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谭英九六年25岁的话,那么?现在应该是五十岁了。
    “我?那时候还?是医生?,她吃蘑菇中毒, 送进了我?的医院。”和医生?笑笑, 说:“或许我?这个?年纪再去说过去的爱情, 是一件可笑的事吧。”
    “我?不这么?想。”叶满低头说:“我?也不懂得爱情。”
    和医生?用了一个?词汇——“过去”。
    这说明他和谭英已经成了过去式, 但?是当他再次提及谭英这个?名字时, 仍然保含着无限的柔情。
    他或许太久没有和人说这么?多话了,他的年岁渐渐走向?黄昏,中途只沉默寡言地在这一个?小院子听?着风。
    叶满后来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很多次开始, 又?全部勾掉,最后以简洁的一句话开端——他仍深爱着谭英。
    “我?没结过婚,一直在等她像以前一样忽然找到我?,笑着对?我?说一句——原来你在这里啊。”
    和医生?缓缓叙述着他的心, 对?着那封摆在桌上的信, 信已经老旧脆弱, 被吹进来的风捡起又?搁下。
    叶满仿佛看到一道窈窕的影子走进房间,细长,指头捡起信纸, 无言阅读, 像是在亲耳聆听?从前的恋人碎碎念叨。
    背对?着,叶满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在心里想象。
    “她总是能找到我?, 无论我?在哪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和医生?说:“有一次版纳洪水,我?去义诊救灾, 不小心进了深山里,迷路几天几夜,快要坚持不住时,她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背着医生?出去,走了很远才遇到搜救他的村民,他才知道自己之前行进的方向?错得离谱。
    那时他已经很久没见谭英,有一年那么?久了,甚至以为那是一个?梦。
    他脱力?地趴在谭英的肩上,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谭英告诉他:“因?为我?是神?仙。”
    和医生?就?笑,笑着晕在了她的背上。
    和神?仙初遇的时候,他还?在医院做医生?,是个?正张扬的年纪,加上学历高、能力?强,那个?时候的他性?子傲慢又?骄矜。
    信里的场面就?是他们初遇时的场景,只不过和医生?刻意模糊了一个?人的存在,让叶满读信时也没过多留意。事实?上,谭英那时候是有男朋友的。
    信里说——「她那个?美国小男友长得很漂亮,谭英中毒的时候,他想要上去抱她,但?是他不敢,他害怕得发抖。」
    然而再次看到自己写的那句话,他却沉默了,良久以后,他低头说:“我?无法精准形容他,因?为我?爱谭英,所以处在我?的角度,很难客观描述他,他可能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讨厌他、憎恶他。”
    叶满有点敬佩地看向?和医生?,因?为他爱恨都无比坦荡。
    和医生?在谭英住院的期间爱上了她,或许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埋下了种子,从谭英抓着他想让他给自己生?蛋开始,医院的同?事就?开起了玩笑,说让他这只乌鸦赶紧飞去西伯利亚吧。
    泸沽湖上有很多红嘴鸥。
    每年农历九月,红嘴鸥会从西伯利亚飞越几千里来泸沽湖越冬,至第二年三月飞回?。
    蔚蓝色的泸沽湖水与洁白美丽的红嘴鸥相互成全,美得梦幻。
    那样美梦般的云南,傲娇的医生?试图和谭英靠近一点,但?是他的性?格使然,让他昂着头颅,不肯主动多和谭英多说一句话。
    或许谭英永远不会知道吧,那个?曾经在她身旁频繁出现却并没多少交流的医生?那时心里多矛盾。
    他看着她和男友一起在山里采摘、徒步,看着他们一起吃饭、说话,嫉妒得快要黑化了。
    他和谭英始终没有太多正面交集,像村子里住着的其他村民一样。
    直到那天中午,他来看谭英,隔着木窗,他看到那位美国小青年在吸大麻。
    那时候他心脏猛地揪紧了,他想知道谭英是否也碰这东西,好在,谭英没在屋里。
    他问过村民,沿着山路进山,在一棵古树下看到谭英。
    她正蜷着腿写字,繁盛的树叶莎莎响,他在一旁看得愣神?,第一次轻轻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如信里说的那样,他看到了谭英写给那个?美国小男友的信,心里很不舒服。
    而谭英合上本子,转头看他——问和医生?,你很想和我?接吻吗?
