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叶满乖乖躺下?, 韩竞把毛毯盖在他身上,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衣角被从后面?拉了拉。
    叶满那双眼睛里有薄薄的光:“睡觉吧,我明天收拾。”
    韩竞:“我收拾就好。”
    叶满:“我来。”
    韩竞温柔地说:“你睡吧。”
    叶满从床上坐起来:“我现在就收拾。”
    韩竞:“你不用起来。”
    桌上就那么?一个袋子, 往垃圾桶一扔就完事了, 也不知道这蚊子肉大点的活儿叶满为什么?这么?坚持。
    叶满仰头看他, 特认真?地说:“韩竞, 你喝醉了。”
    韩竞:“……”
    他看看桌上的酒, 40度100ml,自个儿的根本?就没喝两口,倒是叶满的快空了。这种酒, 就算他喝上半斤也就算个微醺。
    韩竞:“我没醉。”
    叶满抬手指他的鼻子,都快戳韩竞的鼻尖上了:“你肯定醉了,你不醉的时候不会这么?犟。”
    韩竞乐了:“说你自己呢?”
    叶满这副模样太难得一见,头发软软卷卷地趴着, 仰起头时, 头发向后散, 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脸红了,平时苍白的脸红润润,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
    叶满下?床, 抢走韩竞的手机,喝醉的人力气大,他用手臂一把就把韩竞给搡床上了。
    韩竞都愣了一下?, 看看自己又?看叶满那小细胳膊。
    把韩竞推床上,叶满就开?始收拾桌子,他收拾得还特别利索,不像是醉了, 把东西扔垃圾桶,又?拿纸擦桌子。
    擦完桌子摇摇晃晃去洗手间?洗手,回来时候看韩竞还在床边坐着。
    他走过去,双手并用按住韩竞的肩,把人往床上压,那架势就跟要打架一样。
    “喝多了就睡觉。”叶满半跪在床边,硬把韩竞压在床上躺好,然后跑到行李箱里取了那个蓝天白云的毯子,板板正正盖在韩竞身上。
    韩竞没反抗,一直不动声色观察他。
    叶满把人安排在床上,也没走,双腿盘着坐人家韩竞床上了。
    韩竞正要开?口,叶满忽然抬手,在他小腹上拍了拍。
    韩竞身体一僵,低低问:“干什么??”
    叶满一点儿没接收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困得睁不开?眼,手贴在他温暖的腹肌上,一下?,再一下?,慢慢拍着。
    “别怕梦游。”叶满迷迷糊糊说:“我拍拍就睡得好了。”
    韩竞:“……”
    他把手臂枕在脑袋后面?,安安静静看他,感受着叶满掌心的温度。
    那力道很轻,也很舒服,只?是过于?磨人,被拍了会儿,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腰。
    好在叶满没拍一会儿就一头栽进了韩竞怀里。
    韩竞眼疾手快搂住他的肩,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撑起身关了灯。
    他把毛毯盖在叶满身上,透过夜色看他,可腰往后缩了缩,俊脸上露出一丝难耐。
    狼狈中他垂眸看着熟睡的叶满,弯弯唇,好在,今晚跟这个小卷毛儿喝酒的人不是别人,被叶满哄的不是别人,否则非出点什么?事儿。
    夜很深了,叶满蜷缩起来,把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韩竞半梦半醒搂住他的腰,分出的一线清醒里,他忽然想起来县城的路上,对叶满说的话。
    第二天叶满睡到了早上九点。
    县城酒店房间?很大,靠窗位置是弧形,阳光无死角地晒进来。
    韩竞没在屋里,韩奇奇也没在。
    叶满心慌了一瞬,有种被抛下?的恐惧感,然后他看到了床头的东西。
    一块小蛋糕。
    旁边是一个新信封。
    他爬起来,拿起信封。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习惯性思考最坏结果?的他心惊胆战,以至于?心脏都在突突。
    他想,韩竞是不是走了?
