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8章 青云(三)

    昭明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殿中诸臣,纵是历经了两朝沉浮的老臣,都傻在了原地。
    这等场面他们真没见过。
    别说史书,野史里也没有啊。
    传国玉玺,乃承天受命之物。
    玉玺落地,绝非吉兆。
    尽管玉玺坠地是皇上失手所致,但明明皇上前一刻还对闻人约嘉赏不已,下一刻便因为看到了他的面目,失态至此……
    代入闻人约,他们已经在规划自己和九族的墓地该安置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坟圈子里了。
    而死过一回的乐无涯,对这样压迫十足的寂静接受良好。
    他垂目注视玉玺片刻,一伸手,竟将掉落的玉玺抄在了手中。
    乐无涯以袍袖垫手,将玉玺高举过头。
    受惊不小的文武纷纷回过神来,岂敢高于玉玺,自前至后,海浪似的跪倒一片。
    乐无涯手捧玉玺,落落大方道:“昔魏征以笔落喻纳谏,今玉玺腾跃而臣幸托,可见神器虽重,亦需股肱相承、君臣相得。”
    脑袋贴地、莫不敢言的群臣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不过……似乎也说得通。
    皇上今日招其上殿,本就是为着嘉赏能臣。
    此人自比魏征,又以股肱自居,虽有傲岸之嫌,却凭着这番巧言,将这惊天之变,硬生生转圜成了君臣相得的佳话。
    项铮正在震惊和失悔两种情绪间徘徊不定,听眼前人如是说,心中却是一松。
    在他记忆中的乐无涯,鲜少如此张扬。
    至少在自己面前,那人从来是极擅颂圣的。
    换他来说,定会说出“陛下宵衣旰食,方致天象示警。臣斗胆恳请陛下保重龙体,以固国本”之类的圆滑话语来。
    项铮神色稍霁,抬手示意面如土色的薛介去接回玉玺,同时赞道:“闻人卿,口舌颇利啊。”
    乐无涯从容奉还玉玺,不卑不亢道:“皇上谬赞,微臣惶恐。”
    他极有分寸,说到此处便停口不言。
    眼见玉玺安然归位,项铮凝目片刻,忽然扬声唤道:“太常寺卿何在?”
    刚接替了张粤位置的新任太常寺卿曾弘忙出列应道:“臣在。”
    “玉玺坠落,主何吉凶?”
    这一问犹如惊雷袭身,曾弘脑袋嗡的一声,霎那间淌了一身大汗。
    玉玺落地,还他奶奶个腿儿的能主什么?
    他敢说这是喜事,是祥瑞,皇上敢信么?
    周易有云,“鼎折足,覆公餗”。
    往小了说,是君主失德,要下罪己诏以谢天下。
    往大了说,就是王朝该换个人做主子了。
    曾弘汗如瀑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仍不得应答之策,但别的事情,他倒是想明白了。
    他原本是太常寺少卿,是一路从钦天监正的位置上一步一个脚印地熬出来的。
    因为六皇子酷爱研究天象占卜,曾弘与他甚是相熟,说是一党也不为过。
    而满朝皆知,闻人明恪是六、七两位皇子携手发掘出来的。
    ——皇上看似是在刁难自己,实则是在借机敲打六皇子啊!
    他暗暗叫苦不迭。
    而那始作俑者闻人约,却用眼角余光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好似在疑惑,为何不答呢?
    就这一眼,被皇上逮了个正着:“闻人卿有何话说?”
    乐无涯:“微臣不过读过《周易》《甘石星经》等书,不如太常寺卿精熟天象,怎敢班门弄斧?”
    项铮:“姑且言之。闻人卿既自比魏征,朕便准你直言不讳。”
    这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既然以直谏之臣自居,若不敢直言,岂非徒有虚名?
    乐无涯不这么想。
    皇上诚心诚意地问他,他就大发慈悲地答了。
    “此乃吉兆。”乐无涯坦然奏对,“微臣愚见,此乃天意示君:江山虽固,当更砺圣德以镇之。皇上若能解海禁、除倭患、惠民生,正是上应天意,下承民情的仁德之举。玉玺落地,取的自是‘旧政既罢,新政当兴’之意!”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又是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自忖,这短短几瞬光景,换他们来,是绝说不出这样漂亮的话来的。
    ……真乃当世一等的英隽之才。
    项铮愣住了。
    ……此人回答看似莽撞,实则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毕竟闻人约能加官进爵,正是因为平寇有功。
    而新科状元明相照,不就是凭着一篇力主开海的策论,才蟾宫折桂的么?