    他的理智瞬间出走了,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住谭英的腰,深深吻了下去。
    他们在那棵树下吻了很久,那时他们也只不过是有过医患关系而已,并没说过几句话。
    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与世隔绝,吻罢,和医生红着脸问她:“你喜欢我?吗?”
    谭英笑盈盈看他,慢悠悠逗弄:“不喜欢。”
    和医生?赌气地擦擦嘴,站起来说:“不喜欢算了!”
    谭英没说话,低头翻开本子,像是真的不准备理他了。
    和医生?又?坐回?去,抢过她的本子,握紧她的手指,重新吻住了她的嘴唇。
    和医生?说:“你可以有两个?男朋友。”
    谭英轻闭上眼睛,低低说:“医生?,你可真大方。”
    那一天黄昏,他们一起回?到村子,那个?美国人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小伙子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谭英,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他说:“你回?来了。”
    谭英对?他笑笑,温和地说:“你还?没走吗?”
    小伙子冲上来把她抱进了怀里。
    和医生?那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但?显然醋要把他给淹了,他站在一边,像一个?卑鄙的小丑。
    之后的三天里,那个?小伙子一直跟着谭英,而第四天,村子里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影子。
    ……
    叶满:“他们为什么?……”
    和医生?:“因?为大麻。”
    他淡淡说:“他是从东南亚那边来的,那个?年代,那里是欧美背包客的天堂,因?为那片土地种植了数不清的大麻。”
    叶满:“谭英之前不知道吗?”
    和医生?:“不知道,当她知道时就?立刻提了分手,declan很喜欢她,为她戒断了很长时间,但?是后来又?复吸了。”
    叶满听?得入神?:“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们在一起了。”
    和医生?笑笑,那笑容里,带了一点苦,被共情能力?远超常人的叶满尝到了,他也开始跟着心绪起伏。
    和医生?:“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她是我?见过最特别最漂亮的姑娘,我?开始计划和她结婚。”
    叶满:“结婚?”
    和医生?:“她没有同?意,那是她第一次离开我?,我?激烈地想留住她,这是我?们第一次有矛盾。”
    叶满:“……”
    和医生?:“可让我?更?难接受的是,她不跟我?吵。”
    叶满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一方歇斯底里,情感浓烈得偏激,想要对?方证明爱着自己,一方始终冷静,甚至准备着离开。
    分别时的场面不好看,他冷冷地放着狠话:“你如果离开,我?会立刻和别人在一起。”
    谭英说:“如果下一次我?来,你结婚了,我?就?不会再来了,你做这样的决定很正常,我?不会怪你。”
    和医生?以为她也在赌气,山路上,两个?人背对?而行,一个?穿着白大褂,身上还?挂着听?诊器,一个?背着登山包,沿着山路越走越远。
    天上雷声滚滚,和医生?抬头看,他心里疼得手心脚心都发麻,忽然转身,沿着山路追。
    他追上谭英,问:“你还?会回?来吗?”
