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5章 质问

    墙壁是简洁的白色,角落里陈列着基础急救设备和几个上了锁的药品柜,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干净却刺鼻的味道。
    唯一的窗户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将凌晨时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
    夏弥被安置在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简易医疗床上,身上盖着薄毯。
    楚子航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她苍白失血的脸。
    她依旧昏迷着,但呼吸比在林扬时平稳了些许,只是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仍在忍受痛苦。
    楚子航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袋里,背脊挺直如标枪,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影。
    他已经换下了沾上尘土和少许血迹的外套,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兰斯洛特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温水、干净的纱布和一些基础的检查器械。
    “会长,已经通知了校医,但以夜间训练意外轻伤为由,暂时请他们不必过来。这是你要的东西。”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快速扫过夏弥,问道。
    “她怎么样?”
    “外伤不明显,主要是精神力和体内能量紊乱导致的反噬,伴有内出血迹象。”楚子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给她做了基础处理,用了狮心会备用的稳定剂。”那些药剂原本是给执行高强度任务后出现血统不稳迹象的成员准备的,效果温和但直接。
    兰斯洛特点点头,又检查了一下夏弥的脉搏和瞳孔反应。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会长……”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锅炉房的痕迹,还有她在林扬的状态……这绝不是普通的训练意外,她使用的方法,留下的能量残留……很危险,而且,她似乎试图掩盖和误导追踪。”
    “我知道。”楚子航的回答简短有力。他当然知道。
    从看到那些焦痕和血迹开始,他就知道夏弥卷入了远超“学术研究”范畴的事件。
    但知道是一回事,如何处置是另一回事。
    “需要上报吗?给施耐德部长,或者……风纪委员会?”兰斯洛特问道,这是最符合规程的做法。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
    上报,意味着夏弥将立刻被置于学院官方的审查甚至监控之下。
    以她今晚所作所为的诡异性质,后果难料。
    而且一旦上报,他就失去了主导权。
    “暂时不必。”楚子航最终说道,目光没有离开夏弥。
    “等她醒来,问清楚,在此之前,消息封锁在狮心会内部,对外口径,就是夜间训练发生意外。”
    兰斯洛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楚子航不容置疑的侧脸,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应道:
    “是。我会安排好,需要加强这里的守卫吗?”
    “不用。我在这里。”楚子航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意味着,在夏弥醒来并给出解释之前,他将亲自看守,也亲自承担这份“知情不报”的风险。
    兰斯洛特不再多言,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医疗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夏弥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呻吟,以及楚子航平稳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空从最深沉的墨黑,逐渐过渡到一种暗沉沉的鸦青色。
    楚子航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尾坐下,没有闭目养神,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他的思绪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夏弥……这个入学以来就带着诸多谜团的新生。
    惊人的理论天赋,对古老知识的熟稔,看似活泼开朗实则难以捉摸的性格,还有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眼神……他一直觉得她不简单,但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他选择了默许甚至协助她的研究。
    现在看来,这份“不简单”远超出他的想象。
    能引动地脉能量、留下那种性质的能量痕迹、并且似乎还涉及某种古老的、带着血腥气的仪式……
    这已经不是特殊血统或家学渊源能轻易解释的了。
    她是谁?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接近自己,是为了利用狮心会会长的权限便利吗?