    是不是他终于?烦自己了?
    自己偷他能量偷得太多了,他逃走了。
    韩奇奇也被带走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拆开?信封,绝望地抽出那张纸。
    韩竞的字迹很潇洒大气——这是叶满的滤镜。
    其实有点乱和狂。
    ——
    叶先生,早安。
    关于?昨天提到奖状的事,你不想要,就换一种形式吧。
    从拉萨到贵州,我们已经一起走过超两千公?里,谢谢你一路带给我的好风景。
    ……
    叶满紧紧抿着唇,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生怕看到一个关于?“离”的字眼,但是都没有。
    他心脏紧紧揪着,返回去继续看。
    ……
    昨天我们走了太远的路,白天你一直坚持开?车,我晚上才能那么?轻松,所以谢谢你的完美合作。
    我们遇到的问题是我以前在路上遇到过的,如果?以前遇见,我或许会不依不饶,非要搞点事出来撒气,惹上一些麻烦,但是谢谢你的情绪稳定,让我很快冷静下?来。
    表扬你当机立断向我求助时的聪明,一切没有向坏的方向发展,你勇敢地保护了小狗也保护了车,还有那个人的二两肉、我的几?滴血,谢谢叶先生,你的功劳最大。
    ……
    叶满轻轻弯起眼睛,就着上午明媚的阳光坐在床上继续看——
    我想来想去,该说出来,以防你察觉不到自己多优秀。
    蛋糕是奖励,信是夸赞,礼物在电视柜上,里面的小红花自己贴,我去遛韩奇奇,睡醒后联系。
    韩竞留。
    叶满一直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像骤变的风雨,像无常的阴晴,是辛辣的、酸咸的,总之,大喜大悲、让人难以平静。
    他以前和朋友相处时的心情,从来都是极端,要么?高亢要么?极度低落,所以他的情绪一直不稳定。
    他一直在猜啊猜,猜别人的心思,从未像现在这样有安全感。
    原来,这段旅途中,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并非只?会拖后腿。
    他下?床,拆开?电视柜上的袋子,里面?有一袋小红花贴纸。
    下?面?是一个带着包装的文件夹。
    外表是软皮的材质,浅绿色,是学生用品,高级又?精美。翻开?看,里面?是透明的保存袋,活页的。
    叶满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转身去找手机,想问问韩竞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但是刚刚走出一步,他又?停住,看向自己的行李箱,里面?的角落里,正用塑料袋皱巴巴地包着的、一打老信件。
    他坐在弧形的窗前沙发上,将那五十六封信按照时间?顺序摆在桌上。
    不同?国家、不同?人种、不同?时代、不同?语言,因为叶满太过匮乏,看不懂,所以那些陌生语言的信在他眼里是没什么?重量的,他也并不好奇。
    他想起博尔赫斯的诗——别人白白地给了你浩瀚的海洋,白白地给了你惠特曼见了惊异的太阳;你消磨了岁月,岁月也消磨了你,你至今没有写出诗。
    他是个文盲,只?能耐心地、按照由?近及远的顺序将它们依次放进文件夹里,做诗意?的搬运工。
    最前面?的几?封,就是谭英的信。
    第一页是梅朵吉。
    第二页是和医生。
    他没有收下?信,他托付叶满,如果?真?的有一天真?的找到谭英,把信交到她的手上。
    第三页,他手下?微顿,轻轻展开?。
    ——
    我紧急给你写这封信,不知道还能不能到你手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贵州随平的一个小卖部老板,我的小卖部名字叫“来富小卖部”。
    1992年时,你曾来过我这里,那时候你救了一个被拐的男孩。
    但是除了那一个,当时还有一个男孩,当年大概八岁的样子,他现在正在找你。
    许多年过去了,我想问一问,你还记得他吗?