    项铮当然知道,解海禁有百般好处,利在千秋。
    但他亦有隐忧。
    商贾坐大、朝贡式微、倭患加剧……桩桩件件,皆是难题。
    他本想徐徐治之,只动些皮毛便是,谁想此人三言两语,便将玉玺落地之事和海防新政的推行捆绑起来了。
    玉玺坠地这等大事,必当载入史册,连这番君臣对答也会原原本本记在《起居注》中。
    倘若日后治理海防不力,酿成大祸,他项铮岂非要背上一个失德负天的千古骂名?
    项铮本想将闻人约一军,却反手把自己架了起来。
    曾弘紧绷着的肩背为之一松,不禁感激地望向闻人明恪。
    谁想,他竟和闻人明恪短暂地对视了。
    那人神态从容,口角噙笑,用眼神宽慰了他片刻,旋即转过了脸去。
    曾弘立时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却心跳如鼓。
    他明白了。
    刚才那看似无意的一瞥,分明是闻人约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起皇上注意,好就势出言为他解围的!
    他与自己同为六皇子门下亲信,互帮互助,理所当然。
    曾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当真是个妙人啊!
    项铮回过神来,笑道:“闻人卿所言甚是。更化善治,与民维新,本就是朕之天命。”
    乐无涯当即行礼:“皇上圣明。”
    这一声如同号令,其余官员纷纷随他下拜,山呼道:“皇上圣明!”
    项铮抚掌大悦:“看来朕的闻人卿,确是督察御史的不二之选!”
    他面上和乐一片,至于心下想些什么,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领过了赏赐,乐无涯便缓步退出了昭明殿。
    殿外等候着的,是早已汗流浃背的李尚。
    与乐无涯四目相对,李尚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您,您……”
    好在,李尚惶恐不安,乐无涯的表情却比他更惶惑十倍有余。
    在下台阶时,他脚一软,险些一脚踏空。
    见他这般模样,李尚反倒生出几分怜悯来。
    他在宫中浸淫许久,还从没碰上这么复杂诡谲的情况呢,何况是从未曾面圣的闻人大人?
    他急忙伸手搀扶着乐无涯,小心翼翼地将人领下了玉阶。
    乐无涯无辜道:“公公,我是不是闯祸了?可玉玺落地,我似乎不应听之任之,视而不见吧?”
    李尚:“……”此言在理。
    “皇上命我抬头,我遵旨而行,莫非也有不妥吗?”
    李尚:“……”确实没有。
    见乐无涯眨巴着眼睛,眼中水波泛泛,看着甚为可怜可爱,李尚反倒安慰起他来:“大人不必忧心,奴婢在外听得真切,您一举一动全合礼制,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今天昭明殿内,从君到臣,统统像是吃错了药一般。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李尚只好说:“您先回行馆歇息,待诏令下达,前往都察院履职便是。”
    乐无涯假装害怕地夹着尾巴,离宫去也。
    李尚送别了乐无涯,一扭身,便骇得差点跳了起来。
    在红墙一角,鬼魅似的站着一个玄衣武官,正死死盯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
    他单手无意识地扣在红墙边缘,力道之大,竟在坚硬的墙面上留下了几道指痕。
    李尚惊魂稍定,摆出笑脸道:“裘指挥使……”
    如今的长门卫副指挥使裘斯年收回了那狞厉的目光,淡淡望了李尚一眼,瞧出了李尚一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后,他冷冰冰地从袖中掏出纸笔,埋头疾书,旋即举起纸张,面朝李尚。
    上书两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副的。”
    李尚:“……”
    自从那位大人离世后,长门卫首领之位便虚悬至今。
    裘斯年虽为副职,但在他之上,已无他人,称一声“指挥使”,并无错处。
    可他每次都要不厌其烦地纠正,当真是古板至极。
    纠正过后,裘斯年转身离去,要去向皇上禀告这位“闻人约”大人在离殿后的种种作为。
    然而,走出百步开外后,裘斯年终是忍耐不住,一巴掌拍上了朱红宫墙:
    顶着那么一张脸,怎敢做出那般怯懦不堪的表情?!
    而诚惶诚恐地钻进马车的乐无涯,立即将那劫后余生的表情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将轿帘挑起一角,望向沐浴在熹微晨光下的巍峨宫阙,微微一笑。
    这一次,是真回来了。
    这一世,一定不要白来一遭。
    ……
    一场朝会,开得满朝文武心惊胆寒,汗透重衣。
    散场时,大家的动作比平常普遍快个四五倍有余。
    天老爷,乐有缺还魂了!
