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1章 成败(五)

    狱卒自从领了乐无涯的命令后,便持续关注着马四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阻拦他寻死。
    当马四的母亲吴氏挪着小脚、提着包袱前来探望马四时,尽管塞了不少银两,说了无数好话,狱卒还是没有轻易放过她,拿银针试了又试,确保饭菜无毒,又叫女狱房的李大嫂来搜过了她的身,才放她进入,而且拒绝离开,虎视眈眈地抱着手臂在旁监视,生怕这小脚老太太抽出裹脚布来把他儿子勒死了。
    有这么个门神在旁边杵着,吴氏连眼泪都不敢流,只好捡着些闲话儿说。
    就这么着,她将家中失火的事情讲给了马四听。
    马三宝躺在床上睡觉,差点被烧死,又怀疑是媳妇从外头上了门闩,便痛骂了她一顿。
    吴氏心中委屈得很,跟儿子狠狠诉了一通苦。
    马四向来嘴严,因此吴氏根本不知道儿子杀人的事情。
    如今马四被关在牢里,她最担心的是儿子忠诚太过,头脑一热,真替卫老爷背了锅、顶了缸。
    她拿出失火的事情来说嘴,就是在提醒马四,家里没了他这个顶梁柱,是真会乱了套的。
    但她不晓得马四懂没懂得她的苦心。
    因为她在讲述这事时,马四没什么反应,只顾着往嘴里塞米糕,连头都没抬一下:“嗯,晓得了。”
    吴氏没忍住,隔着牢笼推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跟阿娘说话瞧着点人!”
    被乐无涯委以重任的狱卒不满地:“啧!”
    吴氏胆子小,得了警告,马上蔫了下来,抱着手里空荡荡的包袱皮,眼巴巴地看着闷头苦吃的马四。
    马四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这顿晚饭,又灌了一气儿凉水,点评道:“咸了。”
    吴氏收回碗筷,依依不舍道:“我看家旺、何大那些个人都回来了。你要是没事,也早点回哦。”
    马四并没回答她,抹了抹嘴上的油渍,嘱咐道:“娘,以后看好火烛。……别再出事了。”
    吴氏满口答应,又挪着小脚走了出去。
    马四目送着她慢慢远去,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后,又在心里反复从一数到十,数了约莫一百遍,确定她已然离开并走远后,才拍着栏杆叫喊起来。
    狱卒立即赶到,呵斥道:“嚎什么?!嚎丧呢?”
    马四将大脑袋抵在坚硬的栏杆上,眼睛沉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始终保持着遥望母亲离去方向的姿势。
    他说:“叫知府大人来。”
    狱卒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想探一探他的口风:“这么晚了,你想作甚?知府大人是你想见就能——”
    没想到,马四骤然暴起,隔着监牢栏杆死死攥住了他的前襟,手劲之大,堪称骇人,险些让狱卒一头碰在栏杆上!
    马四原本沉在阴影中的双眼被飘忽的廊道灯火映亮,血丝暴涨,颇似地狱里的厉鬼。
    他的咬字极轻极狠,似乎是怕隔墙有耳:“你去!你马上去,找人来看着我,我绝不自杀!可你不许告诉其他人,不然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全家!!”
    狱卒这些日子悄然观察,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万没想到此人性情会暴戾至此。
    他白了脸色,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寻来了另一名信得过的狱卒盯着马四,自己则赶到门口,与郑邈留下看守的捕快耳语几句,随即与他双双投入夜色之中。
    ……
    隔日,当和衣而眠的牧嘉志睁开眼时,吓了一大跳。
    乐无涯坐在他的桌案前,用扇子拄在桌面上:“马四亲手画押的案卷,牧通判要不要看看?”
    牧嘉志翻身而起,来不及洗漱,便接过案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马四的证言十分详细。
    他提到,张二郎家的围墙上有四块凸出的土砖。
    他正是踩着那些砖头,两次侵入他家,完成“掩埋财物”和“下毒”两件大事的。
    至于假扮成游方道人的金二狗,眼睁睁看着张二郎真的从地下挖出金银,惊讶之余,眼珠一转,察觉这其中必然有鬼。
    事成之后,他暗怀鬼胎地找到马四,想要领取剩下的酬金,顺便敲诈马四一笔。
    马四做小伏低,哄着把他灌醉了,随后将他带到一处无人山涧,直接扔了下去。
    山涧水格外寒冷,金二狗受了刺激,意识清醒了一阵,恐慌不已,狂呼滥叫地扑腾着,想要浮上来。
    马四找了一根长树枝来,把金二狗伸到水面上的脑袋强行往下按去。
    这些细节,不是亲临现场,根本说不出来。
    即使心中早有猜想,亲眼看到是卫逸仙指使马四连害张二郎、金二狗两条性命,牧嘉志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卫逸仙动用内宅亲信,先杀死钱知府坠水案的涉案人张二郎,又收买訾主簿、让他在钱知府一案上含糊其辞,无非是想利用钱知府之死,扳倒他牧嘉志。
    但牧嘉志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他掩卷冷静了片刻,向乐无涯提问:“大人,钱知府之死,到底是意外,还是……”
    乐无涯:“还是那句话。左右不是我杀的。”
    牧嘉志:“……”
    在一阵无语后,牧嘉志念头一转,却明白了乐无涯所言何意。
    乐无涯这话不算错。
    因为此事已经说不清楚了。
    先前,牧嘉志经办钱知府坠水一案,早把该查的都查了个遍,实在是查不出什么来,才以意外结案。
    卫逸仙为了将自己一举拖下水,选择拿钱知府的案子来作筏子。
    现在,由于他阴谋败露,洗不清嫌疑的变成了卫逸仙本人。
    毕竟谁知道这个“筏子”是不是当初卫逸仙亲手扎下的呢?
