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他来了

    然而,这巨大的空间此刻却像一座精致的黄金鸟笼,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诺诺抱着膝盖坐在那张宽大得可以睡下四五个人的拔步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每一片树叶都修剪得恰到好处,美得毫无生气,就像这个家一样。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屏幕是暗的。
    自从昨天和林哲通过那通言不由衷的电话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放空的状态。
    家族里那些隐秘的、令人窒息的流言蜚语,以及父亲几次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提及“加图索家族的年轻才俊”…所有的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无法接受却又似乎无力抗拒的结局。
    她不是傻子,她是陈墨瞳,是卡塞尔学院古灵精怪的魔女,她有着敏锐到可怕的直觉,她早就嗅到了那令人作呕的、属于古老家族联姻的陈腐气息,只是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一直在逃避。
    直到某个“不小心”说漏嘴的堂姐,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恭喜”她以后会嫁入意大利顶级豪门,她才不得不直面这冰冷的现实。
    所以她烦躁,她低落,她对着林哲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我家要把我卖给加图索家族?说我们可能很快就要完了?那个杀胚,平时看着冷静,真要知道了,怕不是会直接提刀杀到陈家来?
    诺诺不想让他卷入这种恶心的事情里,更害怕看到他因为自己而面对整个陈家和加图索家族的巨大压力。
    那种压力,足以碾碎任何人。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大小姐,”门外是佣人小心翼翼、毫无感情的声音:
    “先生请您去正厅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诺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些脆弱和空洞瞬间被一种惯有的、带着刺的满不在乎所取代。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金丝楠木地板上,穿上拖鞋,甚至懒得换下身上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和短裤,就这么拉开门,跟着低眉顺眼的佣人走了出去。
    陈家的宅邸深得如同迷宫,回廊曲折,移步换景,每一处雕梁画栋、每一件摆设都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家族绵延数百年的深厚底蕴和骇人财富。
    这不是暴发户的炫耀,而是真正古老门阀的沉淀,一种冰冷而沉重的权威感无处不在。
    诺诺面无表情地走着,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正厅很快到了。
    比起她房间的那种“温馨”奢华,这里更加庄重、威严,甚至带着一丝宗祠般的肃穆。
    清一色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历代祖先的画像,眼神威严地俯视着下方。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沉香的味道,却压不住那无形的人心算计。
    主位上,坐着她的父亲,陈氏家族如今的掌舵人,陈先生。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合体的中式褂衫,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像一个学识渊博的大学教授。
    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温和面具下是怎樣的精明、冷酷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下手两排椅子上,坐着几位族中的叔伯长辈,个个衣着考究,气度不凡,只是眼神深处或多或少都带着审视和算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她父亲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上的一个外国男人。
    那是一个典型的意大利中年男子,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富有经验,脸上带着商业式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坐在那里,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自信和与周围中式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域气息。
    诺诺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叔伯的目光带着评估商品般的考量,而那个意大利男人的目光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志在必得。
    “墨瞳来了。”陈先生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慈父般的关切。
    “快过来,怎么穿这样就来了,也不怕客人笑话。”他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宠溺。
    诺诺没动,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视线扫过全扬,最后落在那个意大利男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蔑。
    陈先生仿佛没看到她的无礼,笑着向她招手,语气依旧和蔼:“来,墨瞳,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阿尔贝托·斯宾塞拉先生,来自意大利,是我们家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加图索家族的代表。”
    诺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陈先生继续说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斯宾塞拉先生这次来,除了生意上的事务,也是想亲眼见见你,墨瞳,你长大了,也该为家族分忧了,我和几位叔伯商量过了,家族未来与加图索家族的部分核心业务,打算逐步交给你来熟悉和打理。以后你可能需要经常去意大利…”
    他的话像是早已精心排练好的剧本,每一个字都透着为她“着想”的意味,却字字句句都把她往那个预设好的牢笼里推去。
    诺诺终于听不下去了,她抬起头,打断了父亲温情脉脉的表演,声音清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有男朋友了。”
    正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位叔伯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各异,斯宾塞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只是眼神深了些许。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依旧耐心:“我知道,是卡塞尔学院那个叫林哲的年轻人,对吧?听说很优秀,是秘党着力培养的新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墨瞳,你要明白,年轻人之间的感情固然美好,但也要以家族为重,这些业务是两个家族的事情,加图索家族是我们最亲密的盟友…”
    “我不会联姻的。”诺诺再次打断他,这次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总是闪烁着灵动的眼睛里结起了冰霜。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消失了。
    他看着诺诺,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诺诺讥讽地笑了声,视线扫过那些默不作声的叔伯,最后回到父亲脸上:
    “这重要吗?重要的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不会嫁给什么加图索家族。”
    她说完,特意转向那个意大利男人斯宾塞拉,眼神里的嘲讽几乎化为实质:
    “不管你们家族有多厉害,跟我没关系。”
    斯宾塞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中国女孩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反抗。
    他深吸一口气,用流利但带着明显意大利口音的中文说道:“陈小姐,我想你需要明白,加图索家族和陈家的合作是建立在 mutual be(互利共赢)的基础上,联姻是双方长辈的期望,也是为了巩固…”
    “除非我死!”诺诺猛地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决绝的火焰:
    “听明白了吗?”
