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有时候有些人和事, 他自?己会强迫自?己去忘了、去原谅,但是那?时的情绪很难消失,心里平衡也很难调平, 所以他会统一把那?些东西拢吧拢吧, 一块儿塞进心里那?块儿黑乎乎见不着光的角落里, 然后?自?己就当没事儿发生?。
    可是那?有后?遗症, 在某个情绪低落的夜里, 在某个被创伤的时刻,那?些情景会重?新闪照,让他重?新经历那?时的恐惧与羞耻。
    其实事情没有得到解决, 他也没有真的原谅刘铁,他只是想要让事情平静而已。
    “谢谢……”叶满低下头,摸着韩奇奇的脑门儿,轻轻说:“我没……”
    话到这?儿, 他忽然又停住, 他意识到自?己这?一刻不想和韩竞说谎。
    “我那?时候很害怕。”叶满重?新说:“也很生?气。”
    韩竞:“你看?起来?和刘铁聊得挺好。”
    叶满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对他什么感觉, 之前很讨厌他、害怕他,刚刚他又对我很好,很照顾我, 我就觉得他人还好, 我不想和他发生?矛盾了。”
    韩竞又往锅里扔放了一包白色粉面,像石灰的药材,药闻起来?更?苦了。
    看?着黑漆漆的药汁将粉面吞噬, 韩竞开口:“你喜欢玉吗?”
    叶满:“什么?”
    “他现在在东南亚那?边做生?意,倒腾佛牌玉石,”韩竞说:“我让他找块儿好料子,给你做个东西拿着玩儿。”
    叶满眨巴眨巴眼睛:“……啊?”
    韩竞:“如果不想翻脸, 不能求个公正,咱们就求个平衡。”
    叶满:“……”
    他紧紧抿唇看?着那?个男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竞拿起手机:“喜欢什么?坠子镯子摆件儿什么的,不愿意戴就送家里人,或者卖钱也行。”
    叶满:“……”
    他低下头,眼眶慢慢湿了。
    “镯子。”叶满小?声?说。
    说完那?句话,他好像看?到一边倾倒的天平忽然发生?变化,那?些沉甸甸的压抑被翘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儿,那?就是他长久以来?从未给自?己一个平衡,他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这?儿扒拉。他想求的,也不过?是个平衡。
    “送长辈的?”韩竞随口问。
    “嗯。”叶满声?音闷闷的:“我妈。”
    韩竞很自?然地说:“那?就再让他多打?一对耳坠。”
    叶满:“……”
    韩竞低头发着消息,叶满滴落的眼泪被韩奇奇热情地舔了个干净。
    他和小?狗对视着,小?声?说:“哥,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韩竞从手机上抬眸瞥他一眼,语气有点意味深长:“你跟人打?听我?”
    “没!”叶满窘迫地解释道:“他、他自?己说的……”
    韩竞收起手机,半靠在门口,敞开的门外?是丽江八月的夏季清凉的夜。
    他抱起手臂,摆出一幅聊天的架势:“他怎么说的?”
