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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简泱被周温昱牵上了车。
    他递过来保温杯, 里面是准备好的蜂蜜红枣银耳汤,散发着滚烫香甜的气息。
    “宝宝,你生理期快到了, 这是我专门给你煮的。”
    周温昱撒谎时,眼睛都不会眨。
    一刻钟前, 别墅的电梯又从下到上。
    索菲娜看着这位阴晴不定的雇主从车库回来, 吩咐她们迅速炖完汤和准备纱布。
    他换掉了沾了血腥味的衣服,洗干净沾到血迹的脸。再下来时, 除了手上的纱布, 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后雀跃地哼着歌,扬长而去。
    温暖清甜的汤到了胃里里,简泱身体回暖,空空的肚子也舒缓了许多。
    她眼神逐渐清明, 能慢慢听清周温昱说话。
    “猜到你今天会过来, 但不敢去送你,”周温昱的嗓音低迷地垂落, “怕泱泱不想再看见我。”
    “但突然下了暴雨,我实在担心你。”他继续靠近,用毛巾温柔地替她擦脸颊。
    简泱第二次注意到他右手掌的纱布,终于忍不住问:“你的手…怎么了?”
    周温昱眨眼, 小声说:“被烫到了,煮汤的时候。”
    “…现在住的地方,还不太习惯。”
    简泱心疼地看着,眼眶发热, 几乎就控制不住眷恋地要抱住他,用力掐手心才忍住。
    “发生了什么?泱泱可以告诉我吗?”周温昱继续用毛巾替她擦着头发,声音很轻, “看你这样,我没法放心离开。”
    简泱唇张了张。
    她的内心陷入一阵又一阵的迷茫和焦虑。
    奶奶手术的变故,让她六神无主,她似乎已经失去解决问题的能力了。
    简泱怔忪着不动,周温昱的气息凑近,他的嗓音轻缓怜惜,蜜糖般引人沉沦。
    “我愿意照顾泱泱,为泱泱遮风挡雨一辈子,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泱泱。”
    “宝宝。”
    “你真的舍得我吗?”
    屋外暴雨淋漓,落在车窗,砰砰作响,雾气厚重,一眼看不到头,像是世界末日的光景。
    今年的雨水实在过于多了。
    简泱脱力般后靠。
    她真的没办法一个人应对那么多的困难。
    “我的奶奶,”她终是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了整个事情,“我也不知道孙主任怎么就没了档期。”
    周温昱接话:“那就是陈斯易耍了你,以后不要和这种人联系。”
    “也不是…”简泱能感觉到电话里陈斯易的无力,不由辩解,“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想献殷勤,又没那个能力。”
    周温昱话里有很浓厚的攻击意味,似乎还有一丝得意畅快。
    简泱不想去责怪他人,偏开头,闷声道:“我不想奶奶一直躺在床上,我还想带她出门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从前简泱尽全力不去散播这些负能量。
    她理解被人当成情绪垃圾桶,平摊压力的无奈,她自己就无数次感受到过。
    恋爱就该简单快乐一点,简泱不希望周温昱因为她的事烦恼。
    所以说出口,简泱就后悔了。
    不该说的。
    都分手了,怎么还可以和周温昱说呢。
    他们的距离越靠越近。
    周温昱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闪烁的蓝光,但上扬的唇角,还是没法掩饰愉悦。
    他破碎的,哭泣的泱泱宝宝。
    已经没法独自面对外界的风雨了。
    “是啊,”周温昱怜惜地摩挲她的脸颊,眸色也越来越深,他叹息,“奶奶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
    周温昱顺势收紧手臂,将娇小的身躯抱在怀里:“宝宝,怎么不问问我?我正好可以帮忙的。”
    简泱倏地抬眸,眼中已经无法自控地涌上希冀。
    周温昱语气里的淡定和从容,让她惯性地想去依靠。
    “我们带奶奶一起去美国呀宝宝。”周温昱笑意浅浅地说,“我的朋友,他家在纽约有诊所,嗯,那里有顶尖的医生。”
    provindence集团,北美医药巨头,几乎垄断如今世界最顶级的医药器械研发和专利,旗下大小的私人医院也数不胜数。
    阿尔伯特会乐意帮他这个小忙的。
