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1章 出去看了世界,才知道哪里是家

    几个人逆着人流,顺着标识清晰的路径。
    朝着那座即将举办百年庆典最重要仪式的荣光体育馆走去。
    沿途,红色的灯笼、彩色的旗帜、欢快的音乐、兴奋的面孔,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盛宴图景。
    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彻底融入了这幅图景之中。
    刚好走到刚才志愿者提到的【时光印记】雕塑园。
    雕塑园绿草如茵,古木参天。
    几座反映学校不同历史时期精神面貌的铜像静静矗立。
    此刻,创始人雕像前确实聚集了不少人,以白发苍苍的老者居多。
    他们或坐或站,围绕在几位同样年高德劭、气质卓然的老校长身边。
    交谈,握手,合影。
    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笑声与感慨交织,摄影师穿梭其间。
    季泽和苏玥没有过于靠近,只是站在一株盛开的海棠树下,远远望着。
    那株海棠刚刚迎来初花期。
    细碎的花苞蜷在枝头,在春日和风里轻轻摇曳,洒落一地细碎光影。
    阳光透过枝丫,在他们身上、脸上洒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点。
    苏玥微微仰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被老校友们环绕的核心处。
    她轻声问,声音几乎融在风里:“那位穿深蓝中山装的,是顾校长吧?”
    她记得在校史馆珍藏的老照片里,见过这位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的老人。
    “嗯。”季泽应了一声,视线同样落在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身上,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推开。
    “我入学那年,他刚卸任校长不久,但还在带博士生。新生开学典礼,他作为老校长代表讲话,没用讲稿,声音洪亮透彻,中气十足,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讲‘苏江学子当有江河奔涌之志’……”
    他顿了顿,仿佛还能听见那回荡在礼堂里的铿锵之声,“一点都不像七十岁的人……”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位被众人簇拥、背脊挺直如松的老人。
    顾校长正俯身倾听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校友说话,不时点头。
    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握住对方的手稳定而有力。
    周围其他校友也都安静地围着,脸上带着相似的、混合着崇敬与感慨的神情。
    那一刻,无需多言。
    百年的重量,传承的温度,“校友”一词背后沉甸甸的情感联结。
    以一种无比直观而温柔的方式,击中了他们。
    季泽的眼神里有清晰的敬意。
    那敬意并非源于职位,而是源于时间与人格淬炼出的份量。
    他见过这位老人学术鼎盛时期的著作,也听过他晚年仍关心学校发展的轶事。
    更在方才那一幕中,看到了何为“师者”与“长者”的风范。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季泽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却又充满欣慰,“精神头还是这么足。”
    这不止是身体的硬朗,更是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未曾被岁月磨灭的清澈与热忱。
    像一棵老树。
    历经风雨,枝干苍劲,却依旧在春天绽出新绿,荫蔽后人。
    海棠的淡香幽幽飘来,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远处主会场的音乐声隐约可闻,近处老校友们的叙旧低语随风断续。
    在这喧闹庆典的一角,时光仿佛被拉长、沉淀。
    他们静静地站着,不只是作为观礼者,更像是这场跨越世纪传承的见证者与共鸣者。
    胸前的荣誉胸牌,在斑驳的光影里,似乎也与远处那些白发苍苍的荣光,有了无声的呼应。
    旁边的林舟一直静等着,他适时地看了一眼手表,上前半步。
    声音温和地提醒道:“季教授,苏学姐,差不多该往体育馆走了,一会儿还需要过安检。”
    季泽收回目光,对苏玥轻轻颔首:“走吧。”
    忽然,一个熟悉而清瘦的人影从旁边热闹的人流边缘闪过。
    季泽脚步蓦地一顿,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那个背着手、微微仰头凝视着石碑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姿挺拔如院中古松,虽已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挺直的脊梁和专注的神态,瞬间与记忆深处某个严谨而温暖的影像重叠。
    季泽的眼尾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晕开了一层极淡却真实的暖意。
    “张老师。”他低声唤了一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下意识的恭敬。
    几乎是同时,他已牵紧苏玥的手,毫不犹豫地拨开身前稀疏的人影。
    快步朝前方走去。
    那老者刚好侧身露出正脸。
    没错,正是季泽脑海中所想的——张教授。
    他本科毕业设计时的导师,也是引领他真正进入生物学研究殿堂的引路人。
    时光似乎格外眷顾这位老人,只悄然为他的发丝染上了更纯粹的雪色,却未曾压弯那身傲骨。
    此刻,他正指着石碑上镌刻的某个年份,侧头与身旁几位同样年长的老友交谈。
    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
    手势间依稀可见当年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影子。
    或许是感应到那束专注的目光,张教授话音一顿,转过头来。
    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他下意识抬手用食指推了推镜框,目光透过镜片上方循声望来。
    当看清几步外那张清俊而熟悉的面容时,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怔愣。
    随即像是擦亮的火柴,“倏”地一下亮了,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季泽?!”
    他立刻上前一步。
    动作利落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只见他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季泽的肩膀。
    那力道沉稳扎实,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不善言辞却厚重无比的欣慰与肯定。
    “好小子!”
    他上下打量着季泽,眼中笑意弥漫,“好几年没见,又变帅了!”
    语气里满是骄傲。
    肩膀传来熟悉的带着关切的力度,季泽心下一暖。
    那股因正式场合而习惯性收敛的情绪也放松下来。
    “老师也是,依旧这么年轻有活力。”他难得地说了句带人情味的恭维,语气真诚。
    张教授闻言,眼角的皱纹都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
    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又拍了拍季泽的臂膀,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成熟稳重的青年教授,是否还是当年那个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数据反复验证、眼神执拗的学生。
    “听说你小子,最终还是回校任教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可以,可以!没白费我当年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念叨你要脚踏实地。还以为你去了国外深造,就被那边的花花草草迷了眼,不打算回来了呢。”
    季泽站直了些,迎着恩师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落地生根般的坚定。
    “不会的,老师。这里永远是我的根。出去看了世界,才知道哪里是家,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这话不仅是对张教授说的,更像是对自己内心信念的再次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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