    ——
    这封信来自十几?年前,而?1992年,又?是这封信的十几?年前。
    叶满看了这封信好多遍了,这封信一共两张纸,下?一页纸是一个孩子的字迹,那些字,每看一次,叶满都会难过得嘴里发酸,因为如果?第二封信事情真?实存在,那么?第一封信就是结果?,也就是孩子的愿望,一定是空了。
    空了的后果?是,一个孩子,无法找到家了。
    他坐在阳光里,如今正是好光景,明媚的阳光尽全力晒满每一个角落,把每一个人笼罩。
    光线穿透叶满苍白的指尖,血液是红色的,所以透出的光也是温暖清透的红色。
    他一封一封向文件夹里塞着信,手机□□忽然响了两下?。
    他的□□只?会有一个人和他聊天,就是觉巴山上那个男孩儿,瞳瞳。
    瞳瞳经常会找他聊,一般是在节假日和每天晚上六点以后。
    一开?始叶满还不明白这个是什么?规律,但是韩竞说,可能因为那是大人的上班时间?,他以为你要工作。
    这是一个很细心懂事的孩子。
    他看了眼日历,果?然今天是星期六。
    不上班后,他对“星期”这个概念渐渐模糊了。
    他仍然积极回复瞳瞳的消息,有时候叶满会陪瞳瞳聊,有时候自己实在不愿意?说话,就是韩竞说。
    但瞳瞳没发现对面?是两个人。
    他跟叶满说:“我这里下?了好大的雨,把一楼填满了,想把乌云装上火车带到沙漠里去,老师说沙漠里缺水。”
    叶满想说:这个项目我王多满投了。
    他把自己逗得乐了一会儿,房间?里响起“哒哒”声,很认真?回了瞳瞳的话,那期间?叶满心情都是很好的。
    有时候叶满会因为这个孩子的童言童语感触到一些很纯粹的东西,但是叶满本?身不喜欢孩子。因为他们的天真?语言总是那么?发自内心,所以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该被责怪,不该觉得生气、难堪,所有负面?情绪都不能有。
    与其说他讨厌孩子,不如说他害怕孩子,他被家里的孩子骂过很多次,侮辱过很多次,家里人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但如果?叶满冷脸,他就会被训斥没有大人样。
    瞳瞳是天底下?孩子里特殊的那个,他是个很好的小孩儿,他有很多话和叶满聊,或许因为两个人的成长轨迹是那样雷同?。
    他们坐在阳光下?慢慢聊着,手机里又?进入一条消息。
    钱秀立发来的。
    叶满有点抗拒,半天才打开?。
    钱秀立说:“叶满,对不起,那天我有点喝多了。”
    叶满立刻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尴尬了:“我知道,别放在心上。”
    钱秀立:“你们到贵州了?”
    叶满:“嗯。”
    钱秀立这回打字打了很长时间?。
    叶满没等他,边和瞳瞳聊天,边把信件依次插入收藏夹。
    韩竞给他的那一封,他也放进了里面?。
    想起来韩竞要他贴小红花,他就乖乖取出一朵小红花,贴在了文件夹的封皮上。
    叶满去洗漱完毕,拿起小蛋糕,准备吃时,钱秀立又?发了消息过来。
    “我跟你表白不是出于?冲动。”钱秀立特文艺地说:“我喜欢你的浪漫和善良,喜欢你对我说的话和听我说话的样子。可从一开?始我就在你眼里形象崩塌了,洗手间?里那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强迫的你也肯定不信,我不知道怎么?办好,昨天醒酒后去找你,你和竞哥已经走了。”
    叶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慢吞吞回复:“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钱秀立:“我知道你对我的印象很差,但我从来不说谎,我喜欢你,想追你。”
    叶满打字:“别追。”
    钱秀立:“是不是因为觉得我长得丑?”
