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2章 神明(四)

    不得不说,项铮将乐无涯养在大虞这么多年,并非毫无益处
    比方说,若乐无涯真长在景族,恐怕只能隔空祈祷,等老天爷开眼,一个响雷劈死项铮了。
    乐无涯少时是皇子师,大了是一品臣,跟皇室打的交道,足够叫他把这帮人心中的弯弯绕摸个透彻。
    ……
    项知允明面上对项铮千恩万谢,侍奉得更加勤谨,每至晨昏,必要念一套经文,若是与项铮议政议得晚了,还会老老实实地陪着他一同诵经进香。
    但项知允总是没来由地心慌,慌得一夜夜地睡不着觉。
    一月过后,闻人约上疏,请旨回南亭接母亲入京。
    项铮接到这封奏请时,神情略显微妙。
    ……
    他早知明相照与乐无涯曾有旧谊,且情谊不浅,也知道他们后来莫名其妙地疏远了的事情。
    按理来说,乐无涯于他兼有救命和提携之恩。
    在南亭时,他还做过乐无涯的幕僚。
    二人就算有不合,又怎会疏远至此?
    项铮疑心,乐无涯其实与明相照还有勾连。
    先前他不甚在意,但现下他已经择定了继承人,若明相照还是乐无涯埋下的暗桩,那便不美了。
    他不愿意将来自己身旁跟着的人别有异心。
    于是,前不久,他着意派人打探了一番。
    殊不知,太喜欢窥探他人,是要遭报应的。
    调查的结果深深膈应到了他:
    他这位状元郎,竟也是个断袖!
    他在乐无涯入京时,前去剖白心迹,却被拒绝,深夜买醉,还被苏举人撞了个正着,从他口里套得了话。
    他爱而不得,转而心生怨怼,这才转头投向了小五的阵营。
    项铮:“……”
    他已经没心思去关注自己将来手底下会有一个断袖的事情了。
    项铮早早猜到了闻人约是乐无涯。
    可乐无涯既然是断袖,为什么会拒绝另一个断袖?
    明相照明明容色一流、谦逊得体,又与他有些交情,为何乐无涯不肯与他相好?
    难不成……乐无涯还在想着……
    ……
    时至今日,想到此事,项铮还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寒,胸口紧跟着泛上来一阵窒闷的恶心,头也发起晕来。
    他喝了好几口庄兰台送来的茶水,才将上泛的呕意压了下去,下令召明相照入宫。
    南亭到底还是离景族太近了。
    乐无涯何等机敏?
    万一被他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面对明相照,他摆出了试探的态度:“明卿事母至孝,遵天理,守人伦,朕心甚慰。只是翰林院修书事务繁重,益州路远,何必亲自去一趟?”
    换作旁人,被皇帝亲自召见,又当面敲打一番,早就不敢请假了。
    然而闻人约不同。
    闻人约是个犟种。
    “回皇上,微臣曾多次修书请母亲入京。但不知为何,母亲始终不愿离家。”
    闻人约不卑不亢道:“微臣深知故土难离的道理,可臣受母亲恩养长大,不愿母亲独自一人在边陲小县受苦,只能亲自回去说服母亲,若母亲实在不愿离开南亭,微臣便修葺旧屋,购置田产,好叫母亲能安享晚年。事君事亲,惟愿两不相负。”
    当然,谁是他的君,他说了算。
    侍奉母亲,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纵是项铮,也不能拦着状元郎尽孝。
    何况,要是状元郎真把老母扔在家乡,不管不问,御史们想刷刷业绩的时候,恐怕也不会放过他的。
    项铮心思一转,道:“明卿言之有理。但修书事急,不宜久滞,朕派两人随你同去,还能帮你打点一二。”
    明相照正要开口,项铮便打断了他:“哎,明卿,朕知你清廉如水,节俭有度,只是明卿需得分得清轻重缓急。办完家事,速速归京。等你回来,朕还另有要务要托付于你。”
    话说得好听。
    但这等于是派了个眼线盯着他了。
    若是闻人约心中有鬼,听到此节,必然是要踌躇为难一番的。
    但闻人约正气凛然道:“微臣谢皇上隆恩。”
    他如此心安理得,因为他的确不是被乐无涯派去的。
    他是被项知允派去的。
    先前赫连彻等一干景族来使上京时,项知允曾负责过接待工作。
    当时他还是动辄得咎的受气包,怕被项铮斥责,恶补过一阵景族风俗。
    而在项铮这里瞥见玛宁天母的神像后,项知允便看出来,这神像中有不少景族宗教的痕迹。
    父皇放着那么多正神不拜,为何要拜一个异族的不知名的神明?