    不乐意就给他来一枪,愿意就免了他参加婚礼的礼金,周温昱弯起眼睛。
    “奶奶去美国,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晒太阳,逛海岸线,就是liik有点凶,可能没法让奶奶一起溜了…”周温昱嗓音很平缓淡定,几乎立刻安抚了简泱的焦虑情绪。
    他的气息也越来越近,用着乞求撒娇的语气:“宝宝,这几天我好想你,想的浑身都疼。”
    “我可以等宝宝准备好,再带奶奶一起回国的…”
    “我们不闹了,和好吧,好不好嘛宝宝。”
    简泱感觉到来自周温昱身上滚烫炽热的温度,还有因为兴奋鼓胀而微微颤栗的肌肉。
    他漂亮的脸颊贴过来,很熟练地就要舔上她的唇瓣。
    “想亲亲泱泱。”
    简泱望进周温昱凑近的脸,和那双深藏着隐秘意味的蓝黑眼眸。
    最后一丝理智涌上来,让她擦过脸,堪堪避开他的亲吻。
    简泱用尽全身的力气,摇头道:“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这些。”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可以,不太可以。”
    简泱大脑已经逐渐能够清晰地转动去思考。
    带着奶奶和周温昱去美国?这太荒谬了。若真的依他所言去美国,她和奶奶人生地不熟,靠什么为生?将一切希望都寄托给周温昱吗?
    简泱只要稍稍一想,就体会到沉沉的失重和惊惶感。
    从小到大的大部分时间,简泱只能靠自己。
    去异国他乡,失去自我,倚仗他人生活,她实在做不到。
    简泱心乱不已,没有注意到她闪避的动作后,周温昱一瞬间阴翳的脸色。
    “那泱泱是要放弃奶奶了吗?”他的语速变快,唇角要笑不笑,手也捧住简泱的脸颊,抬起来,“不可以的。”
    “你是一个孝顺善良的宝宝,你忍心看着奶奶每天躺在床上,生活无法自理吗?”
    简泱的眼眸又痛苦地颤动一下。
    她感觉到出奇的压抑,像是挂在了悬崖边,内耗焦虑的情绪彻底将她笼罩。
    眼前唯有周温昱有给她递过来一根藤条,他迫切地想拉她上去。
    但他身后的背景很模糊,简泱也看不清,却无端感觉到不安和害怕。
    不知何时,车外的雨势变小。
    前方的雾气散去,视野逐渐能清晰。
    简泱的大脑很乱,但直觉告诉她,不能再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待下去。
    她感到灵魂在惊慌地颤栗。
    “对不起,也谢谢你,”简泱偏开脸,几乎是逃一般,打开车门,“我再自己想想办法吧。”
    “雨停了,我回去了。”
    简泱回眸,最后看了眼周温昱。
    所有的话,她在分手那天就已经和他讲清楚,分手是既定事实,也没有什么要多说的。
    外面降了温,比车厢内部冷了几度不止。
    简泱抱住手臂,点点头,低头去软件叫车。
    两百的打车费还是过于奢侈,她决定打到地铁站,再转班次回去。
    刚转身,身后传来“砰”的关门声。
    周温昱盯着她。
    视线密度很重,沉沉压在皮肤上,但很快,他弯起唇角,一如平常地说:“我送你一程。”
    简泱摇头。
    周温昱放缓声音,“你觉得我能看着泱泱当我面走路,然后转地铁回去吗?”
    “泱泱,你需要被人照顾。”
    简泱立刻摇头说:“我可以不需要的。”
    没有他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过来的,之后,她也必须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周温昱的嗓音逐渐低沉,有些不清晰:“可是宝宝,你现在的样子很狼狈,真的很可怜呢。”
    “我很心疼。”
    “所以我先走了。”简泱转身,继续叫车。
    她感觉到和周温昱说话的疲惫和压抑感,但暂时没有寻到苗头。
    可能是太累了。
    一直走出小区,简泱看到了她叫的车。
    上车前,她看了眼后面一直跟着的黑色轿车,默默垂眼。
    到达地铁口,又转了三次。
    简泱终于到达了公寓。
    她身心俱疲,但打开门,周温昱就在面前,正懒洋洋靠着玄关的展柜等她。
    “宝宝,”周温昱蹙眉担忧地看她,“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他递过来保温杯,里面是她喝了一半的红枣银耳汤。
    “再喝一点吧。”周温昱关切地说。
    简泱垂眸换鞋:“你是来收拾东西的吗?”
