    祂推开门,走下了九重天。
    于是一切重新开始。
    ......
    时间倒退,四季重转,逆转两百年的时间。
    那份记忆随着逐渐从九重天下走去,慢慢坍塌崩解,从最遥远处时的画面开始,到应止走上来的那一天。
    而在这最后的一点时间里,在这两百年的开端,祂又做了一件事情。
    祂抬起手,雾霭般冷厉的神力在瞬间,幻化作一柄权衡。赶在开始之前,开始清算。
    张承,长亿城的所有人,还有那些九重天下围剿的尸首。他们的灵火被神灵抽捻出来,又在眨眼间,灰飞烟灭,世间再无此人。
    而因为擅自插手凡间的因果,祂不可避免的被法则所惩罚。记忆完全消失之际,肩膀处的皮肉化作白骨,整个人缩小了好几岁。
    金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的恍惚,肩处的疼痛让祂松开手,玉权衡一声闷响,破开脚下的冰层,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里。
    那一刻,祂变成了他,神明走下九重天,逐渐成为了法则内的凡人。
    大雪纷飞的雪原里,少年的眼睛终于恢复清明,他轻皱了下眉毛,茫然的捂住了伤口,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
    他又是谁?
    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看见来时的脚步,最后撑着身子,往原本的那个方向不断前进着。
    银发的少年漫无目的的往前,漫漫长路之后,终于瞧见一座城池。而站在城门口的,是一个舔着血的紫眸魔族。
    杀死对方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动了手。如此简单又轻描淡写,根本就没有任何悬念。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面有一点残存的力量,而它现在正在慢慢消散。他没理会那魔族的尸体,进入城门。
    里面为他所救的的凡人刹那间跪了一地,哭着感谢,最后百般哀求想要留下他,他却没有答应。
    不知道为何,他总感觉,自己需要去什么地方。
    于是他一路上往中州内走,体内那股力量每消散一分,身形就缩小一分,还连带着这本就不多的记忆,一起消弭。
    最后,他变成了三四岁的幼年模样,记忆全无,神力尽失,和世间凡人看起来再无区别。
    银发的孩子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仰起头,瞧见了城门牌匾上的字——离城。
    ......
    他既没有父母,没有名姓,最后还被街坊边上的一个文邹邹的秀才给取了个名字。秀才说他看着太冷了,所以才取了个温字的姓,来压压命格,以免哪一天把街坊克死。
    秀才说这话的时候压根没避着他人,一句话说的其余人连声应和。
    可作为那个“笑话”中的主角的银发少年,却出奇的没有任何感想。他看着面前冷笑的厌恶的众人,心却冷的犹如被冰封起来一般。
    在猜忌和漠视中,温听檐一个人冷漠又孤寂地生长。无亲无友,从不与人交流。可即便这样,他也一个人活的很好。
    五年后,那个名为公叔钰的少年来到了他屋子的门外。
    一月后,温听檐在其的指引下,正式踏入修士之列。并与同日,为公叔钰宣判死亡。
    本就属于温听檐的玉权衡,在多年后,以一个机缘巧合的方式,再一次义无反顾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几乎颠覆他往后人生的一日,他却过的平静又沉默。他看这世间众人,总像是隔着一面若有似无的镜子,隔着无法跨越的壁垒。
    温听檐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毫无波澜的死寂的在离城呆过。直到那一天,火光烧过天际的那一天。
    那院子里的火几乎要把夜色都染成令人恐惧的红,房梁的倒塌声,火舌爬上噼啪作响的声音,却都被掩在了最外面的阵法下,看起来就只是天生异象。
    那时,温听檐碰巧路过那院子的围墙边。
    那时他已然筑基,能够不受阻碍的,从阵法里面,听见真实的声音。
    可也仅仅是听见而已。
    不管是大火还是房屋的塌毁,这一切都和温听檐没有关系。于是他提起脚步,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时,那里出来了一阵极为轻的声音。
    温听檐听见了低低哑哑的喘息声,蒙在浓烟里,呼吸都困难,破碎不堪。有那么一瞬间...简直像是有人在哭。
    似那道声音恍若一场梵音,呼吸一窒的同时,震得人心神猛颤。
    一下又一下,似鼓作擂。
    温听檐鬼使神差地跃了上去,用灵力破开了那个阵法,视线装进一片橙红。他透过跳动的火舌,终于在里面,看见一个瘦弱的孩子。
    他血迹斑斑的抬头看着天,像是在等待死亡,可即便如此,眼睛却被火烟熏的不由自主地闪烁起几分晶莹。是眼泪。
    目光对视的那刻,那些附着在他的骨子里,灵魂里的若有若无的壁垒,终于被打破了。
    温听檐在那一刻,才开始真正地看着这个世界。或者说,是看眼前的这个人。
    还没来得及搞懂自己内心,他就在围墙之上,用一个不太熟练的语气,磕磕绊绊的在月色下轻声说。
    “要和我走吗?”
    —
    凡人说,每一个来世,其实都是万万年的岁月轮转。
    ……
    万万年之后,你的声音我终于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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