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清晨, 四面环绕的山间飘着大雾,山脚下的城空气?也潮乎乎的。
    天还是没放晴。
    叶满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还口渴, 晕乎乎下床, 想去?喝水, 却被脚下的拖鞋绊了一下, 砸韩竞身上了。
    韩竞正睡着, 被他惊了一下,反应过来搂住他的腰,把他带上了床, 困倦地说:“折腾什么呢?”
    叶满想要坐起?来,但宿醉后没什么力?气?,被按着躺韩竞枕头上,伸手努力?往床头柜上摸索, 小?声说:“水。”
    韩竞胳膊长, 越过他, 摸到了矿泉水。
    俩人?的动作是他们都没意识到的自然,韩竞几乎把叶满抱在?怀里,叶满醉意没消, 整个人?特?别?迟钝, 察觉不到俩人?的姿势有多亲密。
    韩竞拧开水,递到他唇边。
    叶满眼睛有点睁不开,手脚无力?, 握着韩竞的手腕咕咚咕咚喝进去?半瓶,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钟,韩竞还在?他身边睡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
    叶满开始觉得,贵州根本就没有晴天。
    他坐起?来,摸到自己的手机,准备点个外卖,刚打开屏幕却发现是通话界面。
    他愣了一下,最新通话,他给韩竞打了一个三分?钟的电话。
    他不记得这回事,昨天他是怎么上床的他都不记得了。
    他觉得自己一身酒气?,臭烘烘的,进洗手间洗了个澡,出来时韩竞还在?睡。
    也不知道韩竞怎么这么困,平时韩竞都起?得很早。
    他没去?打扰韩竞,打量这间屋子?,茶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韩竞收拾干净,文件夹和本子?整齐摆在?上面。
    他随便擦了几下头发,正准备翻开看看,无意间瞥见门?口立着一把伞,那是韩竞的伞,俩人?撑着来的。
    叶满歪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昨天韩竞出去?了吗?
    外卖到的时候韩竞才醒,他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问:“几点了?”
    叶满:“十点半。”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韩竞面前,犹犹豫豫问:“韩竞,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韩竞又打了个哈欠:“没有。”
    叶满抬手试探着摸他的额头。
    主动的接近触碰让叶满有些紧张,连眼睛都不敢直视韩竞。
    韩竞没躲,他才把手压实了。
    韩竞没发烧。
    “你昨天没睡好吗?”叶满直接把外卖拿到韩竞床前了,说:“我没见你睡过这么久。”
    韩竞:“昨晚出去?了一趟。”
    叶满:“出去?干什么?”
    韩竞下床:“昨晚门?外有人?。”
    叶满愣住,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抛下外卖跑到门?口检查,防盗链正拴着,外面走廊没开灯,显得特?别?阴暗,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订的这间是整个酒店采光最好的,在?三楼,叶满住进来后就没出门?过,而?且还是半夜来的,对外面没什么印象。
    他长期生活在?笼子?里头,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什么太大危险,听韩竞这么说,心里就有点发毛,往后退了退,无意低头一看,脚下有几张小?卡片。
    上面印着女人?,有电话,有种八九十年代炸裂小?广告的排版方?式,看得人?眼花。
    叶满刚注意到,蹲下看了一会儿,说:“这里有小?卡片。”
    韩竞进洗手间洗漱:“半夜塞的。”
    叶满:“什么人??小?偷吗?”