    周温昱视线飘向家中,简泱因为推不动,乱糟糟堆放的大行李袋。
    “家里这么多东西,怎么不找我帮忙?”
    简泱没什么力气地靠在沙发:“到时候找快递员,上门寄走就好了。”
    “我下周就会结课回宁城,”她交代说,“已经和房东说了退租,所以你最好在这周把东西搬好。”
    周温昱长久没说话。
    简泱掀眸看过去一眼,他正站在她面前,脸颊背着光,默不作声地看她。
    周温昱脸上没有惯有的笑意,气质显得有些阴翳。
    察觉他情绪似乎很不好,简泱也没再说话。
    “下周?”周温昱反问了一遍。
    简泱“嗯”声。
    周温昱缓缓扬起笑容,“真没想到,是我先送你回去呢,宝宝。”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国?”简泱是真的疑惑了。
    她私心里,还是想送周温昱去机场。
    毕竟这次一分开,之后就没什么再见的机会了吧。
    “唔,要等一等吧,还有个很重要的东西没带回去。”
    “什么东西?”
    周温昱蹲下来,又把那个装着银耳的保温杯递给她,歪一歪头说:“先喝了,你的脸色好差呀。”
    “我暂时不想喝,”简泱转开头,“谢谢你。”
    “你收拾收拾,早点回去吧。”
    暗色中,周温昱唇角的笑意全部收起。
    啊。
    好厉害好难驯的泱泱啊。
    想点什么办法好呢?
    -
    即将就要离开,后面再来,也只是走一些毕业程序,没有时间再聚。
    后几天,简泱和所有关系不错的朋友同学,都聚了聚餐。
    包括和导师唐筝,还有同属唐筝手下的同门和师兄师姐。
    他们系的保研名额有的多,简泱临时决定退出,去工作,也不算违约。
    唐筝显得很遗憾,饭后拉着简泱说悄悄话:“这么多学生里,我一直最喜欢你。踏实上进,做事也最细心。”
    “下半年,我要开展个新课题,涉及边缘族群身份变迁与华夏共同体形成研究,我们组的足迹会遍布东北西北,如果你能继续在我手下读研,将会是我行程中最好的伙伴和助理。”
    “我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
    唐筝知道,历史系是简泱一路滑档才就读的专业。
    她曾以为,简泱不喜欢历史。
    但她又是唐筝手下最一丝不苟,态度端正的学生,对所有课题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能和她聊很久。
    直到简泱告诉她,高中最喜欢的就是历史学科。
    她臣服于岁月的浪漫,热爱历史波轮的滚动,只是担忧于未来的就业。
    唐筝不懂她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容易焦虑,告诉她,学习是一件提升自己的事,为喜爱服务,不要过于功利地想通过知识获得什么。
    简泱尊重地点头,并和她道歉。
    而唐筝了解到简泱的家庭情况,是在无意看到她书里掉出来的助学金申请表后。
    唐筝家庭条件优渥,平时醉心于科研,那一刻才切身体会到自己的“何不食肉糜。”
    很少关注学生私生活的唐筝,开始不自觉利用资源,给这个努力的女孩介绍资源和兼职。
    如今得知简泱的选择,唐筝都不自觉失望叹气。
    “九月开学前,”她拍了拍简泱的肩膀,“我这都还一直欢迎你。”
    简泱红着眼睛点头。
    最后快散场时,唐筝想起一桩事。
    她平时满脑子科研,一些琐碎的小事总能自动过滤,如今看着简泱,灵光一闪,倒是想起陆则发过来的一些谜语。
    “就那个塞勒斯,不对,现在叫什么卢西安…?”唐筝嘀咕,“这些小老外,名字改来改去。”
    “他托我给了你,他的新邮箱。”唐筝把手机调给她看,“喏,就这个邮箱。”
    “要我和你说,一定一定要联系他,他有话要说。还不让我发消息把邮箱号转给你,说什么可能被发现,搞得神神秘秘的。”
    简泱粗略扫过邮箱号一眼,没放在心上。
    她对陆则的印象有点差,而且他都主动把她删了,她还联系什么?
