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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感官过载

    到公司以后,严律有条不紊地处理各种事务,他以超出平常的效率签完了所有积压的文件,召集了两个部门开会,言简意赅地布置了任务。
    但每一个思绪的空档里,林意乔早上说的那些话就见缝插针地在耳边响起。
    “他的答案才是最优解。”
    “你也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
    “这跟高中有什么关系?”
    ……
    空腹喝咖啡的后果,就是一整个上午胃部都传来闷顿的疼痛。
    一直工作到中午一点,他搁下笔,撑着下巴考虑要不要偷偷回去看一眼。手机震动起来,是祝驰舟打来的。
    “今天晚上有没有空?”祝驰舟直接问。
    “有。”严律回答。
    祝驰舟稀奇道:“咦?你最近天天晚上都没空,今天怎么有了?”
    严律略过问题:“什么事?”
    “出来玩儿,”祝驰舟说,“季寻找了几个明星陪我们打球。”
    季寻家最近投资了篮球俱乐部,旗下好几个明星球员,他们早约好要让季寻安排一场友谊赛。
    “行,”严律说,“位置发我。”
    约好时间地点,严律就把电话挂了。
    挂掉电话后,他看了一眼屏幕,微信图标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提示,他用指尖点开。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那个被他设置免打扰的“滨江天誉7栋业主群”里,有一条一个小时前发布的新通知。
    【物业-琪琪:[@全体成员 温馨提示,1702的业主报备,今天下午一点左右需要钻墙安装置物架,预计持续二十分钟,会产生较大噪音,请各位邻居提前知晓,多有担待。]】
    严律脑子里嗡了一下。
    一点。钻墙。噪音。1702。
    现在林意乔所在的地方,是1602……
    林意乔对声音有多敏感,严律再清楚不过。尖锐的噪音对林意乔来说不是“烦恼”,而是“疼痛”。
    这种直接通过墙体共振传递的刺耳电钻声,对口腔里带着伤、本就处于应激状态的林意乔来说,无疑是酷刑。
    高中一年级的那堂语文课,教室外割草机突然轰鸣,林意乔瞬间像被重击般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扣住头顶。
    那是严律第一次知道感官过载。
    群聊对话框里还停留着几条新消息。
    12:55
    云淡风轻:[ 这钻墙声也太大了!不是说一点吗,怎么提前就钻了!]
    13:10
    蓓蓓妈 :[ 是啊,我家宝宝被吵得哭个不停!还要多久啊?]
    13:12
    物业-琪琪:[ 业主说最多还有十分钟,大家再担待一下。]
    已经十七分钟了……
    严律指尖发颤,立刻抓起手机冲了出去。
    城市交通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拥堵,每一辆缓慢前行的车,每一个红灯,都像是在故意拉长他对林意乔的凌迟。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林意乔的电话,但始终没有人接。
    他明知道林意乔的认知模式和他完全不同,神经回路在构造上就存在根本差异。
    他不该在早上说那句气话。
    他不该答应了林意乔要回去,却又把林意乔一个人丢在家。
    ……
    二十分钟以后,他终于回到家,推开门,顾不上换鞋就冲了进去。
    电钻声已经停了,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水母在无声地漂浮着。
    严律心脏狂跳,径直冲向了林意乔的房间。
    书桌和床铺都一片凌乱,椅子倒在地上、水杯摔得稀烂,清水淌了一地,却不见林意乔的人影。
    床的右侧是嵌入式衣柜,白色的衣柜门没有完全闭合,从门缝里露出来一截浅蓝色的薄被。
    那条被子是严律给林意乔买的。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缓缓拉开了柜门。
    林意乔在里面。
    林意乔蜷缩在那个狭小、黑暗的衣柜底层,身上胡乱地裹着蓝色薄被,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
    降噪耳机被扯坏了,扔在一边。
    严律缓缓地蹲下来,借着微光,他看见林意乔露出的那一截苍白的脖颈,和紧紧抓着被子的手。
    严律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意乔颤抖的肩膀,轻声叫了对方的名字:
    “林意乔。”
    “我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半跪在那里,将手掌覆在林意乔颤抖的脊背上。
    这一刻,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被强制清空,严律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林意乔现在的状态,是感官过载后触发的自我保护性解离——大脑在承受了无法负荷的冲击后,为了不被彻底摧毁,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任何移动或触碰,都只会加剧他的恐慌。
    严律只能这样守着他,直到他自己找回意识。
    严律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下那具紧绷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声:“林意乔。”
    几秒钟后,林意乔非常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没有焦点。严律记得书上说,过这是解离后期症状,代表意识正在尝试重新上线。
    严律俯下身,凑近林意乔耳边,将声音压到最低,用一种平稳的语调说:
    “林意乔,看着我。我是严律。”
    他等待了十几秒,让这个包含着“身份”和“名字”的信息,有足够的时间抵达林意乔迟滞的意识深处。
    林意乔的眼珠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寻找落点,严律继续用同样的语调说:“衣柜里很暗,不安全。床上软,更安全,我们去床上。”
    这一次,林意乔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
    他的目光在严律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松开了紧抓着被子的手。
    这个动作艰难得仿佛生锈的机器重启。
    他先是挪动了蜷缩已久的双腿,然后用手臂撑着衣柜,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僵硬的身体挪出来。
    严律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当林意乔终于完全暴露在光线下时,严律才看清楚,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两鬓印着几道指甲抓出的伤。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黏在皮肤上。
    嘴唇因为脱水而失去血色,唇角那抹暗红的血渍便格外扎眼。
    严律心脏被揪起来——林意乔口腔里的伤,好像裂开了。
    严律努力深呼吸,平稳地将林意乔扶到床边,让他坐下。
    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因为现在任何语言都是新的刺激。
    他转身走出房间,回来时手上拿了一个医疗箱。
    “林意乔,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他陈述道。
    林意乔没有任何反应,严律用镊子夹起医用棉球,沾上无刺激的消毒剂,动作轻柔地按压林意乔两鬓被抓破的地方。
    处理完之后,他又出去端来一杯温水,递到林意乔唇边。
    “张嘴,”他用不带情绪的陈述语气说,“喝水。”
    林意乔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完全听懂。过了好几秒,他才像一个终于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偶,顺从地张开了嘴。
    严律小心地将杯沿抵住他的下唇,让温水缓缓流入他口中。然后看见林意乔的喉结异常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将那口水咽下去。
    严律没有催促,沉默地重复着喂水的动作,直到小半杯水都喝下去,林意乔的嘴唇才稍稍恢复一点血色。
    放下杯子,严律在床边坐下,凑近林意乔,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着汗水、泪水和淡淡体息的味道。
    那床薄被还裹在林意乔身上,被冷汗浸得又湿又凉。
    “预告,”严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耳语,“你身上很湿,会感冒。我现在帮你把被子拿开。”
    林意乔依然眼神呆滞,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任人摆布的漂亮人偶。
    严律伸手,一点一点地将那床潮湿的被子从他身上掀开,取下来。
    米白色睡衣同样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脆弱的线条。
    严律理智上清楚,在解离状态未完全消除之前,他不应该和林意乔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但是他现在已经几乎没有理智了。
    “预告,”严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三秒钟之后,我要抱你。”
    他开始倒数。
    “三……”
    “二……”
    就在他即将数出“一”的前一刻。
    林意乔缓缓动了,他先一步靠了过来,将自己汗湿的脸,贴在了严律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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