    谭英说:“会。”
    他紧紧拥抱了谭英,说:“下次见。”
    从那以后,她每年都会回?来。
    他细致地跟叶满讲述着和谭英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都刻骨铭心,他一次比一次更?深爱她。
    第二年她来时是个?深夜里,医生?正在家里睡觉,夏季,窗户开着,她从木楼下面爬了上去。
    医生?睡意朦胧里听?到了一点动静,睁眼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爬进了屋里。
    他吓了一跳,正要坐起来,那个?姑娘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声音疲倦,却很快乐,将脸埋进他的颈侧,说:“和鹏臣,我?好想你。”
    听?到那个?声音时,和医生?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紧紧抱住久未见面的恋人,把她抱上了床。
    她老是那样神?出鬼没,让人意想不到,医生?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摸着她的脑袋,问:“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她闷闷笑着,说:“以防你想我?,都没敢停下休息。”
    “是,我?很想你。”和医生?喃喃说:“每天都想。”
    谭英陪了他一个?月,又?离开。
    第二年来时,医生?正在工作,一整天的工作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他走出办公室时,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就?坐在门口,他只扫了一眼,也没看脸,就?目不斜视地离开。
    那个?姑娘却跟了上来。
    和医生?没理。
    那个?姑娘却跟出了医院。
    同?事们都对?他笑,他只觉得累,想要休息,不想纠缠。
    他停下脚步,想要转身问她想干什么?,一双手却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
    他身体一僵,下一秒听?到谭英笑盈盈的声音:“一年不见,都不认识我?了?”
    他不可置信地转身,一张美丽熟悉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内心的悸动,直至过了多年也没能平息,他紧紧抱住谭英,在那个?还?不开放的年代,他站在医院门口,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把她横抱起来,抱回?了家。
    那天在他的家里,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搂在一起,和医生?问她:“可不可以留下一个?孩子陪我?等你?”
    谭英沉默了,摇摇头,说:“对?不起。”
    和医生?也说:“对?不起。”
    第三年,版纳那边发了洪水,他们的医院本来就?是半公益性?质,这种时候去帮忙也是正常。
    他在救援过程中和同?事们走散了。
    那里都是热带雨林,汛期雨下个?不停,他身上没带多少吃的,在拼命往回?赶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
    周围都是树,天上阴沉沉,世界持续黑天。
    户外环境又?是雨林,他走着走着,慢慢忘记自己昨天是从哪个?方向?过来。
    他已经虚脱、失温,濒死前,他想的是谭英。
    他想,谭英再来,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就?走了?
    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姑娘。
    想到这儿?时,几天几夜不见人的密林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她浑身狼狈、用刀子削断树枝,看向?了自己。
    那双眼睛很稳、很亮,站在几步外看着自己。
    他出现了幻觉,因?为他太想她了。
    谭英走到他面前,检查他的情况,喂给他水和葡萄糖。
    他始终木呆呆的,问话不答,一错不错看她,怕一眨眼她就?消失。
    直至谭英蹲在他面前,把他背到肩上。
    谭英力?气很大,她能把自己背起来,但?确实?还?是吃力?。
    他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谭英得意地告诉他:“因?为我?是神?仙。”
    她救了医生?一命,从那以后,医生?的命就?是她的了。
    爱情里存在变数,那就?是人心不足。
    爱她爱到骨子里,他就?开始不喜欢离别了。
    之后的几年,和医生?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年纪越来越大,他越来越接受不了离别,他不明白谭英为什么?要一直漂泊,问了很多次,她并不说。
    和医生?开始疑心她不爱自己,他一直折腾、赌气、闹别扭,让谭英哄自己,他想让谭英证明她爱自己,因?为他在这段感情里陷入了巨大的不安全感。
    谭英从来不记仇,她在引导着和医生?如何爱她,她内心很强大,并不害怕给予,坦荡地把自己的爱灌注在他身上。
    但?是可悲的是,这个?还?是孩子心态的男人并不是时时都和她在一起,一年里,他至多有一个?月时间被安抚,其他时间,他都在猜忌、偏激。
    这样她情绪的稳定就?让和医生?觉得自己对?她一点也不重要,尤其她每一次来都会重复同?一句话:如果下次我?来,你有别的恋人了,我?就?不会再来了,我?会祝福你,不会怪你。
    可他又?实?在想牢牢把她抓住。
    这样导致的后果是,他们的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当然,大多是和医生?单方面的争吵。