    送走唐筝,简泱在原地站了会,眼眶有些酸涩。
    她又何尝不心动于唐筝的提议。只是课本上的远方,在现实,也是真的远方。
    走前,简泱又和沈惜月吃了顿饭,好好道了个别。
    沈惜月当天喝了些酒,哭得眼眶红红。
    情绪一上头,拉着她的衣袖不让走,口中还胡言乱语:“香,你很香。不要走哇!你走了我找谁玩啊!”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姐姐。”
    这模样实在太可爱好笑,简泱忍俊不禁,安慰她,和她说了好多个宁城的景点。
    “环游世界得话,记得来我家乡看一看呀。”
    她想到沈惜月曾经说过的,要gap一年,环游世界。
    而这是简泱的世界里,想都没法想的事情。
    “路上有好看的风景,一定记得分享给我,就当我也去了。”
    沈惜月含着泪点头。
    她酒喝多了,意识也不清醒,凑在简泱耳边嘀咕:“对了,我和你说,我已经去找我表弟…去查洋鬼子的身份了。”
    “大概再等十天。”沈惜月掰着手指数,“不对,十一天…”
    简泱听得好笑:“洋鬼子?周温昱吗?”
    “嗯。”沈惜月表情变得十分担忧,她握住简泱的肩膀,小声道,“你一定要小心他,我觉得他…不像正常人。”
    简泱忽视胸腔那一丝诡异的不安。
    无奈拍了拍她红通通的脸:“月月,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到时查出来,我会联系你的。”
    “洋鬼子要做什么过分的事,找我,我让我姥爷,还有小表弟…把他驱逐出境!”
    这话有点孩子气了。
    “好好好。”简泱笑起来,“听你的。”
    在京市最后的这几天,宛如弹指一挥间。
    除了聚餐,周温昱基本每天都会来收拾东西。
    大部分琐碎的杂物,简泱都收到了大行李袋中,准备自己带回宁城。
    毕竟周温昱是回国,跨国寄这些破烂小玩意,实在没必要。
    简泱甚至觉得,周温昱都没什么需要带的。
    他是男生,平时需要用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他还经常扔衣服,所有衣物都不会穿到第二季,所以衣服也没多少。
    但周温昱还是每天都来。
    每次带走一点莫名其妙的小东西。
    其中一个,就是简泱摘下来,放在床头抽屉里的素戒。
    彼时,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简泱注意到,周温昱的无名指还戴着那个戒指。
    他缓缓抬起眼。
    嗓音听起来很平静:“是明天走?我送你去机场。”
    这段时间,简泱基本拒绝了他的所有帮助请求。
    行李是她自己收的,也是她找人上门来寄走的,全程没有找周温昱帮忙。
    吃饭都在食堂,迫使自己适应那些粗淡的饭菜。
    睡觉也用大抱枕,替换了周温昱的位置。
    出门就坐公交和地铁。
    简泱还在不停去排各大名医的专家号,或者蹲二手平台个人转号。
    她在极力适应没有周温昱的生活。
    没有周温昱,她本来就该过这样普通辛劳的日子。
    一切都很辛苦,上次淋的那场雨,甚至让简泱生了一场病,这几天连续操劳,一直发着低烧。
    晚上眼花鼻塞,全身无力的难熬时候,她格外想念周温昱身上温暖的体温。
    如果明天就走…她下次回京市是在六月,周温昱应该早就回美国了吧。
    这很有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简泱收回视线,嗓音闷闷的低嗯一声,答应下来。
    周温昱将戒指收进自己的口袋。
    转过身背对着她,嗓音听不明晰:“那明天,我们不见不散。”
    「我会让泱泱再也离不开我。
    我没有错。
    这只是对犯错主人的惩罚。——《周温昱日记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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