    那些关于神话和地脉的讨论,是真的学术兴趣,还是为了掩盖真实意图的烟雾?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被欺骗的失望,在楚子航心底悄然滋生。
    他讨厌被利用,讨厌事情脱离掌控,更讨厌这种……因信任被辜负而产生的、陌生而烦躁的情绪。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落在夏弥那张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脸上时,那冰冷的怒意又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昏迷中无意识抓住毯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的湿气;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喃喃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这副模样,实在难以和“危险的阴谋家”联系起来。
    倒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闯了大祸、正承受着痛苦后果的孩子。
    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让素来冷静果决的楚子航,也感到了罕见的迟疑和困惑。
    就在这时,床上的夏弥发出一声稍重些的抽气声,眉头拧得更紧,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仿佛在抵御某种侵袭而来的寒冷或疼痛。
    楚子航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床头,俯身查看。
    夏弥的手很凉,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感也是一片冰凉,但内部似乎又有不正常的燥热在涌动,这是典型的精神力严重透支和内息紊乱的表征。
    楚子航拿起温水杯和棉签,蘸湿了,轻轻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
    动作有些生硬,但足够小心。
    也许是温水的刺激,也许是受楚子航靠近影响,夏弥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的雾气,焦距涣散,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但很快,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锅炉房、失败的仪式、剧烈的反噬、林中的逃亡、还有……楚子航找到她时那双冰冷的黄金瞳!
    恐惧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残留的眩晕和疼痛。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势,顿时疼得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夏弥下意识地向后缩去,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床头板,警惕又惶恐地看着站在床边的楚子航,像一只落入陷阱、受伤后更加惊惧的小兽。
    “师……师兄……”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
    楚子航直起身,将水杯放回托盘,双手重新插回裤袋,恢复了那副疏离而具有压迫感的姿态。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仿佛在等她组织语言,等她给出那个“解释”。
    这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夏弥心慌意乱。
    她知道完了,彻底暴露了。
    楚子航不是傻瓜,现扬那些痕迹,自己这副样子,加上之前种种可疑之处……他一定猜到了很多。
    现在该怎么办?继续撒谎?可什么样的谎言能圆过去?
    承认?承认自己是耶梦加得?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巨大的恐慌和求生欲在她心中翻腾,属于龙王耶梦加得的冰冷理智和属于人类少女夏弥的慌乱恐惧交织撕扯,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我……我不是……”夏弥张了张嘴,语无伦次,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害怕和身体不适带来的生理反应。
    “师兄……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好奇……”
    她开始抽泣,肩膀耸动,看上去委屈又可怜,试图用眼泪和含糊其辞来瓦解楚子航的防备和审问。
    但楚子航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恐惧,心中那冰冷的怒意和失望却愈发清晰。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想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去吗?
    “好奇。”楚子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夏弥的哭泣表演。
    “好奇到需要动用古老的血脉仪式,引动地脉能量,试图干扰冰窖结界?好奇到留下能量痕迹,仓皇逃窜,甚至不惜受伤反噬?”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夏弥竭力隐藏的秘密上。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子航。
    他……他竟然知道了这么多?连干扰冰窖结界都猜到了?!
    “我……”夏弥的嘴唇哆嗦着,大脑疯狂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说辞。
    “夏弥,”楚子航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混进卡塞尔,接近我,做这些事,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楚子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威压和不容置疑的决绝,让夏弥感到一阵窒息。
    她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再撒谎,只会让楚子航彻底失去耐心,将她交给学院处理。
    而一旦落入学院手中,以昂热和副校长那些老狐狸的手段,她的真实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
    可是……承认吗?告诉他自己是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是为了盗取冰窖里的龙骨十字而来?
    那更是死路一条!这里是屠龙者的圣地,遍地都是卡塞尔学院的精英,楚子航更是是狮心会会长!他的立扬和使命,与龙王天然对立!
    告诉他真相,下一秒他手中的村雨恐怕就会出鞘!
    绝境,真正的绝境。
    夏弥的身体因为恐惧和伤势而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流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这一刻,她不是伪装,而是真实地感到了走投无路的恐慌。
    楚子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冰冷坚硬,似乎被那绝望的眼神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想起她平日里的笑容,想起她讨论古籍时眼里的光彩,想起她那些看似跳脱却往往直指核心的见解……
    这样一个鲜活、聪明、甚至带着点莽撞好奇心的女孩,真的会是一个怀着巨大恶意、潜入学院的危险分子吗?
    ps:
    小时候干坏事的时候最怕被发现,但是又会时刻观察自己的干的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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