    最后一次,和医生?失望地说:“你不要再回?来了,我?不想见你了。”
    傲娇的和医生?说的是气话,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可话说出口,他的心里一直在祈求:求你,别答应,哄哄我?。
    可悲的是,谭英也觉得是真话。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坐在他医生?办公室里的诊床上,风尘仆仆,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久到和医生?觉得要窒息了,谭英对?他笑了笑,就?像平时很多次一样,包容又?漂亮,她说:“好,以后你要好好的。”
    他性?子不好,不爱低头,那天她借住在医院女员工宿舍,他住在隔壁,一夜没睡。
    他想,第二天就?去道歉。
    但?是第二天他敲开房门时,那间屋子空空如也。
    医院的护士说,她连夜走的,一句话没留。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那就?是,明年的今天,谭英不会再来了。
    他慌慌张张给她写信,之后又?匆匆忙忙去那个?地址找她,从此十几年,他再没见过谭英,她消失了。
    之后没有人忍心在和医生?面前提起谭英。
    他无数次梦回?,想要回?到那个?医院,那个?宿舍,那个?夜晚。
    他在谭英推开门离开时,追出来,对?她说:“谭英,我?决定了,跟你一起走。”
    谭英会不会笑起来,然后敲他的头,说:“那你要跟好了,别走丢。”
    两个?人一起走在深夜的山路,牵着手,坚定地去往这个?世界各个?地方。
    就?像谭英以前那样。
    那样他就?可以用眼睛了解她走过的路,可以用脚步走至,可以明白为什么?喜欢漂泊,而不是像后来,自己一个?人走时那样孤单无助。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可甚至不敢再看见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
    直至今天,叶满上门,他才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听?到时,那种浓烈的悲伤让整个?院子都寂静无声。
    叶满觉得这里好安静,就?像另外一个?世界,只是隔了一道院墙,就?好像和外面隔了一层膜。
    截止谭英离开,他在这里等了一十二年,等到了四十岁,等那一年一次见面。此后这么?多年,医生?也一直在这里待着吗?
    “为什么?你不做医生?了?”叶满再次问。
    “她离开的第二年,雨下得很大,一个?孩子从山上跌了下去。”和医生?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说道。
    叶满心脏一紧,咬唇听?着。
    “我?一手抓住他,一手抓着石头,手被割开了。”
    他语气平静得让叶满喘不过气,能让一个?医生?手废掉,那该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他想,谭英喜欢和医生?,一定有这样的原因?——和医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谢你把它带回?来,我?本以为它不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笑笑,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还?可以再和人提起谭英。”
    叶满深吸一口气,问:“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和医生?:“从这里开发景区开始就?在了,那之前,我?一直在全国各地跑。”
    叶满:“后来呢?”
    和医生?:“年纪大了。”
    叶满:“累了吗?”
    和医生?摇摇头,温和地看他:“是觉得自己永远找不到她了,就?在这里等着她也很好。”
    长到这么?大始终浑浑噩噩的叶满模糊尝到了遗憾的滋味,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纯粹地体验到“遗憾”是什么?样的,苦涩、闷堵、迫切想要抓紧什么?,却心脏虚悬,无能为力?、不愿接受。
    他沉默下来,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想问,可又?脑子空空。
    叶满说:“或许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人,很多重要的事。”
    和医生?稍微怔愣一下,旋即反应十分迅速:“剩下那几封信里写了什么??”
    叶满觉得和医生?非常聪明,他说:“梅朵吉那封是……”
    “等等。”和医生?忽然打断,他压抑地抽了口气,说:“我?只知道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许和她第一次来村子带回?来的小女孩相关,她以前就?从不跟我?提,肯定是不想我?知道,我?总是不听?她的话,以后,我?都听?她的话。”
    可是,也只是余生?独自守着这个?执念,做个?“听?话”的人,没人在意了。
    “什么?样的女孩儿??”叶满轻轻问。
    “一个?走失的孩子,四岁左右。”和医生?回?忆着说:“她在昆明的街上走失,家人找了两年,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谭英忽然把孩子带了回?来。那家人很感激她,她来村子里的那段时间都是住在那一家里,也是在她家里意外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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