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进夜色,露营地的人们都睡了,除了他们的帐篷, 没有灯在亮, 他钻进去, 韩竞没在。
    他往外爬, 准备去找韩竞, 一点烟味儿被风送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影子从黑夜中走过来,手上夹着烟,背对星空的阴影里, 叶满无法看清他的脸,只听他低沉地说:“去看了眼?油箱,睡吧。”
    叶满“嗯”了声,脸上再没波澜, 也和?韩竞没什么沟通, 无声钻进睡袋, 闭上了眼?睛。
    他又失眠了。
    那种感觉太难熬,瞪着眼?睛,明明已经累到极点, 可就是睡不着, 头?在疼、身体也在酸疼,心脏突突地跳,心里焦躁到极点, 可他就是睡不着。
    他想?要找安定片吃,可又怕韩竞发现自己□□神类药物。
    他想?,再坚持一下吧,后天, 后天就好了,他可以吃药。
    他可以睡自己的床,永远不再出门?。
    外面的风有点大?,空气也一点点变凉,他蜷缩在睡袋里,紧闭双眼?,那些压抑的负面情绪趁着他防御薄弱,掀开那个镇压它们的小结界,一起涌了出来,顷刻将他覆灭。
    凌晨两点,韩竞无声无息睁开眼?,眼?底的困倦转瞬消失。
    左手无名指上的线正?在晃动,旁边一个黑影从睡袋里出来,摇摇晃晃往外面爬。
    “小满?”他低低叫了声。
    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青年?拉开帐篷拉链,直挺挺向外走,连鞋都没穿。
    外面星夜如霜,所有露营车都一片死寂。
    韩竞皱眉,追上去,搂住他的腰。
    手电筒苍白光线充满帐篷,叶满被人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呆滞茫然。
    韩竞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看到了细碎的水痕。
    他的情绪很低,整个魂魄都在下坠,包括他的肩、他的唇角、他的眼?尾与卷曲的发丝。
    他就要碎了一样,嘴里不停念着一句话。
    “小满,”韩竞低低问:“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睁着,但是里面很空,没有光彩、没有聚焦,嘴里一直反复念。
    韩奇奇也被吵醒了,它很敏感,好像察觉了叶满不对似的,一直着急地扒拉他的腿,可叶满感觉不到。
    韩竞仔细听,耐心听,终于听明白了那几个字:“我好累啊。”
    韩竞黑眸微震,紧紧搂着他的身体,轻轻说:“哪里累?”
    叶满迟缓地扭头?,看向一旁什么都没有的帐篷厚布,好像在那里看到什么人一样。
    他在梦游,应该听不到韩竞说什么。
    可下一秒,韩竞听到他惊恐地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不要抓我!”
    韩竞心里一跳,仔细观察他的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渐渐滚落泪珠,转瞬湿了一片。
    “韩竞。”叶满忽然说。
    韩竞一愣,以为他醒了,正?要应声,却听到他说:“我给你八千万,可以永远陪着我吗?”
    韩竞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叶满仍在梦游,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韩竞出现在了他的梦里,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存在出现。
    韩竞低低开口:“买卖人口犯法。”
    叶满怔了怔,片刻后,他轻轻说:“我买不下来,他好有钱。”
    韩奇奇好着急,不停用爪子抓他,可叶满醒不过来。
    韩竞的大?手覆上他的后脑,插入他柔软的发间,他控制着叶满,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买下来也会跑的。”叶满又说。
    叶满的腰被紧紧搂着,修长的身体像一张僵硬的弓,将要折断似的。
    他轻轻地说:“我走了,韩竞。”
    韩竞皱起眉。
    叶满稍稍平静下来,身体也软了一点。
    锐利的黑眸凝视着叶满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男人眯起眸子,慢慢问:“你想?把?他买下来做什么?”
