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他期待地等待它转头, 无论南北东西。
    可那只小羊忽然仰起脑袋,开始嗅他的脸,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脸上触碰着, 然后张开牙齿整齐的嘴, 扯着脖子对他“咩”了声, 又脆又响。
    叶满不懂羊语。
    他弯起唇, 摸摸它的脑袋, 温柔地开口:“傻羊。”
    他说?话软而无害,这样宠溺地说?出来,换个人类或许会害羞, 可小羊不。
    小羊一口咬上了他的蓝色防晒衣,开始咀嚼报复,甚至快乐地甩甩尾巴。
    高原的风吹来,整个世界向南倾斜, 叶满手上牵着羊, 看到?旧书摊位上的纸张像是纷乱的雪, 忽然扬起,卷向南方。
    扎布吉格先反应过来,跑过去阻拦。
    叶满将衣裳从羊口夺出, 也追了过去。
    一条干净的石板路, 上面散落着一地的白,叶满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捡起来。
    这些书都?已经泛旧卷页儿了, 有地理杂志,八几年的旧报纸,甚至还有些记录少数民族语言风俗的手写笔记本,各不相关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叶满心想, 这书店老板八成是个收破烂的。
    被?他不礼貌地冠上“收破烂”头衔的老板刚从店里?急匆匆跑出来,连忙捡自己的宝贝们,连连道?谢。
    三?个人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把东西捡齐,风渐渐缓下来了。
    老板五十来岁的年纪,和叶满父亲差不多年纪,但气质看上去温和而斯文。
    他半蹲在地上整理那些乱糟糟的书,将它们一本本捋平。
    他那样珍惜,可那布料制作?的小摊位上却竖着一个撕扯不规则的纸壳牌子,上面写着:二十元三?本。
    旁边是一个绿色二维码
    “买书吗?”那个刚刚还深沉的店主忽然笑眯眯抬头,盯着叶满,露出一幅精明像:“打折,二十块挑三?本。”
    叶满:“……”
    然后就?是,他和扎布吉格一起挪步,并排蹲在了那个布做的书摊前,被?迫从帮助者变成了顾客。
    吉格倒是饶有兴致,东翻翻西看看,时不时询问。
    小羊低着头在摊位上嗅,看起来在预谋不轨,叶满的注意力没?太放在书上,多半放羊身上了,他怕一个看不住小羊把书给吃了。
    “看吧,屋里?还有。”
    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有轻微的山东口音,热情得?像狐狸似的,看样子很希望他们把书都?打包带走。
    “这些都?是你的藏书吗?”吉格问他。
    “以?前爱背着包四处走,攒下了这些东西。”店主说?道?:“你拿这本是我在西南学苗语时自己写下来的。”
    吉格:“苗语没?有文字。”
    “是啊,”店主说?:“这里?面的字是我自创的。”
    那应该很珍贵才对,为什么要卖?
    叶满不明白,也不问,在一边安静听着,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直至他忽然伸手,做喇叭状,圈住了小羊的嘴。
    两个人被?他吸引注意,也注意到?小羊嘴里?正咬着的那封信。
    被?叶满圈着嘴,它还要瞪着眼?珠子,大大方方嚼两下,恃萌而骄。
    “对不起……”叶满连忙羊口夺信,在自己袖子上仔细擦干净,交还回去:“您看看有没?有坏。”
    那人接过来,目光在那封信上定着,目光微滞,像在出神。
    叶满以?为信坏了,有些忧心地打量那个信封,那是一个很旧很旧的信封了,像是世纪初期时的东西,上面的邮戳还保留完整。
    “我可以?赔偿……”叶满不好意思地开口。
    “哦,不用,”那店主回过神,笑着将信放下,说?:“这是卖的,如果?你感兴趣,二十块都?卖给你。”
    叶满没?见过卖信的,觉得?这东西并不能当货物,寻问道?:“这是你的信吗?”