    “墨瞳!”陈先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注意你的言辞!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更不是你能任性胡闹的事情!这是家族的决定!”
    “家族的决定?”诺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环视着这间富丽堂皇却令人窒息的正厅,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辈,声音里的讥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的决定吧?为了你的生意,你的野心?你那么多私生子女,随便挑一个听话的送去不就行了?何必非要是我这个‘不听话’的?”
    这话像一把尖刀,瞬间捅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和家族龃龉。
    几位叔伯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有人呵斥“放肆!”,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厅内一片骚动。
    陈先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诺诺,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诺诺却觉得一阵快意,她受够了这虚伪的一切。
    她冷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然而,她刚迈出两步,两个高大的身影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门口。
    那是她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陈先生的儿子。
    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英俊,却眼神空洞,像两尊没有感情的木偶,只是忠实地执行着父亲的命令。
    诺诺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更深重的嘲讽和怜悯。
    “怎么?你们也要来当拦路狗?”她歪着头,语气轻佻:
    “在他眼里,你们和我,有什么区别吗?不过都是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物品罢了,今天是我,明天说不定就是你们中的谁,被送去哪个角落呢。”
    两个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干涩:“父亲需要你留下,把话说完。”
    “滚开!”诺诺失去了耐心,厉声喝道。
    两人没有动。
    反而,他们的眼瞳深处,一点点璀璨的金色开始点燃,迅速弥漫开来,占据了整个眼眶。
    黄金瞳!
    混血种血统威压的直观体现!虽然远不如林哲那般炽烈霸道,但也带着不容小觑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向诺诺压来。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明态度——父亲的命令,必须执行。
    厅内的叔伯们安静下来,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阻止。
    斯宾塞拉微微挑眉,似乎对这扬家庭内讧颇感兴趣。
    陈先生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默认了这一切。
    诺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悲哀。
    就在她咬紧牙关,思考着是干脆在这里大闹一扬,还是暂时虚与委蛇的时候。
    轰隆隆隆隆——!!!
    一声巨大无比、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天际传来!声音如此之近,如此狂暴,仿佛就在头顶炸响!
    整个坚固无比的正厅都似乎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微微颤抖!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精美的吊灯疯狂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什么声音?!”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爆炸?!”
    叔伯们骇然失色,纷纷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镇定。
    斯宾塞拉也猛地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看向窗外。
    陈先生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他猛地抬头望向屋顶,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怒!
    这里是陈家祖宅的核心区域!方圆数十公里都是家族的私人领地,有着最严密的安保和防空系统,未经允许,连只鸟都很难飞进来!更别说如此巨大的、仿佛近在咫尺的飞行器轰鸣!
    “直升机?!!”一位叔伯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可能?!这里是禁空区!谁那么大的胆子?!”
    那轰鸣声不仅没有远离,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沉,仿佛一头巨大的钢铁猛兽,正咆哮着悬停在这座古老宅邸的正上方!巨大的气流声甚至压过了引擎的咆哮,吹得院中的古树疯狂摇曳!
    诺诺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就在这一片混乱和惊骇之中——
    砰!!!!
    一声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从宅邸前院的方向传来!那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极其沉重坚固的东西被以暴力生生撞碎、撕裂的声音!钢铁扭曲、石材崩裂、玻璃瞬间化为齑粉!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凄厉地响彻整个庄园!
    “报告!报告!正门!正门被…”对讲机里传来安保人员惊恐万状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嘶吼,但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惨叫和忙音!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懵了。
    闯…闯进来了?
    有人…用最暴力、最直接、最毫不掩饰的方式,强行闯入了陈家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威和地位的古老宅邸?!
    在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的尘埃中,诺诺的心脏却猛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她血液莫名沸腾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难道…是他?
    那个杀胚…他真的来了?!
    以一种最符合他风格的方式,来了!
    ps:
    认命的过程是非常漫长艰难的过程,一点点看到残酷的真相,一次次绝地重生。粉红色的泡泡被戳破,虚假的外壳被撕裂,跌入大地的缝隙,然后生长出真实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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