    叶满呆呆地说:“捏背,每天都捏背。”
    韩竞:“……”
    韩竞说:“趴下,我给你捏背。”
    叶满迟钝地定格,几秒后,渐渐顺从地趴了下去。
    这个高度韩奇奇能碰到他了,不停舔他的脸试图唤醒,被韩竞拎起拿开。
    他给叶满盖好衣裳,隔着一层衣料,熟练地给他捏着背上的细肉,捋着脊椎慢慢向上。
    叶满睁着的眼?睛缓缓闭合,随着韩竞的动作,一点点安静下来。
    直至浓夜重归寂静。
    韩竞守在他身旁,很久没有动作。
    黑夜吞噬了高原夜色,绒赞卡瓦格博峰下,一个小小的孩子迷失在暴风雪的夜,他踩着厚重的雪,孤独地向大?山而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背着很大?的行囊,匍匐在朝圣路上。
    小孩子踉踉跄跄追上去,跟着她的脚印,艰难地向前。
    帐篷里宁静安逸,户外灯打开了,挂在头?顶,叶满的笔记本在刚刚的挣扎中掉落,翻开一页。
    韩竞低眸,看清了上面板正?得略显稚气的字迹。
    ——
    八月八号,我们抵达了德钦县城。在这里遇到了当年?的老?邮递员,也第一次从人的口中听到谭英的名字和?只字片语的事迹。
    她是一个徒步中国的背包客,老?邮递员不知?道她的年?纪,只一直称呼她为“汉族姑娘”。
    我听说了一点她的事,她在德钦停留那个冬季,雪下得很大?很大?,而梅朵吉信里的场景,老?邮递员也亲眼?见?证过。
    那天她背着包来到县城,帽子上、睫毛上都落满了雪,可她整个人都是热的。
    无法用语言形容,可见?过她的人都会有那种感觉,她热气腾腾,充满精力、机敏、满是正?气。
    老?邮递员看着那个像雪人一样的背包客,看着她怒气冲冲地抓起雪向日本人丢去,在中日友好的年?代里,她表现得非常不友好,她痛恨着那些人,如果不是被人拉着,她或许会上去殴打。
    老?邮递员说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仍然记忆犹新,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二十七年?。
    她在我的脑海中又清晰一点,像是一幅铅笔画,笔触虚线勾勒起边缘,又描深一笔。
    她在梅朵吉家里住下,每天都帮着梅朵吉和?她的妈妈做事,她很能干,什么都会做,那家只有两个人,每天工作很重,梅朵吉有先天性心脏病,谭英的到来,让她们一家轻松了不少?。
    她们都很喜欢谭英,梅朵吉的妈妈拉忠给谭英梳起藏族女人的辫子,在一次老?邮递员去他们家里送粮食时,看到她们围坐在火炉边,谭英穿着他们本地的藏式黑色百褶裙,拉忠为谭英编着辫子,红布包头?。他喝了梅朵吉递来的酥油茶,短暂一碗茶的时间里,他曾与谭英交谈过几句,印象里,她是一个大?方的姑娘,藏语说得好,说话就会先笑,眉眼?灵动,可惜,当我再让他描绘细致时,他的记忆已经将谭英的面容抹去了。
    我只能用想?象力推测,她一定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有一张美丽的脸孔,所以才可以受人喜欢。
    可我仍然无法理解,人们之间的牵绊怎么会如此深厚,我知?道,假如我去世?了,不会有人替我去磕十万长头?,让我替别人磕,我也是不愿意?的。
    我无法理解梅朵吉和?谭英之间的友情,也不理解贫瘠生活中让人们感到内心安宁满足的宗教信仰,总觉得那是被过度美化过的,有表演成分。
    我没有信仰、没有朋友、现在甚至没有家人,我当然知?道我的思?想?自私偏激,当德钦的雨停时,我抬头?看见?蛛网上那只曾爬上我的脸的黑蜘蛛,仿佛听到它说:那是因为你的精神很穷。
    ……
    那个青海男人借给我一台相机,好像很贵,拍照很好看,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