    “他说……”
    ……
    刘铁就觉得,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那?群人皮肤深,都长得很高大,也都不爱说话,老板殷勤地领着他们往楼上走,搭话也只能得着零星回应。
    刘铁眼睛跟着看?,无意间?和其中一个人对视上了,那?人眸色很冷,有股子狠戾劲儿,吓得他立刻收回视线。
    “那?些人是哪的?”车队里有个司机低低说道:“瞧着不是善茬儿。”
    刘铁听师父说:“听口音,应该是青海来?的。”
    这?就是个小?插曲,两伙人萍水相逢,井水不犯河水。
    吃完饭,师父冲老板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就上了楼。
    那?楼上隔出不少小?房间?,一个房里架着上下铺,好几张床连着,按床位卖钱。
    但是这?种地方就不太适合干那?事儿。
    刘铁在那?木板搭的简陋浴室里头洗了个热水澡,终于把身上的臭味儿洗干净了,端着脸盆往回走。
    从走廊尽头那?个门口经过?的时候,他听着了里头糜烂又腻的那?种事的声?儿。
    那?里边有两张床,门口排着队,有他们车队的,也有不认识的人,一次进去俩,各干各的。
    门口拍着队呢,刘铁没什么兴致,他心里记挂着门口大车里睡着那?人,不知道那?人是生?是死。
    刚走到他们房门口,他瞧见旅馆老板娘上来?了。
    刚刚上菜时刘铁见过?她,就随口打?了声?招呼。
    老板娘也冲他笑笑。
    刘铁瞧她往走廊尽头走,觉得有点奇怪,就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瞧见,老板娘进了那间屋,没再出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心里觉得不舒服,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想看?看?老板在没在,怎么让自?己媳妇儿干这?事儿。
    这?一瞧,他瞧见了老板家的闺女。
    她站在墙边上,低着头,缩着肩,她爸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嘴角都出了血。
    俩人说话声不高,可刘铁天生?耳朵好,听了会儿热闹。
    这?才知道,她爸正让她上去接客,她不愿意。
    刘铁和叶满说,那?时候路上没有好人坏人,其实也是说他自?个儿。
    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的,在路上遇见什么事儿,他也会去帮,也救过?一个牧民的性命,可这?时候,他心里不落忍,有心去说说情,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让他止步了。
    善恶就一念,人这?一生?的际遇也多在这?一念里。
    他心里期待着,要是她真接了,今晚他就第?一个上,多花钱也没事儿。
    可也就想想,那?姑娘拧得很,怎么打?也不同意,他趴着看?了会儿,就没趣儿地转身回了屋。
    夜里外?边刮起了北风,雪扑棱棱往窗户上砸,小?旅馆里挺暖和的,刘铁睡得迷迷糊糊,站岗那?只耳朵听见最后?出去那?个同伴回来?了,带回一身的劣质香水味儿。
    他翻了个身,咂咂嘴,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哗啦啦”一阵打?砸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往窗外?看?,听到门口传来?的一阵凌乱脚步声?。
    “出什么事儿了?”刘铁心里一惊,赶紧套上衣裳跑到窗口看?。
    这?一眼,他瞧见了外?面白茫茫雪地上站着的几个人,他认出了老板和他家闺女,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个男人,道路边上一辆大车,窗户被砸得稀碎。
    他吓了一跳,仔细看?,好在那?车不是他们的。
    见有热闹瞧,他也不怕事儿大,套上鞋开门跑下了楼。他下去的时候人就更?多了,他一眼瞧见了站在雪里的几个青海人。
    领头的,就是长得特别板正那?位。
    ……
    “那?家的闺女连夜跑了,”刘铁喝了口酒,嘬嘬牙花子:“跟她一块儿的还有个女人,戴着大围脖,穿着大棉袄,也看?不清模样,紧紧拉着那?小?姑娘的手,把她挡在身后?边。”
    “是她妈吗?”叶满有点紧张地问。
    “不是。”刘铁说:“就是一个路过?的外?地人,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就记得厉害得很。”
    “怎么个厉害法?”那?调酒师插嘴道。
    “她们那?明显是刚跑出去就被围了,四下都没人,”刘铁说:“要是被抓了,别说那?小?姑娘,就那?外?地女的也不一定能全乎着走,但是人家厉害,直接拿着板砖砸了一辆车。”
    “那?也太冒险了,万一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呢?”调酒师又问。
    刘铁笑了笑:“赌呗。”
    叶满懵懵懂懂:“赌什么?”
    刘铁屈指敲了敲桌子:“赌人性。”
    叶满心里渐渐起了风浪,紧紧盯着刘铁,想听下去,刘铁也继续了下去。
    那?女人很厉害,小?雪里头,她大声?吼:“你们谁敢过?来?试试看?!”
    她就是一个女人,这?话说得引人发笑。
    有一个人还真就过?去了,看?着也没当回事儿,嘴里还说着:“丫头,跟叔回去,你这?么就走了,不要你爸妈了?”