    “可能是,”韩竞说:“没追到,怕你一个人?有事,下楼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叶满:“那今天我开车吧。”
    韩竞从洗手间门?里把睡衣扔回床上,打开淋浴,说:“我睡好了,你昨天喝太多了,没准还能测出酒驾。”
    叶满应了声,叠起?韩竞的睡衣,开始收拾行李。
    既然是雨季,怕是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可路还是要走的。
    叶满把东西全?都收进自己的大行李箱里,从行李箱里翻出韩竞的一套衣服和裤子?,放在?床头等他换,然后坐在?床上吃饭。
    外面天气?阴暗,房间里开着灯,角落的壁纸脱落,露出成?片的黑色霉斑。大概是心理作用,叶满盯着看了会儿,越看越觉得这里阴森。
    趁着韩竞不在?,他点开手机,翻到录音界面,果然多了一段昨晚的通话录音。
    叶满记性不好,工作沟通时容易忘事,就开了通话自动录音功能。
    他抬头看看紧闭的浴室门?,戴上耳机,点击屏幕,很快,自己的声音出现了。
    几分?钟后,叶满摘下耳机,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嘴和鼻子?被捂住后,氧气?一点点耗尽,他心脏的麻和疼却没有丝毫减缓。
    韩竞去找过自己……是在?自己和他说分?手以后。
    他当初有勇气和韩竞这样的人?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时间有限,不过是因为韩竞离得远、那样的人见得人?多,不会把自个儿放在?心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韩竞就算生气?也不会再回来找一个相处几天的人,都不值当那机票钱。
    竟然有人?花时间和钱来找自己,他太过意外。
    “咚咚咚。”
    “咚咚咚。”
    叶满心脏麻痹还没褪去?,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把伞靠在?墙上,几张小?卡片散在?地面,防盗链正拴着。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看到的竟然是几个警察。
    他害怕警察,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开门?,思考哪里能够逃跑。
    但是他实在?没做坏事,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跑到洗手间门?口,敲敲毛玻璃门?,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哥,警察在?外面,开门?吗?”
    韩竞关了水,说:“嗯,问问什么事。”
    叶满又跑回门?口,小?心翼翼把门?开了条缝隙,打开防盗链。
    他露出一双眼睛,把门?口站着的人?看了一圈,警惕地问:“有什么事吗?”
    打头那警察面色严肃,问:“你们昨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
    走廊里围了不少人?,比起?早上那会儿的空荡阴森多了些人?气?儿,只是挤挤挨挨、人?头攒动莫名让人?看着有些焦躁。
    叶满向自己隔壁房间打量,瞧见了不少警察进进出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么莽撞地跟着看,视线穿过来往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床边搭着的一只手,青灰苍白的、无力?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死在?自己面前。
    韩竞正在?和警察说话,因为韩竞昨晚是确确实实听见声音了。
    叶满什么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
    门?口围着一些人?看热闹,大约瞧见了地上散落的“美女卡片”,七嘴八舌说死的人?是干那个的,说不准价格没谈拢贪心让人?杀了,那种女人?死了就死了。
    很快有大胆的看见里面,说死的是个男人?,于是这群人?又不说了,张望了片刻,摇摇头说真可怜,家里人?一定很伤心。
    叶满很多事都不明白,不明白都是人?,有什么分?别?,态度为什么变。
    他浑浑噩噩的,想说什么,嘴唇开合半天又没发出声儿。
    韩竞去?了警察局,只能叶满自己去?4s店取车。
    他一手拖着行李,一手举着伞,行李箱上坐着小?狗,在?陌生的南方?小?城的阴雨里走着,步履维艰。
    喀斯特?的大山上蒙着雾气?,街上店铺开着,但没什么人?。
    雨水打湿了他的手机屏幕,他看着重新规划的导航,又转头重新走。
    他心里很着急,很害怕,他一会儿想着那只手,老是觉得在?这看不见边际的雨天里,有一个灰色的枯瘦男人?在?如影随形跟着他。
    可他转了好几次头,什么都没有。
    他一会儿又急韩竞,他太怕警察误会他是凶手,把他抓起?来了。
    因为韩竞昨晚确实出去?过,出事的那间就在?他们隔壁。
    身后韩奇奇仿佛“汪呜”一声,叶满没留神,心事重重向前走。
    终于到了4s店,员工帮他拿行李,叶满一转头,发现韩奇奇不见了,行李箱把手上只剩下半截绳子?。
    人?生的崩溃老是一件接着一件,叶满跑出去?看,那空荡荡的马路上早就没有了小?白狗的影子?,他就觉得,天要塌了。
    他抗压能力?不行,手脚都软了,大叫了几声韩奇奇,小?狗没有像在?鬼屋一样向他跑来。
    雨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天灰蒙蒙的,吸进去?的空气?都是潮的,仿佛溺水。
    叶满把行李箱放进车里,举伞沿着来路找,他这么个不善言辞的人?什么也顾不上了,挨个店询问。
    “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小?白狗?”
