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8章 杀了

    他的靴子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每踏一步都带着黏腻感。
    “这里!这边的缺口,用沙袋和拆下来的门板堵死!手脚都麻利点!”
    他指着一段被投石机砸出豁口的城墙,“弓弩呢?!箭矢补充上来了没有?!”
    “将军,箭矢只剩最后三成了!滚木礌石也快见底了!” 负责军械的校尉脸上带着愁容。
    赵诚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脚步不停,继续在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的城墙上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疲惫不堪的士兵的脸。
    “斥候呢?!派出去的三队斥候回来没有?!北狄今天调动异常,到底什么情况?!还有西戎那边,云城方向有没有新消息?!”
    他的副将匆匆跟在一旁,语速飞快地汇报:“将军,斥候刚回报,北狄大营后方尘烟大起,似乎有大规模兵马调动,但具体去向不明。
    西戎围攻云城的兵力似乎比预估要多,我们派去的第一批援军五百骑,在距离云城三十里的黄陵峡道遇伏,是西戎的精锐游骑,损失了近百人,被拖住了脚步!”
    赵诚猛地停住脚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身形微晃。
    他急忙用手撑住旁边冰冷的墙垛,才没有倒下。
    连日不眠不休的神经紧绷和巨大的压力,让这坏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他奶奶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粗话,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烧,却又被冰冷的现实死死压住。
    云城若失,西线门户洞开,西戎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与北狄形成夹击之势,主城就真的成了死地!
    那五百骑兵是他咬牙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城里挤出来的,竟然被伏击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加狰狞,却强行逼退那一瞬间的眩晕和无力。
    “从我的亲卫营里,再抽三百骑兵!让王胡子带队,绕过黄陵峡,走废矿道那条险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明日天黑前赶到云城附近!
    就算不能解围,也要给西戎人背上扎一根钉子!”
    “是!” 副将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破釜沉舟之举,亲卫营是赵诚最后的核心战力。
    命令刚出口,一个满脸尘灰甲胄带血的士兵就踉跄着从马道冲了上来,几乎是滚倒在赵诚面前,气喘如牛:“将…将军!急报急报!……”
    赵诚此刻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好气地低吼:“哪里又不好了?!南蛮又增兵了?!”
    那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慑,更加结巴:“不…不是南蛮!是…是南陵!南陵的军队!”
    “南陵?!” 赵诚瞳孔骤缩,心跳都漏了一拍,难道南陵也趁火打劫,从南边压过来了?
    这他娘的是要三国……不,四国瓜分大周吗?!
    他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这次是真的有点站不稳了,几乎要原地躺下,声音都变了调:“南陵也打过来了?!!”
    “不不不!” 报信士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得脸都红了,“不是打过来!是……是南陵派了大军,突然袭击了正在攻打云城的西戎军侧后翼!!”
    “……” 赵诚张着嘴,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合眼,出现了极其荒诞的幻觉。
    南陵?袭击西戎?这比北狄人突然放下屠刀皈依我佛还不可思议!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惊天消息,又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和狂喜的诡异表情,声音尖得几乎劈叉:
    “报!!!将军!八百里加急!南线军情!
    南陵……南陵另一路大军,绕道苍莽山无人区,奇袭了南蛮几个附庸国的后方囤粮重镇和主要兵站!
    兵锋直指南蛮都城方向!南蛮前线大军震动,部分已经开始仓促回援了!!!”
    “……”赵诚彻底僵在原地。
    手里原本下意识握紧的刀柄,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看第一个报信的士兵,又看看第二个,然后再看看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副将。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生疼,提醒他这不是梦。
    南陵……闷不吭声的,不仅突然窜出来咬了正扑食的西戎一口,还同时狠狠给了南蛮一记掏心窝子?
    这他娘的……是疯狗病集体发作了吗?还是吃错了什么药?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局势的诡异反转,让赵诚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刺痛发胀的太阳穴。
    副将先一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凑近低声道:“将军,若南线消息属实,南蛮自顾不暇,西戎又被南陵捅了一刀,云城压力骤减……那我们正面的北狄……”
    赵诚猛地抬头,眼中那因疲惫和压力而产生的浑浊血丝,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暴瞬间吹散、点燃!
