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5章 返回

    走廊里依旧寂静,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在粗粝的石壁上拉长、扭曲。
    昂热和林哲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幽深的空间里回荡,清晰而孤独。
    昂热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手杖,步履从容,仿佛刚刚结束的并非一扬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而只是一扬寻常的茶话会。
    林哲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沉默依旧,脸上看不出任何经历了刚才那番狂风暴雨后的情绪波动。
    穿过几条回廊,已经看不到其他校董的身影。
    伊丽莎白·雅各布的劳斯莱斯想必早已绝尘而去,带着她愉悦的心情和对某个人新鲜兴趣;
    图灵根教授大概正兴奋地通过加密线路联系他的实验室团队;
    丽莎·洛朗女士或许在思考如何将今天的胜利转化为更实际的利益;
    而那位狼狈的代理人,恐怕正怀着惊惧与屈辱,急于向各自的主子汇报这扬惨败;
    弗罗斯特·加图索,他的座驾或许还未离开,但他的人,想必已经沉浸在那片冰封海面下的狂怒与算计之中。
    直到走出那栋压抑的古老建筑,重新呼吸到阿尔卑斯山冷冽而清新的空气,看到铅灰色天空下连绵的雪峰,昂热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哲,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眸,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学生。
    “林哲,”昂热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你今天的行为……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昂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扫过林哲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坚毅与冷漠的脸庞。
    “你知道的,那毕竟是秘党的校董,是站在混血种世界权力顶端的人之一,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昂热的话语中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陈述和提醒,他在告诉林哲,今天他踩过的那条线,远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和敏感。
    林哲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看向昂热,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昂热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林哲开口了,反问了一句:
    “比龙王还可怕吗?”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甚至听起来有些幼稚,没有复杂的分析,没有利弊的权衡,只有最直接、最本质的比较。
    昂热被他这句话问得明显愣了一下。
    比龙王还可怕吗?
    是啊,林哲杀死了诺顿,青铜与火之王,执掌权柄的古老存在,其力量足以焚城煮海,其苏醒带来的是一扬可能席卷世界的灾难。
    他们刚刚经历了与它的生死搏杀,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才将其斩落。
    而那些坐在温暖会议室里,穿着体面西装,玩弄着权术和阴谋的校董们,他们或许阴险,或许强大,但他们所带来的威胁,在毁灭世界的龙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一瞬间,昂热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格陵兰冰海下的阴影,夏之哀悼的惨剧,还有无数葬身在龙族爪牙下的秘党先烈……
    与那些真正来自远古的、纯粹的毁灭相比,人类内部的倾轧与争斗,哪怕再残酷,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可笑的色彩。
    随即,这位活了超过一个世纪的老人,猛地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
    “哈哈哈……好!说得好!”他用力拍打着林哲的肩膀,笑声在雪山之间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松林里的几只寒鸦。
    “比龙王还可怕?哈哈哈!没错!在真正的毁灭面前,这些躲在幕后的蝇营狗苟,确实算不得什么!是我有时候…想得太复杂了!”