    “它是长毛的,毛儿有点卷。”
    “刚刚和我在?一起?,就站在?行李箱上,您有没有看到?”
    叶满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他撑着伞站在?雨里,茫然地看着当地人?的嘴唇一开一合,然后拖着步子?,沿街继续走。
    他一路叫韩奇奇的名字,但是小?狗没有摇着尾巴向他跑来。
    就这么走着,他又回到了酒店楼下。
    酒店已经?冷冷清清,也没有人?围观了。
    叶满没有往里面走,韩奇奇不可能在?那里,他生怕韩奇奇掉下行李箱,怕它被雨淋湿,所以中途回头确定过好多次,半路的时候韩奇奇还在?。
    他觉得手脚很轻,就像什么都抓不住那样轻,这个世界像悬浮在?大雾里面,与他完全?割裂。
    他又开始疼,那是一种焦虑的疼,背疼、腿疼、浑身的每一块儿肉都疼。
    他又返回,再次走那条路,牛毛一样细的雨针不停刺着他的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他把韩奇奇弄丢了。
    他想打电话告诉韩竞,摸出手机又停住。
    他不该在?这种时候为韩竞添堵,韩竞已经?去?警察局了。而?且……他真的怕韩竞生气?怪他、觉得他是个废物,于是他又开始怕韩竞。
    自己确实是个废物,为什么没保护好韩奇奇,为什么要把它带到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收养它?明明韩奇奇在?318上已经?生存下来了,是自己害了它。
    “韩奇奇,你在?哪?”
    “奇奇?”
    叶满一路走一路叫着,周边的商铺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喂!”
    叶满机械地叫着:“韩奇奇,我在?这里!”
    “喂!”
    一道清脆的声音插入了他混沌的世界。
    路边的超市忽然跑出来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叶满垂眸看那人?,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脸白白圆圆的,很小?巧,长得顶漂亮,穿着青春洋溢的牛仔裤粉t恤。
    她冒雨出来的,把手遮在?眼睛上,说:“听他们说,你的小?狗丢了。”
    她的普通话比较标准,叶满能听懂,他急着问:“是,你见过吗?”
    小?姑娘摇头,说:“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叶满把伞撑在?她头顶,为了保持个不冒犯的距离,自己的身体大部分?在?淋雨,把手机给她看。
    他不抱什么希望,因为她没见过韩奇奇。
    “我也在?找小?狗,你的刚丢应该好找。”小?姑娘仰头看他:“你跟我来。”
    叶满的爸妈从小?教?育他,出了家门?,外面全?都是坏人?,朋友不可靠、警察不可靠,谁都不可靠。别?人?帮他都是要害他,都是要谋取利益。
    叶满长大了,不至于信那些话,但是他还是怕。
    小?姑娘带他进了一家五金店的里屋,里面昏暗逼仄,只有一台老风扇在?运行。
    两三个中年男女说着方?言,堵着门?口,眼睛在?叶满身上打量,让叶满特?别?不安。
    他已经?开始想,如果遇到危险自己能不能够跑得出去?。
    但是他的担心多余了,小?姑娘把电脑转向叶满,叶满就看清了上面的画面。
    那是刚刚他经?过那条街的监控。
    他心脏都提起?来了,立刻欠身看。
    小?姑娘熟练地把视频退回去?,叶满看到了幽灵一样徘徊的自己,像神经?病一样奇奇怪怪上门?询问的自己,时间不停后退,他看到了拖着行李箱的自己,韩奇奇乖乖蹲在?上面。
    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他会紧紧抱住韩奇奇。
    “十点五十分?,小?狗还在?。”小?姑娘这次说话带了点口音,是和门?口的几个人?说的。
    门?口一个女人?说了句什么,小?姑娘抓起?叶满的手腕,向外跑。
    他们来到了隔壁的饮品店。
    半个小?时后,一家超市里大大小?小?聚集了三四家店的男孩儿女孩儿,大的十七八,小?的七八岁,凑堆一起?看监控。
    这时,距离4s店已经?不足百米。
    老板在?一边嗑瓜子?,笑?着和他说话,叶满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他脸色紧绷,紧紧盯着监控回放,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来了来了!”几个小?孩儿也像他一样严肃地盯着看。
    “小?狗在?呢!”