    在众官之中,礼部尚书常遇兴更是跑得宛如踩了风火轮,堪称老当益壮,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乐无涯出入宫闱时,不少太监都看见了。
    因此,这风声不仅飘出了宫外,还悄然飘向了深宫内苑。
    ……
    项知是今天有些发烧,便借故请假,赖在母亲的嘉禾宫里,托名休息,实则将两只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间的种种动静。
    在他等得心焦不已时,奚瑛冲了进来,神秘且紧张地戳了戳他:“儿子,儿子?”
    项知是佯装从浅眠中苏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惺忪道:“母亲,何事?”
    奚瑛双手按在床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你喜欢的人回来啦!”
    项知是顿时头皮一麻,头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娘!您胡说什么呢?!”
    奚瑛对儿子的窘迫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听说连嘴唇上的痣都生得一样!你姥姥小时候跟我讲过人死后转世投胎的故事,没想到竟是真的!”
    一边的项知是急了起来:“母亲,慎言!”
    奚瑛这才发现自己这话的确说得不妙,连忙掩口:“是了是了,不能浑讲。我儿媳妇悄悄地回来就成……嘻。”
    说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乐了一声。
    项知是小声嘀咕:“反正不管他选哪个,横竖都是您儿媳妇。”
    奚嫔没听清:“什么?”
    项知是赌气地拢紧了被子:“没什么。我困,我要睡觉。”
    奚嫔替他掖紧了被角,又摸了摸他的脸蛋:“哟,还烧呢?”
    项知是索性把头脸都蒙了起来。
    奚瑛不解,仍然把他当做孩童,隔着被子一下下拍着他的肩,笨拙又温情地哼起了儿时他最喜欢的摇篮曲。
    ……
    青溪宫中的气氛,则与嘉禾宫截然相反。
    在青烟袅绕中,庄贵妃的面目被笼罩其中,似是殿中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像。
    她眉间一点朱砂印,非画非染,乃是过去斋醮时香火灼烧所留。
    她面前冰冷的地砖上,跪着静待训示的项知节。
    庄贵妃开口时,声线平淡冷静:“天下人何其多,为何偏要寻个与他相似的?”
    “你这般,对得起他,又对得起你自己吗?”
    项知节温和答道:“那就是他。”
    庄贵妃起初并不解他意:“自欺者,终被天欺。”
    “娘娘。”项知节强调,“那就是他。”
    私下里,庄贵妃并不允许他称呼自己为母亲。
    “娘娘”二字足矣。
    庄贵妃微微蹙眉:“你……”
    少顷静默后,她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深知项知节的秉性。
    他虽然时常疯癫,仿佛有邪祟上身,但在她面前,向来有一说一,不打诳语。
    她吩咐道:“起来说话。”
    项知节站起身来,依言落座。
    庄贵妃合拢双目,缓缓地数着雷击木手串:“赠蜀香给我的,可是此人?”
    项知节:“是。”
    庄贵妃:“……他是如何复生的?”
    项知节:“此乃方外之术,不便与世内之人道。”
    庄贵妃睁开眼睛,犹如寒玉生烟。
    她轻声道:“你倒是不惧皇上,还敢把他带回上京来?”
    “父皇素来不信道术。皇祖考灵皇帝因滥用丹药而崩,父皇以‘灵’字为其谥号,其意自明。让他相信人死复生,正如左右互搏,难如登天。”
    项知节道:“况且,不是我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是他才能卓著,凭本事一步步走到昭明殿中的。知节在其中,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庄贵妃呼出一口气:“你之心意,可曾改变?”
    “从未更易。”
    她重新闭上眼睛,淡然道:“知道了。”
    许久后,她忽然问道:“你那方法,可复活久逝之人吗?”
    项知节眉尖一轩:“……知节可以打听一二。不知娘娘想复活何人?”
    “故人。”
    “故人是谁?”
    庄贵妃眼睫微垂。
    随着她脖颈轻动,露出一枚银锁——这是她身上仅存的一丝烟火气了。
    “罢了。”良久后,她寂寂道,“故人,就是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上御昭明殿,召新任左佥都御史闻人约面圣嘉勉。……上忽睹其面容,手震而玺坠。……
    约举玺过额,朗声奏曰:“昔魏征以笔落喻纳谏,今玉玺腾跃而臣幸托,此天意示陛下当思股肱之任也。”上色稍霁,抚掌曰:“善!”即命太常寺卜吉凶。寺卿曾弘战栗不能言,约复进曰:“若开海禁、惠民生,正应鼎革之兆。”上笑曰:“闻人卿真朕之明镜也。”遂赐金五十两。
    史官按:昔汉文帝因惊马而罢猎思过,今上由玺动而启新政,岂非天意哉?然闻人约面容酷似乐侯,个中玄机,犹待后世详考。
    ——《虞史·高宗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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