    “不是,”店主笑眯眯说?:“老信件算是一种收藏,就?像邮票和旧书一样,这些是我以?前从全国各地收来的东西,私人收藏,现在不想留了。”
    叶满又孤陋寡闻了。
    他早就?看到?这摊位上有很多旧书信,但并没?多留意。
    他也写过信,给爸妈写的认错信、给李华写的笔友信,没?有邮票邮戳,也没?投进?过邮箱里?。
    叶满搂着小羊,听到?摊主说?:“寄给她的信件,我一共找到?了六封。”
    “她是谁?”吉格问道?。
    “不知道?,”男人摇摇头:“上一个收藏家?是在一个废品收购站翻到?这些,废品收购站的人也是当做废纸买来的,说?是主人把它们卖掉的。那些信都?集中在零八年左右,而给她写信的人却来自不同地方,我一直觉得?奇怪,我认为这些信的主人应该不是会随意遗弃它们的人,我想这一定是失误吧,但是我找不到?售出的人了,也曾去找过她的收信地址,但是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农田,再也找不见了。”
    叶满低头看那封信,上面的收件地址是河北邢台的一个小镇。
    收件人——谭英。
    “信你看过了吗?”叶满问了个笨问题,怎么可能没?看过。
    “如果?你想买,就?回去自己看,如果?不想买,知道了也没用处。”店主眼?里?满是精明,看样子非要赚他二十块钱。
    叶满不想买,他想不出自己买来一些旧信纸能做什么。
    但是小羊吃了信,自己按理需要赔偿的。
    况且……他心里?觉得?怪怪的,他模糊认为那些代表隐私的信件公示在阳光下不妥,孤独地漂泊在世界上,任谁都?能看见评论,它们最应该在的地方,应该是收件人或者发件人手中才对吧……
    几秒钟后,他抱着不忌口的小羊,慢吞吞掏出了手机。
    二十块钱扫过去,店主立刻高高兴兴开始捡信。
    在拉萨街边那个简陋的书摊上,有一小片地方摆放着各种信件,最远的还有1930年的信,苏联、德国、美国、东南亚的都?有,摊主趴在地上一个一个看,眼?睛用力眯着,看起来不太方便,叶满这才察觉他的眼?睛黄得?不太正常。
    摊主将信封一一捡起,一共六封。
    “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至少那些信的时间里?,她还很年轻,”店主捏着那六封信,眼?尾被?岁月的风揉皱,又被?高原日照打上古铜色的柔光,他柔和道?:“如果?可以?,我真想给这些或许被?误扔的信找到?主人,可惜,我已经不能上路了。”
    “为什么?”叶满抬眸,问。
    “我患了癌,”店主笑笑说?:“要落叶归根了。”
    叶满抱着小羊的手缓缓收紧,像是挽留什么,掌心却只觉一场空。
    良久,他开口道?:“这些信都?卖给我吧。”
    店主一愣,吉格也转头看他。
    叶满抬头,茫然地解释道?:“收藏的意思……不是好好保管吗?”
    店主盯着他,堆起的笑容慢慢有些郑重,张张嘴,却没?说?话。
    叶满说?:“我会把它们保管好。”
    即使?是它们的主人把它们卖掉,它们不再被?需要。
    就?像……即便他不再需要过去了,但也不希望让自己的心事被?别人随意售卖一样。
    叶满将那六封信放进?了店主找来的皱巴巴红色塑料袋,另外的那些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
    提在手里?像两袋垃圾一样,有点重量,那些重量一共才花费200块。
    他的另一只手,牵着羊继续在拉萨街头游荡。
    吉格走在他身边,问:“你没?必要都?买下的,这样是想支持他的生?活对吗?”
    叶满转头看他。
    “他没?有想用这些书信牟利,而你想要帮助他,”阳光照晒下,扎布说?:“他很善良,你也是。”
    “不……”叶满摇头,急忙解释说?:“我没?有帮助他。”
    他生?怕自己被?人理解为优越感、傲慢,因为很多人都?会觉得?“帮助”的行为与这两个字相关。
    他低下头,重复解释说?:“我只是想买信。”
    七月末的拉萨,下午六点时,太阳仍然很高。
    只是他们需要把小羊还回去了。
    返回那家?旅拍店时,里?面人仍很满,有许多漂亮姑娘和小伙子正自拍,美得?惹人频频驻足。
    叶满无心看美人,蹲在小羊面前,捧着它的小脑袋,在它的脑门儿上亲了一下。
    小羊萌萌地在叶满手心蹭,叶满忍不住,又用鼻尖在它的小鼻子上蹭一下。
    吉格没?有催促他,叶满恋恋不舍起身时,发现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正盯着他他,对视时年轻人却先移开视线,脸颊微红。
    “我们回去喝杯奶茶吧。”男生?轻咳了声,说?:“我请你。”
    叶满确实有一点累了,他想找个地方休息,然后吃点东西回去睡觉。
    从旅拍店转了个弯,很快又来到?了藏茶馆,里?面的人不见少,刚掀开帘子就?听到?了用冬不拉弹唱的民谣声。
    叶满走在扎布吉格前面,迈进?奶茶店。
    下一秒,他脸色忽地一变,迈进?奶茶店的那只脚僵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叶满?”吉格掀着帘子,不解地看向他。
    而在下一瞬,叶满忽然转身,拔腿就?跑。
    同时,藏茶馆的大堂中央,一个男人猛地起身。
    “你看见谁了?”
    “韩竞,你干什么去?”
    几个坐在原地喝奶茶唱歌的江湖客只看到?韩竞大步跨过几张椅子,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消失在茶馆门外。
    拉萨的街头仍人来人往,各个民族的游客、陌生?模糊的面孔,飞扬的经幡与高原的藏香,一切如常。
    没?有人急急忙忙地走,在高原上剧烈运动,很容易会引起高反。
    可前后不过半分钟,路上就?没?了那个人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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