    叶满愣愣地回:“别丑。”
    叶满都不知道钱秀立长什么?样子,因为他满脸胡子。
    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刚刚走神?胡言乱语了什么?……
    钱秀立:“是不是因为竞哥?”
    叶满生怕他真?追,打字特别快:“是。”
    钱秀立:“为什么??”
    叶满老老实实地答:“你是韩竞的朋友,我谈恋爱不会找他朋友的。”
    大理,古城,钱秀立坐在自己的店里,脸上的胡子刮干净了,是挺好的一张脸,四?方大脸,浓眉大眼,怎么?着也算是个帅哥。
    但是这会儿钱秀立整个人都特别颓,他悲伤地抹了把眼泪,靠在讲究的木制老板椅里头仰起头,抽抽了两下?。
    店员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挑了个离他最远的距离站着。
    钱秀立深吸一口气,哀伤地说:“你们两个是情侣关系直说啊,我也不会这么?干。”
    叶满连忙说:“不是。”
    钱秀立稍微回了一点血:“那是为什么??”
    叶满:“……”
    他和韩竞在一起过,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找韩竞朋友,因为那会让韩竞没面?子,会影响人家俩人的关系,自己不重要,可这样做自己会给韩竞带去麻烦。
    叶满回复:“因为我不喜欢你。”
    钱秀立觉得,叶满这个人看着性子软好说话,但是拒绝起人来听不留余地的,一点空隙也不给,一点余地也不留。
    “我知道你一走这辈子也不一定再见,但是大理就在这儿,我也在这儿,很多年后你来古城,再看见我,我还是会主动走到你面?前,那里没有别人,或许你会爱上我。”他把自己的心都说酸了。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
    他没看清,下?意?识接起来,里面?是韩竞的声音:“回大理了?”
    钱秀立没反应过来,又?莫名觉得心虚,说:“啊、啊,回来了。”
    韩竞:“今天天不错,做诗了吗?”
    钱秀立:“做了几?首。”
    都是给叶满写的,他觉得叶满是能欣赏他的人。
    钱秀立试探:“竞哥,你有什么?事儿吗?”
    韩竞直截了当:“你和叶满不合适。”
    钱秀立有点火了,他和韩竞是朋友,也确实一直以来佩服他忌惮他,可韩竞也不能什么?都插手吧,这个就有俩臭钱的西北莽夫懂个屁的灵魂伴侣?
    他语气沉了:“你什么?意?思?”
    叶满担忧地看着刚回来的韩竞,小声说:“别、别吵架。”
    钱秀立再天真?也看出来韩竞立场不纯,挑衅道:“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合适?”
    韩竞还没开?口呢,叶满忽然抓住他的手,情急之下?,直接抽走了他的手机。
    “那个……我是叶满,”叶满语气软软的,没任何攻击性:“竞哥说不合适是因为我不喜欢、就是我把你当一个很优秀的朋友,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诗人,真?的,我特别骄傲,我觉得你肯定会出版自己的诗集的。和竞哥没关系,就是我、我不具备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钱秀整个人呆住,他小声说:“你真?的这么?想吗?”
    叶满:“嗯。”
    钱秀立:“可什么?叫不具备喜欢人的能力?”
    叶满抬眸,韩竞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正看着他,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被这么?看着,叶满撒不了谎,他低下?头,艰难地、难堪地抛开?自己的隐私来劝退:“因为……我不爱自己。”
    这话跟别人说或许显得特矫情、借口都找得可笑不走心,但是钱秀立这人情感特别细腻,没事儿还爱搞点半吊子心理学,他立刻就明白了叶满的意?思。
    也知道叶满说这话已经是掏心掏肺,自个儿再追问就是侮辱。
    他气立刻消了,退而?求其次地说:“那我们先做好朋友吧。”
    叶满支支吾吾,含糊敷衍:“啊……这……”
    叶满这人没法交朋友,因为他根本?没法跟人保持持久的联系。
    “算了吧。”叶满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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