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1章 不会不理

    陈文对这位突然到访、气度不凡的陌生人,自然抱有极高的警惕。
    他年轻时也曾外出游历,甚至参加过科举,虽名落孙山,但眼界见识远超一般乡民。
    他听说过世上有炼气修仙之士,能腾云驾雾,驱妖伏魔。
    眼前这位公子,衣料看似寻常却隐隐有光华流动,气质超然,独自一人行走天下,怀中更抱着一只生有九尾白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这位恐怕就是传说中的炼气士,甚至是修为高深的得道真人!
    那么,问题来了。
    这样的高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这个正被妖祸困扰、愁云惨淡的小村庄?
    是恰好路过,还是……与那“灵感大王”有所关联?是敌是友?
    陈文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与礼数。
    对于陈文那几乎写在脸上的警惕与探究,余麟只是淡然一笑,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原来是陈村正。”
    “不必如此担忧。”
    “我姓余名麟,四方游历,途经此地,远远便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妖异之气盘旋于此,故而特意过来查看一番。”
    “若是方便,陈村正可否与我详说一二,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村民为何个个面有忧色?那河边的‘灵感庙’,又是怎么回事?或许……我能略尽绵力,帮上一帮。”
    陈文闻言,心头微震。
    对方直言“嗅到妖气”,显然是看出了端倪。
    但他还是需要确认,试探着问道:“余先生……驾临鄙村,当真是为了……除妖而来?”
    余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文:
    “陈村正莫非觉得,贵村之中,有什么连我也要动心的稀世宝物,值得我专程来此图谋?”
    陈文:“……”
    他顿时语塞。
    自家村子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世代农耕捕鱼,最值钱的无非是些粮食鱼获,偶有祖传的几件旧物,也绝非凡俗眼中的珍宝。
    若真有什么能吸引这等疑似仙家的人物觊觎的宝物,恐怕也早就被那神通广大的“灵感大王”搜刮去了,哪里还轮得到他们这些凡人保有?
    想到此处,陈文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惭愧与升起的希望。
    他连忙朝着余麟躬身赔礼,态度恭敬了许多:
    “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余先生勿怪。”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还请余先生移步寒舍,容陈某慢慢禀明详情。”
    随后,他转身,又对还跟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陈礼和其他孩童吩咐道:
    “你们几个,去别处玩吧。记得到时候就回家,莫要在外头逗留太久,尤其是别靠近河边,知道吗?”
    “知道了!”陈礼应道,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
    “去吧。”
    孩子们虽然好奇,但还是听话地转身跑开了,聚到不远处一个墙角,分享着糖果的甜蜜,不时还朝这边张望几眼。
    陈礼咬着一颗糖,看着陈文和余麟朝着他处走去,有些飘飘然地想着:
    “要是天天都能有这种又好看又好吃的糖果……即使让我以后都过上好日子我都愿意啊!”
    陈文引着余麟,沿着村中的土路,朝着自家那座在村里算得上不错的青砖院子走去。
    待到进了陈家的院子,只见一个风韵犹存、衣着虽朴素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人,正带着一个约莫九、十岁的女孩在屋檐下晾晒鱼干。
    女孩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已能看出几分少女的雏形,正乖巧地帮着母亲打下手。
    见到陈文回来,妇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女孩也脆生生地叫了声“爹”,正待说话,却被陈文先一步开口打断:
    “娘子,你且去烧些热水,沏壶茶来,再取些家里存的果脯蜜饯。”
    “我与这位余先生有要事相谈,莫要让人打扰。”
    妇人闻言,立刻收敛了笑容,目光快速地在余麟和他怀中的白狐身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应道:“好。”
    她拉过身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余麟的女孩,低声道:
    “小灵,跟娘来,别打扰你爹和客人谈正事。”
    名叫小灵的女孩乖巧地点头,又偷偷看了余麟一眼,才跟着母亲转身去了厨房方向。
    陈文将余麟引至自己的书房。
    这书房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不少书籍,虽然多是些常见的经史子集和农书,却也显出了主人与寻常农夫的不同。
    两人在靠窗的桌旁落座。
    不多时,妇人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壶热水,两只粗瓷碗,还有一小碟果脯。
    她动作轻巧地放下东西,朝着余麟微微颔首,便悄然退了出去,并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鸡鸣犬吠和远处通天河低沉的流水声。
    陈文深吸一口气,看向余麟,沉声道:“先生想从何处听起?”
    余麟目光投向窗外灵感庙的方向:“它是何时来到这通天河的?”
    陈文闻言,他没有丝毫隐瞒,道:
    “八年前……不,算上今年,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
    “那一年秋天,通天河水突然暴涨,浊浪滔天,冲毁了不少田地和房屋。”
    “就在大家惊慌失措时,有个神庙忽的出现,其内神像自称是‘灵感大王’,掌管此段水域,能兴云布雨,也能翻江倒海。”
    陈文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它说,要我们陈家庄每年秋末冬初之时,必须献上一对童年童女,投入河中,作为祭品,供奉于它!”
    “如此,方可保来年风调雨顺,鱼虾丰收,无旱无涝。”
    “可若是不送……”
    “它便要施展神通,掀起狂风巨浪,淹没田地房屋!”
    他说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隐现,显然让他愤懑难当。
    “从那以后,谁还敢违抗?我们只好……只好轮流供奉。”
    “每年到了时候,便由各家抽签,决定由哪两家……献出孩子……用红漆木盘盛了,敲锣打鼓……送去那‘灵感庙’前,投入河中……说是‘送与大王享用’……”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八年了!整整八年!十六个活生生的孩子啊!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
    “就这么……就这么被那妖怪吃了!连骨头都吐不出来!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陈文的眼圈已经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那压抑了多年的悲痛、愤怒、愧疚与绝望,几乎要冲破他儒雅的外表喷薄而出。
    尤其是想到自家女儿将来某一天也会被抽中............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余麟面前,竟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朝着余麟深深拜伏下去,额头重重触地:
    “余先生!您是高人!您能看出妖气,定有降妖伏魔的手段!陈某……陈某代表陈家庄上下三百余口,求求您了!”
    他抬起头,泪光终于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
    “若是先生有办法救我陈家庄,救我这些苦命的乡亲和孩子……我陈文,愿倾尽所有家财,愿做牛做马,报答先生大恩大德!”
    “只求……只求能除了那吃人的妖魔,让孩子们……能平安长大啊!”
    余麟看着他,只是抬手将他扶起:“起来吧。”
    “我既然看见了,便不会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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