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2章 路走出来了

    长安司高层那边,还没有散会。
    会场灯光压得很低。
    巨幅光幕漂浮在上空,像巨兽的脉搏。
    钟璃站在主台,手指在光轨上划过,正准备宣布下一项议程。
    视线无意中扫过侧位第三排。
    那个人端坐在那里。
    背笔直。
    双手交叠,不动声色。
    ——夏史研究院院长 · 黎河。
    夏统旧制遗留的“史官系”高层。
    五十来岁,鬓角白得像盐霜。
    眼神冷得像在审读一个“死刑案”。
    钟璃停住动作:“黎院长,你对刚才的方案,似乎有意见?”
    黎河抬头。
    语气淡得像在上公开课:“底层文明在溃散。”
    “污症扩散,靠抑制剂续命的人越来越多。”
    “义体化成了生存必需品……”
    “在这种环境下谈‘夏统复兴’,非常不接地气。”
    他伸手点向光幕中那条几乎贴地滑行的红线。
    “民心之所以能在预测模型里呈现五日上升趋势,是因为底下有三重托底:夏炁派的物资、短期补贴,以及以夏元为锚的临时信用支撑。”
    “但物资是有限的。”
    “补贴是短期的。”
    “夏元作为新币,它的信用,也并不是凭空站住的。”
    光幕弹出能源池,红线正在下坠。
    “夏统重启民生、接管城政、维持大阵,能源消耗呈指数式增加。”
    “等到能源逼近阈值,夏元信用立即动摇。”
    “货币崩,补贴停,物资紧,民心立刻跌回去,甚至更低。”
    “城统掐上游,暗联卡运输,破不了这个局——夏统长安只能是坐吃山空。”
    他压下最后一句,像给所有人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压不住城统的进攻线,如果跟暗联建立不起外交通道,如果造不出自己的‘造血体系’——”
    “那么这次民心的上涨,就是回光返照。”
    “龙鼎时代的覆辙,会再来一次,而且会来得非常快!”
    黎河的发言就像一记冷刀,把“夏统”的浪漫全部剖开露出真实的骨架。
    整个会场彻底静住。
    钟璃站在主台,沉默了两秒,目光在所有高层脸上扫过。
    “确实,结构的问题,不会凭空消失。”
    “物资不足,阶级固化,集团对立……这些都是真的。”
    “但是。”
    她抬手,指向那条摇摇欲坠的民心曲线。
    “人,是可以改变的。”
    “制度、算法、秩序,都是人造的。”
    “既然是人造的,就能靠人改变。”
    “只要我们先把一块地方做对了,人就能跟着变,人变了,整个文明的力场都会变,不是吗?”
    她抬手,指向鸢镜中那一点。
    民心权重飙升、在所有片区中亮得最刺目的节点。
    ——西港 · 渔人码头。
    “鸢镜已经给出答案。”
    “西港那边,把路走出来了。”
    这句话一落,全场没有任何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废城的铁锈缝隙之间,
    在资源短缺、秩序紊乱、补贴随时断流的长安里……
    真有一片民心净区 ,净得不合逻辑,亮得不讲道理。
    那片地方没有靠物资吊住情绪,
    没有靠补贴堆出假繁荣,
    也没有靠烟火治理去“制造幸福感”。
    但它的民心,稳得像有根看不见的脊梁,亮得像从底土里冒出光。
    这类锚点,鸢镜抓不住、常规模型算不动。
    它完全跳脱“民心值提升的大势规律”。
    这就是让所有高层沉默的原因。
    ……
    黑肠坊的执首驻点内,灯光昏黄。
    夜已深,整条街像被薄雾压住,偶尔传来隔壁帮派的骂声和锅碗碰撞。
    阿马里坐在办公桌前。
    背挺得像一根铁棍。
    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长安司内网 · 特执专栏”里刷新了两个小时。
    值夜队员进进出出,交班、做笔录、递情报,他都像没看见。
    只有一件事:
    刷新。
    再刷新。
    光幕的角标几乎被他盯出一个洞。
    直到——
    叮。
    右上角浮现一条新帖推送。
    发帖人:
    【特执 · 段洛】
    标题朴素得像白水:
    【关于西港治理的一些心得(500字)】
    阿马里的手猛地一抖。
    他几乎是“啪”地拍上去点开。
    光幕一展。
    一行行古文缓缓浮起: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办公室安静到只能听见光幕的轻鸣。
    阿马里盯着屏幕。
    下一秒——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脚摩擦地板,“刺啦”一声,炸开了半间屋子。
    对面几名准备换岗的巡夜员直接被吓到后退半步。
    阿马里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动:
    “……高。”
    “实——在——是——高。”
    洪钟凑过来。
    看到屏幕上仿佛玄学考试题的内容,整张脸懵得像被潮水拍傻:“???”
    魏岩也探头,一样的表情:“???”
    两人对视,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高在哪里?”
    阿马里仿佛被问到了“你妈叫什么名字”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段特执区区五百字,就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整个脉络串成了一体。”
    “若没有造福一方的谋划,就不能谈修身持家,
    若没有强盛国家的方法,也无法造福一方,
    若没有引领天下的战略,就不能强国,
    若没有济世苍生的愿望,就谈不上引领天下。”
    魏岩挠挠头,还是没缓过来,忍不住嘀咕:
    “这……听着像是个大纲领。”
    “但那具体治理——怎么落地啊?”
    阿马里像被当场捅了肺管子,猛地转头:
    “落地实操?!”
    他一挥手,指向光幕。
    文案瞬间被他拆分成光粒结构图,结构线自动浮在空气里。
    他逐条指出,每一句都像在敲钟:
    “一、格物。”
    “先认清问题本质,没有格物,治水也罢、建制也罢,全是空喊。”
    “二、致知。”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很多街区之所以治理失败就是只会救火,不会看火从哪来的。”
    “三、诚意。”
    “对百姓诚,对自己诚。治理最忌假大空。”
    “四、正心。”
    “心正,做事才不会偏。”
    “五、齐家。”
    “家不齐,民不服。长安司相当于‘长安之家’,内部不正,怎么让外头信服?”
    “六、治国平天下。”
    阿马里抬手,光屏上出现长安全图。
    “治理不是一城一地,而是使大势齐,天下平,靠的是每一个治理细节的联锁反应。”
    阿马里的声音带着黑肠坊独有的粗粝热度:
    “见过真正的大师做案吗?一根线抽出来,整张网都能动!”
    “这就是实操的底!”
    “是治理的根!”
    空气一度安静。
    洪钟与魏岩互相看了一眼: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八哥团长吗?
    区区五百字,你解读成这样,你才高吧!!
    但阿马里神情却郑重到近乎肃穆:“我现在被段特执启发,泉思如涌!”
    “他五百字,我六条注!”
    “再不发,我会憋死。”
    他说完,“啪”地一声坐回椅子。
    十指落下。
    敲键声像机关枪一样往外扫:
    da-da-da-da-da——!
    光幕疯狂向下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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