    这个念头煎熬得项知允坐卧不宁。
    恰好闻人约提出想回老家接母亲,项知允眼前一亮,忙托他去查一查那神像的事情。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项知允脑子没那么聪明,又胆小,还不大会用人。
    偏巧,这些弱点,项铮从不曾有过。
    换言之,项知允的思考内容,完全在项铮的盲区里。
    要是项铮是他,才不会派闻人约这个才刚刚投来、还没明确表过忠心的新人去办如此重要的事情。
    但项知允早习惯了在项铮跟前如履薄冰的生活,万事主打一个求稳为上。
    他的想法是:正好明相照要回家,理由也正当,父皇大概不会怀疑,先叫他随便查一查吧,若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之后再派人去细细寻访不迟。
    至于闻人约本人,是不大清楚父子二人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的。
    他只记得顾兄说过,让他好好听从惠王的话。
    所以他一身正气,凛然不惧。
    ——直到在南亭驿站,被一个景族人半夜摸进房门,免费送上了一堆关于玛宁天母的情报后,他才终于发现,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可在慢慢回过味儿来后,闻人约仍是那个凛然无惧的闻人约。
    他只需要做正确的事情就是了。
    就像他当年投缳自尽,只为救一个不大喜欢他的人一样。
    在闻人约眼里,五皇子笨拙、懦弱、不大善良,却也不算恶毒。
    总体来说,他还年轻,绝不该死。
    闻人约想要救下五皇子。
    这就是现下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
    项知允虽然早有猜想,但当听到闻人约自南亭带回来的情报时,他仍是大受震撼,僵立当场,钳口挢舌,一时难言。
    闻人约只作不知,轻声劝慰:“惠王,此神不似正神,更有侵夺人身之能,信之无益,反损福寿,何苦来哉?”
    项知允抬起头来,神情还算镇静:“你从何处打探来的?不是有父皇的人跟着你么?”
    闻人约答:“下官在南亭县衙办过差,还是有几位朋友的。我请县令孙汝饮酒,一叙交情,他喝得多了些,大吐苦水,说是近来查获了几处与玛宁天母相关的淫祠,只是事涉天理人伦,又担心淫祠之事一旦上报,容易影响政绩考评,他便瞒下了。这些都是他同微臣口述的,微臣并没有实据。”
    也不知算是托乐无涯的福,还是乐无涯造的孽,闻人约现下说起谎话来,可以说张口就来,毫无挂碍。
    闻人约确实请孙汝喝了一顿酒。
    但他们仅仅只是喝酒而已。
    对话的内容,全是闻人约现编的。
    孙汝是条在南亭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地位实在低微,朝中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脉,拿他出来作筏子正好。
    当年他诬陷明秀才的旧账,明秀才至死都没来得及清算。
    此番叫他担些风险,也算恩怨两清。
    项知允木然道:“……信了这个,就能换了身子?”
    “是。”
    “能把魂魄转移到亲近之人的身上?”
    “是。”
    “非得是……”他差点将舌头咬出血来,“……非得是骨肉血亲才行?”
    闻人约安然道:“您若不信,可以再派人去查。”
    项知允的心和血一寸寸凉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前不久,他府里有一个叫小喜子的小太监死了。
    他有上好的蜡烛和贡香。
    他还有一个同胞兄弟。
    他们两个,都是薛公公的养子。
    巨大的恐惧席天幕地地卷来,死死攫住了项知允的心。
    他得拼尽全力地咬住牙关,才能勉强控制着不在闻人约面前失态。
    那小喜子的兄弟……现在还在宫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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