    一种近乎狰狞的、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裂隙的光芒,在他眼底炸开!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磨了磨后槽牙,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段日子,被北狄主力日夜猛攻,被西戎南蛮侧翼牵制,打得憋屈无比!这口恶气,憋得他心肺都要炸了!
    如今……西戎南蛮突然被南陵这条不知抽什么风的“疯狗”死死咬住后腿?
    北狄失去了两翼呼应和牵制,而且看南陵这攻势,绝不是小打小闹。
    西戎南蛮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再组织起有效的协同进攻!
    天赐良机!不,是南陵“疯”赐良机!
    “刘贲老将军到哪儿了?!” 赵诚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副将。
    副将一个激灵,连忙掏出随身地图:“刘老将军率援军及首批重械粮草,已过长风隘,按正常速度,最迟三日后正午必能抵达主城下!”
    赵诚只觉得胸腔里那团憋闷了许久的烈火,轰然一声冲破了所有桎梏,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叫嚣!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垛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传令!让火头军给老子听着,放米下锅!只要还能张口的,全都给老子吃饱!敞开了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突如其来的战机狠狠吸进肺里,化作力量。
    眼神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听到消息后脸上同样露出难以置信和振奋神情的将士们,声音陡然拔高。
    “吃饱了饭,给老子磨快刀,擦亮枪!出城把北狄狗往死里揍!!”
    北狄王庭,金顶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陡然降临的刺骨寒意。
    “哐当——!”厚重的檀木桌案被一脚踹翻,上面堆积的羊皮地图、铜制酒器、镶宝石的短刀,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酒液泼洒,浸湿了地毯散发出浓烈的马奶酒气。
    “南陵!南陵!!他娘的南陵!!” 呼图克在帐内来回暴走,脚下的皮靴将散落的地图踩得皱裂。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猛地停步,指向跪在帐中瑟瑟发抖的传令兵。
    “之前不是一直相安无事吗?!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像疯狗一样扑出来咬人?!还他娘的一口咬两个!!”
    帐内其余北狄将人,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与暴怒的呼图克对视。
    眼看就要把大周北境攻破,可南陵这突如其来两记闷棍,不仅狠狠砸在了西戎和南蛮的后脑勺上,更像是间接砸在了北狄的腰眼上。
    失去了两翼的牵制和呼应,北狄独自面对大周北境残军,局面瞬间从绝对优势变成劣势。
    呼图克烦躁地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帐内来回踱步,沉重的皮靴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炉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绘着狰狞狼头的帐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晃动,更添几分压抑。
    “南陵……南陵……”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要从中嚼出血来,“到底他娘什么情况?!谁派的兵?!
    他们那个皇帝,老子记得不是一向主和吗?怎么突然转了性,敢同时咬西戎和南蛮?!”
    他猛地停步,赤红的眼睛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定格在一个负责南方及西南情报的人身上:“你说!探子到底还传回了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是……是南陵的三皇子,云珣雩。”
    “云珣雩?” 呼图克眉头拧得更紧,因为与南陵无甚交集,所以对这个人也只是听说的程度。
    “皇帝呢?他就任由他儿子胡闹?还是说……这是他们父子唱的双簧?”
    那人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更小,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艰涩:“南陵皇帝……他……他不同意发兵。”
    “然后呢?” 呼图克隐隐觉得不妙,追问道。
    那人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然后……三皇子云珣雩,把皇帝杀了。”
    众人:“……”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炉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杀了?
    弑君?
    弑父?!
    呼图克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诞的语调:“你……你说什么?杀了?就因为他爹不同意发兵?”
    “……是。” 那人声音发颤,“消息……应该可靠。而且……事情就发生在数日前的宫廷夜宴之后,非常突然。”
    “那……其他皇子呢?” 一位部落首领忍不住插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们就干看着?南陵就没有忠臣良将了?就任由这个三皇子……胡来?”
    那人抬头看了呼图克一眼,眼神复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听闻二皇子和四皇子……当时确实试图阻止。”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也被三皇子杀了。”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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