    小?姑娘在后?面直哭,边哭边往后?躲,那?人也近前了,刘铁看?着他抓住了小?姑娘的胳膊,心想,这?姑娘以后?完了。
    可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前边那?女的抄起板砖,对着那?男人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血哩哩啦啦淌在了白雪上,那?人轰地倒地了,跟一个信号似的,那?几个男人和旅馆老板也冲了上去。
    那?女人身手看?着是挺敏捷的,可毕竟还护着一个,不是一群男人的对手,刘铁觉得这?是生?理上的差距,身上没功夫的情况下,让一个三四十岁正值壮年的女性去和六七十岁没大病的老头儿打?,那?也是打?不过?的。
    刘铁瞧见那?女人被人抓住了头发,一脚踹在腿弯,膝盖跪地的声?音很重?,刘铁听着都疼。
    “你还敢拐卖妇女?”老板抓住自?己家的闺女,冷笑道:“你等着吧,天一亮我就把你卖出去,让你多管闲事。”
    那?女人的围巾散了下来?,长头发在风里遮了半张脸,鬼似的,她咬牙冷笑:“我走不了,你们也走不了。”
    那?老板一把将小?姑娘推到了旁边俩男人的身上,坏得邪乎:“今晚上你们就给她弄了,弄了她就不知道跑了。”
    那?小?姑娘尖叫一声?,奋力挣开那?些人,跑向那?女人,疯得仿佛那?自?身难保的女人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她那?小?力气,还想把人救出来?呢,刘铁有些轻视,想上去说说情,却见那?青海年轻人走了过?去。
    风大,可那?人冷戾的声?儿却清晰,听得刘铁心里发怵。
    “我的车怎么算?”那?人背对着刘铁,沉沉问。
    老板笑着说:“对不住,我们没留神,多少钱,我们给你赔上。”
    那?年轻人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抬头看?了一会儿,说:“五千。”
    刘铁:“……”
    那?一口价显然让老板不高兴了,他语气有点沉了,开口道:“朋友,这?一块儿玻璃可不值这?么多钱。”
    那?年轻男人戴着黑色皮手套,从车座子上捡起一块儿碎玻璃,满地的白雪映衬下,那?双眸子黑得瘆人,他语气始终没什么起伏,平平淡淡道:“那?把这?俩人给我。”
    “你这?是找茬儿了。”老板阴沉沉道。
    “是。”那?年轻人说:“你们砸错了车。”
    刘铁后?来?决心去跟韩竞,也是因为那?夜的事儿。
    他没见过?下手这?样狠的人,就好像不顾及生?死一样,社?会上约定俗成的条框和法律都框不住他。
    那?几个人上前,堵在了那?个青海年轻人面前,形成对峙,可他的同伴都在门口站着,没有上前的意思。
    刘铁眼睁睁看?着他从车里拿出一根钢管,一个人冲了上去,韩竞抬腿踹出一脚,那?人摔进雪里,紧接着,钢管砸在了他的背上。
    那?力气是十成十的,不知道那?人脊椎断没断。他那?身高和体型太有压迫感,握着钢管,没有停歇地,对着围过?来?的人猛砸了下去。
    雪地里没灯,只靠白茫茫的雪照明,凌乱的脚印上溅着一串串血珠子,嘶吼与哀嚎被凛冽的北风吹到了刘铁耳边,他觉得身子都在发抖,也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冻的。
    他只看?见那?个男人拎着棍子在雪里打?架,最后?只剩下那?一个抓着红围脖的女人那?个老板。
    他也害怕了,说:“这?个你带走,但是那?是我闺女,你带走违法。”
    “你干这?脏事儿就不违法了?”刘铁在后?边忍不住嚷了声?。
    那?老板回头瞪他,那?一个分神儿,他的一条胳膊被硬生?生?掰断了,不是那?男人动的手。
    那?红围脖的女人特别灵巧,掰断人胳膊,迅速翻身站了起来?,那?一刻刘铁猛地瞧见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
    一把银色的小?刀,在那?细长的手指间?熟练灵活地变化形态,露出锋利刀刃,那?雪天里亮得瘆人。
    她走到那?老板面前,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那?一张脸上,半点恐惧和畏缩也没有,冷静得吓人。
    刘铁心脏猛地拔高了,他一看?那?女人就是玩刀子的好手,他也这?会儿才明白,那?女人说的“我走不了,你们也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别!”那?老板瘫在雪里,喉咙剧烈滑动,身体一动不敢动:“你想带走就带走,留我一条命!”