    “那是谁?”
    那是谁?
    叶满呼吸一滞,死死盯着画面上的人?。
    那个瘦高个子?,黑色指甲的人?,他印象极深刻,前两天刚刚见过。
    两天前警察局,他没要俩人?赔狂犬疫苗和骨头脱臼的钱,赔了修车钱、拖车钱。
    所以,韩竞就没再多追究。
    叶满以为,八成?是那块二百的玉吓住他了,但是现在?看,他是想弄走狗报复。
    叶满那会儿一点察觉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在?犹豫着是不是给韩竞发条消息。
    那人?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叶满身后,像个鬼影,就叶满看手机那一会儿,他忽然加快脚步,利落地掐住韩奇奇的嘴,接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搁断了绳子?。
    叶满盯着那把刀,心凉了半截儿。
    小?姑娘按下暂停,掐腰:“就是他,偷狗贼!”
    叶满身后穿黄裙子?的小?姑娘说:“报警!”
    “今天转盘那里出了人?命案,哪里有时间给你们找狗哇?”超市老板走过来,老神在?在?往屏幕上一看,说:“我看这人?不像偷狗的,像有仇的。”
    “那你说怎么办嘛?”小?姑娘急着说:“这人?有刀,肯定会杀狗。”
    叶满站直身,低低说了声谢谢,向外走。
    “你干嘛去??”小?姑娘追上来,说:“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叶满:“嗯。”
    昨天做笔录的时候,叶满看见过他的住址。
    叶满记性不好,但是那个人?说的地方?很好记,是一个叫彩虹的汽修厂。
    “你一个外地人?,怎么去?嘛?”小?姑娘跟着他,后面跟了一串小?孩儿,闹哄哄的:“我们和你一起?。”
    叶满拒绝:“不用了,谢谢。”
    叶满是个胆小?得不能再胆小?的人?,且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一旦自己犯了错,就会拼命自己去?解决去?掩埋,生怕被别?人?发现。
    所以他不会求助,他也不觉得向人?求助能解决什么。那时候他钻了牛角尖,就觉得晚一秒韩奇奇就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一样,剩下一张皮,又觉得,只要自己在?韩竞知道之前把韩奇奇找回来,就可以当做没事发生。
    他跑向了4s店,把酷路泽开出来,后面店员在?向他喊什么“换座椅”,根本没进到他的耳朵。
    他输入导航地址,踩着限速线往城东开。
    那一段路上他想了特?别?多,想着自己会被杀死,想着可能要失信了,没办法和韩竞走完这段路程。
    他是个没担当的人?,是个肩上扛不了事儿的废物,爸妈都这么说。
    他从小?到大每天都会重复一句话,无论遇上什么,都是那么两个字——“算了”。
    他踩着油门?,飞速在?县城褐色的马路上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劝他。
    “算了,挨打几下又怎么了?不是没死吗。”
    “算了,被骂两句又怎么了?不是没少一块肉吗。”
    “算了,人?走了,就不要了。”
    “算了,东西丢了,是命里没有。”
    “算了,一只小?流浪狗而?已,死了就死了嘛,不值钱。”
    县城不大,坐落在?大山脚下,雨不停地下。
    叶满把酷路泽停在?那紧锁的施工蓝色铁门?门?口,握着一把弹簧刀,下了车。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