    乐无涯站起身来:“牧通判,事已至此,多思无用,不如做好手头上的事情。”
    他一转扇子:“昨夜一拿到证词,郑大人已将卫家大小人等已全部下狱。但事涉一府同知,怎么都是五品的朝廷命官。真要抄家定罪,还是得皇上御笔朱批才行。……咱们的郑大人,要上趟京了。”
    听闻卫逸仙已经下狱,牧嘉志紧跟着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信任:“知府大人要去吗?”
    “不去。我留在此处坐镇。”乐无涯拍一拍他的肩膀,“今后,桐州府种种事务,就需得咱俩戮力同心了。”
    他将温暖的掌心压在牧嘉志肩膀,力道巧妙地揉了一把。
    “牧通判,先前这话一直没说,如今说了也不晚。”
    “……天长日久,请多指教了。”
    牧通判注视着他诚恳无比的眼睛,一言不发,撩袍下拜。
    这回,是十成十的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
    乐无涯哼着小曲儿,心情大好地离开了牧嘉志的居所,打算去瞧瞧他的府兵。
    这些时日的训练下来,这些人材质如何、是人是鬼,他已瞧了个大概。
    再过两日,他会发还一批材质不足的兵丁回去,叫底下的人再选好的来。
    这些兵丁一回去,便是他的活招牌。
    一旦知道做府兵能过好日子,不少军户都会眼馋。
    乐无涯从小眼见耳闻,知道大虞军队弊病之一,在于底层兵士难以出头,大多数都是一代传一代地当大头兵,下层厌战怠战风气盛行,一潭死水似的提不起劲儿来,只有欺压普通百姓时才能找回点雄风。
    如今,乐无涯给他们找了条上升渠道。
    肯上进的人,必然会削尖脑袋往上钻。
    乐无涯就喜欢野心勃勃的人,那意味着无穷的生机与可能。
    人若不与天斗,与地斗,与命斗,存之何趣?
    在他快乐地拨着如意算盘时,有人从后拍了拍他的肩。
    乐无涯一转身。
    身后之人不出所料。
    除了郑邈,如今的衙门里已没人敢和乐无涯这般没大没小了。
    不过,今日的郑邈梳了个挺规整的发髻,没戴那串红玉珠。
    他开门见山道:“我这就要走了。”
    乐无涯露出惋惜之色:“哎呀。”
    “少来。”郑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你挺高兴的吧?”
    乐无涯:“怎会?”
    郑邈:“我这一去上京面圣,皇上只会关心钱知府到底是不是意外死亡,谁会关心訾永寿是怎么进到卫逸仙家的?”
    乐无涯一摇头:“郑大人这话,明恪听不懂啊。”
    经过这些时日,郑邈若是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他就白干这么多年刑狱了。
    他提示道:“地窖。”
    乐无涯愣了一下:“什么地窖?”
    旋即,他像是恍然大悟了:“郑大人的意思是,你怀疑我将訾永寿藏在了我家那个地窖里?”
    郑邈:“你是怎么知道卫逸仙要从訾永寿这里下手的,我还不知晓。但以卫逸仙的狠辣手段,他是愚蠢到了何等地步,才会将訾永寿藏在自家后院井里?”
    “郑大人此言差矣。”乐无涯言笑晏晏,“您审案多年,安能不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道理?”
    郑邈:“他手握桐州府兵权,若想送个人出去,本是易如反掌。”
    乐无涯:“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兵权就移交给牧通判了。”
    “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巧。是云梁县令与军队勾结,杀伤人命。为便宜行事,我才做主将兵权暂交牧通判。他也料不到这一点啊。”
    “据牧亮贤所言,云梁县的案子,是你提出疑点才得以翻案。”
    “是啊,我新官上任,查阅卷宗,乃情理中事,有何可疑?此案本是冤案,有冤不伸,于心何忍?我怎能未卜先知,借此案将卫同知的兵权夺去呢?我又怎么能掩人耳目,将訾永寿塞进卫家呢?”