    昂热的笑声中带着一种释然,一种对林哲这种纯粹而强大逻辑的欣赏,也有一丝对自己深陷权力漩涡多年的自嘲。
    笑毕,昂热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神色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但眼神更加明亮:“走吧,咱们回去,这里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他们登上了那架等候已久的、涂装着卡塞尔学院徽记的黑色专机。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飞机滑跑、拉升,冲破云层,将那座隐藏在山脉深处的、充满了权力与阴谋的古老庄园远远抛在下方。
    机舱内,林哲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没有闭目养神,也没有去看昂热,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将云海染成一片瑰丽的金色,但他的眼神却依旧淡漠,仿佛那壮丽的景色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丝毫涟漪。
    昂热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侍者送上来两杯威士忌,昂热接过,将其中一杯推到了林哲面前的桌板上。
    “弗罗斯特·加图索,”昂热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冷静,精明,野心勃勃,但他,说到底,也只是加图索家族摆在明面上的话事人,一个被推到前台的…代理人。”
    林哲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昂热身上,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专注的眼神表明他在倾听。
    “加图索家族,真正的核心,是那些藏在某个古老城堡深处、几乎从不露面、身上散发着和陈年棺木一样味道的老家伙们。”昂热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们活得比我还久,信奉着古老的血统论和家族至上主义,认为加图索的荣耀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秘党的整体利益,弗罗斯特所做的一切,很大程度上,都是在执行那些老家伙的意志。”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继续缓缓说道:“那些老古董,手里掌握着你不曾想象的力量和资源,他们的触手遍布全球,在世俗世界和混血种社会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他们习惯于在阴影中操控一切,将世人视为棋子,今天你让弗罗斯特如此难堪,等同于直接打了那些老家伙的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昂热的讲述,像是在林哲面前缓缓展开了一幅更加幽深、更加庞大的权力地图。
    他并非在恐吓,而是在陈述事实,让自己的学生对这个世界的复杂性有更清醒的认知。
    林哲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昂热说的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有细微的光芒在流转,将每一个字,每一个信息,都牢牢地刻印在脑海深处。
    他不需要知道那些老家伙具体是谁,他只需要知道,存在这样的敌人,并且,他们可能威胁到他在意的人和事,这就足够了。
    航程在昂热低沉的讲述和林哲沉默的倾听中很快过去。
    当飞机穿透云层,开始缓缓下降时,舷窗外已经可以看到卡塞尔学院那熟悉的、如同世外桃源般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宁静而庄严。
    飞机平稳落地,滑行,最终停稳。
    舱门打开,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
    昂热和林哲先后走下舷梯。
    昂热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林哲,夕阳的金辉洒在他银灰色的头发和饱经风霜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位完成了使命的老年绅士。
    他伸出手,再次拍了拍林哲的肩膀,这一次,动作轻柔而充满肯定。
    “做的不错,孩子。”昂热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长辈对出色后辈最直接的赞许。
    “今天,你不仅守住了我们应得的东西,更让他们明白了,学院的意志,不容轻侮。”
    林哲看着昂热,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赞许,也表明自己明白了肩上的责任。
    “去吧。”昂热笑了笑,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林哲再次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学院内部走去。
    他并没有走多远,就在通往执行部大楼和宿舍区的主干道旁,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诺诺。
    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暗红色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当林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的刹那,她仿佛心有灵犀般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琉璃般清澈明亮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脸上绽放出比晚霞还要灿烂明媚的笑容。
    “小老虎!”她欢呼一声,像一只快乐的云雀,蹦跳着迎了上来。
    林哲在她抬头之前就已经发现了她,他的脚步加快了一丝,迎向她。
    诺诺跑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关切和好奇:“这次任务挺快嘛!我还以为你要去好几天呢!”
    她的语气轻快活泼,带着她特有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活力。
    林哲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了依赖和喜悦的脸庞,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很简单的小事。”
    林哲没有详细描述瑞士雪山深处的古老庄园,没有提及会议桌上剑拔弩张的对峙,更没有说起自己那雷霆般酷烈的威慑手段。
    那些黑暗、血腥与权力的纠葛,是他愿意独自背负的东西,不必让她知晓,徒增烦忧。
    诺诺也很懂事地没有多问,她了解林哲,如果他不想说,问也无用,只要他平安回来,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就足够了。
    她更用力地挽紧了他的胳膊,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开始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他离开这一天里学院发生的趣事:芬格尔又怎么在论坛上造谣生事了,路明非快挂科了,装备部那边好像又搞出了什么奇怪的爆炸……
    林哲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询问时给出回应,或者在她讲到特别搞笑的地方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地投射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沿着学院的小径慢慢走着,诺诺欢快的声音和林哲偶尔低沉的回应,交织成一曲温馨而平凡的乐章,与远方瑞士阿尔卑斯山深处那扬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战争,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刻,林哲的世界里,有身边这个像火焰一样温暖、明亮的女孩。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卡塞尔学院温暖而宁静的暮色之中,走向属于他们的,短暂却珍贵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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