    我坐在崖顶拍摄卡瓦格博,脚下是上下雨崩,风吹来时,我仿佛听到了雪山的语言,就像小时候我坐在白色的盐地里,天空同水鸟与我对话一样。
    我对雪山说:我叫叶满。
    雪山回应我说:你的话好多。
    姥姥说,说话太多会短命,我就闭上了嘴。
    ——
    叶满已经睡着了。
    韩竞把?他抱起来,放进睡袋里。
    一道平直的拉链声后,睡袋拉好,就像叶满未曾梦游过一样。
    户外灯关了。
    韩竞躺回去,手臂抵着双眼?,沉默下来。良久,他低低抽了口气,想?起刚刚听到叶满与雪山的对话,微微皱起眉头?。
    叶满醒得很早,醒时天正?青。
    韩竞还在睡,露营地里安安静静。
    他没有昨晚的记忆,只觉得昨天睡得很好,一早起来难得神采奕奕。
    他解下毛线,抱起也醒过来的韩奇奇,小心拿起相机,从帐篷钻了出去。
    天已经开始亮,但是太阳没出来,最后几颗夏日星辰还坠在天空,坠在梅里雪山上方。
    天冷,风有点大?,叶满在昨天的地方坐下,捧着相机拍远处的山。
    韩奇奇从他的衣服里露出一个脑袋,也好奇地看远方。
    “韩奇奇,”叶满眸中映着远方雪山,低低说:“你为什么会被丢下?还是说你本来生在旷野?”
    韩奇奇歪头?,好奇地看他。
    叶满:“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主人?”
    韩奇奇不说话,但舔了他。
    叶满按下拍摄,一张画面定格,下一幅画面又出现,天光青而静谧,叶满平时最讨厌凌晨时间,他的记忆里都是小出租屋里青灰的潮湿,那会唤起他的焦虑和?无望,现在在空旷的天地间,面对雪山和?星辰时,他却没有那种感觉。
    大?自然透明的风舞动着他凌乱的黑发,他的皮肤凉丝丝,手也凉丝丝,但心口很烫,因为韩奇奇在那儿。
    “我不会养你了,”叶满轻轻解释:“回去后,我连养自己的精力都没有,而且在那个屋子里的我很怪,如果任何东西踩我的地板,碰我的床,我都会崩溃,我会不理你,会讨厌你,那样你会伤心。所以,我会拜托韩竞,如果他不能收留你,就帮你找一个脾气好的主人,我会给你的新主人很多钱。”
    韩奇奇迎着风,被吹冷了,缩回小狗头?,埋进他的黑色厚衣服里。
    叶满觉得它同意?了,就继续拍摄神山。
    他拍了好多张照片,就像以后不会再来一样。
    直至天空更?加明亮,山下开始有车上来,露营地开始有说话声,韩竞从帐篷里出来,动作略仓促,看到叶满的背影时,他稍微松了口气,向他走过去。
    而就在此刻,他抬起头?,看向远山,一抹耀眼?的光芒出现在天地之间。
    “是日照金山!”
    “太震撼了!”
    “快!快拍下来!”
    “天啊,我快哭了……”
    模模糊糊的话语,被晨风吹往四?方,叶满在呼呼的风声中,仿佛辨别出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她说着藏语:当一个人的勇气、运气、人品打动绒赞卡瓦格博,才能看到日照金山。
    仿佛是真的在身边响起,又好像来自远山,叶满直起腰张望,天地空荡荡,忽然觉得,那或许是神仙说的话。
    他呆呆看向那座金色山峰,他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调色,浓金的雪光、青色的山影与天空,山顶的云瀑流动,好像燃起的金色火焰。
    太耀眼?了,相机无法模拟人眼?看到的美,文字也无法描述那样的光芒。
    叶满的心脏莫名开始砰砰跳动,唇角也扬起,露出一个难得的纯粹的笑容。
    “小满。”身后有人叫他。
    叶满转头?,那抹灵动而温暖的笑容仍停留在脸上。
    他看到了韩竞,忍不住和?他分享他这一生少?见?的美景,他的手向后指着那座金色山峰,说:“韩竞,你看,日照金山!”