    那?群青海人连夜走的,把那?老板捆在了旅馆的暖气片上,然后?收拾东西就上了车。
    刘铁那?时候也不知怎么想的,他回了屋,快速收拾了自?个儿的东西,跟着跑了出去。
    师父迷迷糊糊问他去哪儿,他丢下一句:“我走了。”
    他怕人家不收他,临走时偷了车队里的钱,想交入伙费,但是他站在车下边、背着个包眼巴巴瞧那?年轻人时,那?人竟然没说什么也没要钱,就让他上了车。
    临走时,刘铁特意瞧了一眼路边睡着那?个司机的车窗。
    那?人换了个睡姿,侧躺着,是个活人。
    他莫名就想着,我也活了。
    那?车上坐着四个人,除了韩竞和他,还有俩女的。
    这?车有玻璃,没玻璃那?辆别人开着。
    刚开起来?,很冷,前边俩座位,后?边是床,那?俩女人就裹着被子缩在里面。
    刘铁有心和韩竞处好关系,可那?人不怎么搭理他,话虽很少,倒是回了那?红围巾的女人几句话。
    “小?哥,”那?女人问:“你们这?车是去哪里的?”
    韩竞沉闷闷说:“珠三角。”
    那?女人说:“那?里好,暖和。”
    刘铁觉得没人接话有点尴尬,殷勤地接道:“是啊,那?里的人有钱,姐,你来?这?儿是干什么啊?”
    那?女人说:“旅游。”
    刘铁竖起大拇指:“外?地来?旅游也敢管这?事儿?”
    女人笑了笑,说:“我看?不过?去。”
    刘铁又瞧那?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觉得有点不落忍,他问:“那?你以后?咋办啊?”
    小?姑娘怕男人似的,缩着不敢说话。
    那?女人似乎感冒了,脸色很差,咳嗽了几声?,说:“你不知道往哪去,我就送你去珠三角吧。”
    女孩儿哽咽着“嗯”了声?。
    那?女人又对韩竞说:“小?哥,我们没钱,路上给你们做个饭行吗?”
    韩竞淡淡说:“不用做什么,到了珠三角,咱们就当没见过?。”
    那?时候刘铁心里还挺阴暗的,觉着这?人带俩女人上路目的不单纯。
    毕竟路上那?些事儿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凭本事把姑娘撩上车,国道省道边上发生?的更?多,谁撩得上去,人就是谁的,驾驶室前边是座位,座位后?边是床,扯到后?面直接就能做那?事儿。
    刘铁他师父之前就撩过?一个,没钱,想搭车的,他觉得都是你情我愿或者半推半就的。刘铁平日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那?眼睛也老是往路边的姑娘身上瞧的,脑子里的幻想,不敢拿到阳光下晒。
    他心想着,要是真有那?事儿,自?己摸不着,也能看?看?解馋。
    可那?十来?天里,这?人就硬是没碰过?那?俩女人一个手指头。车队一直开到了珠海,那?俩人下了车。
    他还记得告别前发生?过?一件事儿。
    那?俩搭车的在珠海一个寻常街边下车,走出几步,韩竞叫住了她们。
    他没下车,就倚靠在卡车车窗上,后?边有个男人走过?去,往那?逃家的小?姑娘手里塞了样东西,刘铁啧看?不清给的是什么,倒是看?出来?那?姑娘挺意外?的,站在远处向他们张望。
    刘铁好奇地问:“竞哥,给的什么呀那?是?”
    韩竞收回视线,发动车,淡淡说:“活命的东西。”
    活命的东西是什么?
    车开出去了,把人甩在后?面,刘铁才想出来?,这?人给了钱。
    换别人刘铁估计会觉得他傻、脑子有包,但是韩竞干这?事儿,他就觉得特别酷,怎么就能那?么有范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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