    四连发问后,乐无涯声音朗朗:“这是天要亡他,于我何干?”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就算辩到天子面前,他也不惧。
    反正都是先射箭,再画靶子。
    想要将卫逸仙拉下水,叫他自尝苦果,乐无涯有的是办法。
    利用一桩冤案,释其兵权,塞其耳目,不过是因势利导的一步棋而已。
    若是这招行不通,他可以再换一招嘛。
    在郑邈沉吟之际,乐无涯又坦荡荡道:“若郑大人还是不放心,大可派人细查我家的地窖。咱们两个的日子还长久呢,可不能因为这等事情互相疑心,您说是不?”
    郑邈的额角微微跳了跳:“……你是不想打理你家那口被烂泥埋了的地窖吧。”
    乐无涯委屈道:“郑大人,天大的冤枉啊。”
    郑邈没忍住,露出了个畅快的笑容来。
    真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就算訾永寿真的在那口地窖里呆过,被那荷塘里的烂泥一糊,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了。
    郑邈想,若换作乐有缺,以他的精明狡诈,他可以做到闻人明恪做到的事情吗?
    他很快得出了问题的答案:乐有缺可以。
    他有的是方法和手段,能让那姓柳的纨绔,连带他背后的保护伞靳冬来一并铲除。
    尽管是在上京,尽管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也做得到,只需要多花一些时日,多费一番筹谋罢了。
    若他选择这条路,郑邈一定会陪他走到底。
    为何他不做?
    为何要亲身入局,直接将姓柳的杀死在流放途中?
    往常,郑邈不敢,亦不愿去想。
    这两日,在闻人明恪身边,他终于敢去想了。
    ……乐无涯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成了。
    他怕是等不到将靳冬来连根拔起的时候。
    于是,他索性先将人宰了,叫他得了现世报再说。
    而自己与他决裂之后两年,乐无涯便获罪下狱,死于狱中。
    在那之前,乐无涯把郑邈和他断交的事情嚷得上京官场人人皆知,谁都知道,这对同科进士闹得极其难看。
    正因为此,他倒台的风波才没有丝毫影响到郑邈。
    郑邈望着这张和故人异常肖似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之际,将一串全新的红檀珠递了出去:“送你个东西。”
    乐无涯一怔,接了过来,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谢郑大人。下官还不曾孝敬您,您怎么就送这个给我?”
    郑邈:“东西送你,拿着就是,怪话一箩筐。”
    乐无涯攥紧了串珠,嘴上却挑剔道:“怎么不是玉的?”
    郑邈偏过头去:“你合适。”
    这些年,他以红玉代红檀,编在发间,模仿着他的言行举止,终究是画虎不成,东施效颦。
    如今这般就很好。
    郑三水就是郑三水,喜欢的是素净,是踏实的细水长流。
    只有乐有缺、闻人明恪这类人,才适合这样热烈张扬的红。
    ……
    送别了郑邈后,乐无涯回到自己的府邸,解散了他的长发,对镜自照。
    卷发,笑眼,唇痣。
    他将那串红檀珠放在发间,比划了一下。
    加上这件配饰,就更像了。
    乐无涯娴熟地将发辫分出一股来,交缠着将红檀珠编入发间。
    柔软卷曲的乌黑长发,与正红的檀珠彼此映衬,自带出一段动人的光华。
    将自己收拾停当后,乐无涯以这副崭新的姿态踏出了房门。
    偏巧,在他走出房门时,一个人正悄无声息地蹲在他内院的墙头上,手扶着一棵柳树枝干,正在寻找落脚处。
    他一抬眼,二人视线在半空交汇了。
    乐无涯一笑。
    ——这便是他的秘密武器了。
    前段时间,姜鹤代六皇子送了《抚摇光》来。
    由于一直没拿到乐无涯的回信,他未曾离开桐州。
    在等待回信期间,他顺手替乐无涯做了不少事。
    比如按照訾永寿的描述,将他原本藏在灶洞里的体己转藏到其他地方,混淆卫逸仙的视听。
    比如偷拿了些卫府的锅碗瓢盆,给被囚在地窖里的訾永寿使用。
    比如趁夜将用完的锅碗瓢盆完璧归赵,送入卫家古井中,顺便附赠了一个大活人訾永寿。
    姜鹤听说了那位难搞的郑大人已经离开,便想要偷偷入府,来拿给六皇子的回信,好回京交差。
    没想到,他刚翻过墙头,便滞住了。
    姜鹤看到,发间编着红檀珠的人立在夏末的合欢树下。
    浅粉色的羽状花瓣迎风飘落,落在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上,更衬得那串珠子耀眼夺目。
    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仰起头来,歪歪脑袋,冲他一笑。
    姜鹤一时失神:“小……”
    下一刻,他脚下一滑,从墙头上直摔了下来。
    乐无涯瞳孔一缩:“……”
    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局做成!
    姜鹤可千万别在他院里摔出个好歹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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