    韩竞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他脸上,慢慢放下举起的手机,抬步走过去。
    “要给你拍一张照吗?”韩竞问。
    “不了。”叶满摇摇头?,淡淡说:“我不爱拍照。”
    那是叶满与神山最后的告别,他在悬崖边上垒起玛尼堆,韩竞和?他一起,帮他把?一块块石头?叠高,然后系上彩色布条。
    天一点点亮起,叶满开始祈福,他的祈福二十几年?没怎么变过,不走心,反正?神仙也听不见?他的祝祷,他说出来都是让别人开心的。
    他说:“希望家人健康,世?界和?平。”
    韩竞低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太阳落在身上时,日照金山已经消失,白色飘渺云雾再次笼罩在卡瓦格博峰,连山影都不太能看清。
    露营地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了,隔壁房车那只大?金毛摇着尾巴跑过来。
    正?要上车的叶满保护好韩奇奇,可看着那只金毛不太聪明的友善样子,又犹豫了。
    他试着半蹲下来,把?胆小的韩奇奇放在地上,说:“你应该试着交一些朋友,不要太孤单。”
    韩奇奇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强撑着站在原地,害怕得由着金毛嗅它,最后的最后,它也摇摇尾巴,小心上前,嗅了金毛的屁股。
    “你们也要走了?”房车的中年?男人问:“去香格里拉?”
    叶满腼腆地点点头?,答话时认真规矩地像个小学生:“要去松赞林寺。”
    天空明亮,阳光照在山上,也照在一座座玛尼堆上。
    “咱们正?相反,”男人走过来,笑着说:“留个微信吧,我们环游全?国,说不定以后还能在哪里碰到。”
    叶满摸出手机,手机开机时,他的心脏跳得不安。
    他尽量忽略里面弹出的消息,扫了码。
    金毛恋恋不舍地被主人薅走了,韩奇奇站在原地歪头?看它,没有动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满低下头?,看着上面出现的新好友。
    一对夫妇,加一个金毛狗头?,笑得明媚张扬。
    “哥。”叶满把?手机关机,回头?说:“今天我来开吧。”
    叶满会开车,平时在家里也会开他爸的车,技术还行,但是走不了太险的路。
    他之前跟韩竞说自己不会开,是不想?让他把?车留在自己那儿,他不知?道韩竞还记不记得那句话,反正?韩竞没提。
    男人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说:“还有二百多公里,累了跟我说。”
    叶满应了声。
    车平稳向前滑动,逆着晨光,向山下开去。
    中间,他们路过了开三轮车的三个山东大?爷,还经过了那对徒步的小姑娘,叶满学着韩竞鸣笛打过招呼,那些人热情地向他们挥手,后视镜里,他们越来越远,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去香格里拉的一路上还算稳,盘山路一圈接着一圈地绕。
    这一路叶满都没怎么说话,他不知?道说点什么,他和?韩竞好像没什么共同话题。
    大?片的云朵飘浮在很近的地方,世?界忽明忽暗,绿色的山影间,偶尔掠过几个木房子。
    直至天空渐渐阴沉,温度也稍微降低,叶满看了眼?厚厚云层,心说,要下雨了。
    他这样想?的时候,雨就落了下来。
    他降低车速,想?要说一句“下雨了”,这时候他才发现韩竞一路上也没说半个字。
    这一路都安静得要命。
    雨紧锣密鼓地落了下来,明明身后不远还是晴空万里,可这座山就是下了雨。
    叶满连忙打开雨刮器,潮湿雨气从窗口吹进来,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僵,眼?前也有点模糊。
    这太不寻常,像某种预兆,他的心慌了起来。
    “哥,我……”叶满勉强开口。
    他听到韩竞平稳应了声:“嗯。”
    “我没力气……”叶满费力地说……
    这句没说完,叶满忽然听到一声爆炸响,紧接着,车身骤然失去控制,就着柏油路上的雨水,直直向路边的护栏撞过去。
    而护栏外就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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