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8章 纳命来

    对方的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本能回复:“加麻加辣加烫,不要香菜?”
    “多加豆皮和鱼丸!” 对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狗日的周明!纳命来——!!!”
    程戈所有的猜测、怀疑、震惊,在这接上头的瞬间,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像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低吼一声,直接就扑了上去!
    周明哪里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境下遇到程戈!
    他吓得魂飞魄散,见程戈扑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猛蹿。
    连滚带爬地试图拉开距离,嘴里语无伦次地压低声音急叫:“阿戈!阿戈!冷静!
    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我们得先跑!先跑出去!我保证,等安全了,我给你说三天三夜!”
    “解释你大爷!老子先锤死你个王八蛋再说!”
    程戈哪里听得进去,旧恨涌上心头,加上连日来的憋屈惊吓,此刻全化作了拳头!
    他扑到周明身上,伸手就去掐他脖子,另一只手握拳就往他脸上招呼!
    可程戈忘了自己现在这身子骨虚得很,力气远不如从前。
    这一拳下去软绵绵的,周明虽然惊慌,但反应不慢,猛地偏头躲过,顺势抓住了程戈的手腕。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翻滚。
    “大黄!咬他!” 程戈眼看自己力气不济,立刻呼叫扬外援助。
    大黄早就看这突然冒出来的“黑脸怪”不顺眼了,听到主人命令,毫不犹豫,“汪”地一声就扑了上来,精准地一口咬住了周明撅起来的屁股!
    “嗷——!!!” 周明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手下力道一松。
    程戈趁机挣脱,翻身骑在他身上,挥拳又要打。
    两人一狗在这昏暗的角落里扭打成一团,动静虽然极力压抑,但在寂静的夜里,草料堆被撞得簌簌作响,闷哼、低吼、犬吠混杂在一起……
    “那边!有动静!” 不远处的通道口,刚才离开的那队巡逻兵去而复返!显然,他们听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声响。
    其中一人用北狄语大喊了一声,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完了!” 周明和程戈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头同时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刚才只顾着“内部矛盾”,完全忘了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北狄士兵!这下彻底暴露了!
    两人立马停下手上的动作,飞快地缩回草垛后面最深的阴影里。
    程戈紧紧捂住大黄的嘴,周明则拼命往他身边挤,两人几乎叠在一起,连对方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都能清晰感知。
    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北狄语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草料堆边缘晃动,将扭曲的影子投在他们蜷缩的角落。
    泥泞的地上还留着他们刚才扭打的痕迹,湿漉漉一片,格外刺眼。
    周围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士兵皮靴踩踏泥水的声音。
    程戈和周明挨着冰冷的草堆,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竭力放轻。
    只觉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这时,一道高大的黑影被火光投射过来,缓缓移动,最终完全笼罩了他们藏身的草垛。
    那影子在草杆间微微晃动,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紧接着,一个粗野的声音响起,北狄语带着不耐:“出来。”
    话音刚落,程戈明显感到紧贴着自己的周明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僵硬得像块石头,甚至开始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
    周明还在下意识地往程戈这边挤,似乎想把自己完全塞进程戈身后的缝隙里,妄图缩小成无形。
    然而,外面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等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又往前踏了两步。
    草垛被蹭得沙沙作响,对方似乎正在靠近探查。
    程戈整个人被挤到了角落最深处,后背死死抵着粗糙的木栅栏。
    怀里的大黄也被挤得狗脸变形,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威胁的低呜。
    程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嗡嗡作响,心想要是被抓到的话就完蛋了。
    就在那皮靴声几乎要踩到草垛边缘,火光几乎要舔舐到他们藏身之处的刹那——
    电光火石间,程戈的脚比脑子快。
    几乎是求生本能驱使,他蜷起的腿猛地向前一蹬!不偏不倚,正踹在周明撅着紧贴他的屁股上!
    “唔!” 周明完全没防备,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被这股力道踹得向前踉跄扑去。
    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泥地里狼狈地滚了两圈,彻底暴露在了火把的光芒之下!
    他滚倒在地,抬头时脸上还带着茫然和摔痛的龇牙咧嘴。
    但下一秒,就对上了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他瞬间反应过来,眼中的茫然化为极致的惊恐,
    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跑,嘴里语无伦次地低喊:“别……我……”
    然而没跑出两步,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从后方伸来,精准地攥住了他后脖颈的衣领,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提溜了起来!
    “我靠!……唔!你先听我解释!” 周明双脚离地,徒劳地在空中划拉着。
    他被那高大的身影像拎猎物一样往回拖,目光却死死投向草垛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程戈抱着大黄窝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起义。
    直到周明那变了调的、夹杂着北狄语呵斥的嚎叫声彻底消失在营地深处,他才敢让僵硬的肺叶重新开始工作,吸入一口带着干草霉味和紧张气息的空气。
    他的身体动了动,仿佛生锈的机器,缓缓地撑起发麻的手臂,从硌人的泥地和草梗中支起上半身。
    草屑和灰尘簌簌落下,他像只刚从地洞里探头的土拨鼠,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强烈的好奇,一点一点,从草堆边缘探出了脑袋。
    视野先是狭窄的一条缝——湿冷的泥地,远处摇曳的火把余光,空旷无人。
    他胆子大了些,又往上探了探,脖子伸长,目光扫向刚才周明被拖走的方向……
    然后他的视线就撞上了一片厚重带着皮质和金属冷硬感的黑色。
    那黑色近在咫尺,仿佛一堵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墙。
    程戈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唰”地一下,好像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梗着脖子,视线无法控制地、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向上移动——
    沾着泥污的、样式简单的羊皮战靴……
    结实修长、包裹在深色布料里的小腿……
    皮质腰带上悬挂的弯刀刀鞘,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
    线条利落、隐含着力量的腰身和胸膛……
    最后,是那张棱角分明、被边塞风霜打磨得粗粝硬朗的脸。
    乌力吉。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草垛前,距离近得程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皮革、尘土和一丝冷冽汗意的气息。
    火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完全吞噬了程戈所在的角落,也让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捕食前的狼,正一瞬不瞬地、沉沉地盯住刚刚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心虚和茫然无措的程戈。
    空气彻底凝固了,夜风似乎都绕道而行。
    程戈:这……跟撞鬼有什么区别……
    程戈半张着嘴,维持着仰头偷窥被当扬抓获的愚蠢姿势,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才所有关于“趁乱探查”、“寻找出路”的念头,此刻都被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冻成了冰碴子。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浓密眉毛上凝结的一小颗夜露,以及那瞳孔深处倒映出的、自己那缩得跟鹌鹑似的可笑身影。
    怀里的大黄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刚才还微微竖起的耳朵彻底耷拉下去,喉咙里连低呜都不敢发出,只把湿漉漉的鼻子更深地埋进程戈臂弯,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乌力吉的目光在程戈脸上停留了许久,那视线如有实质,刮过程戈脏污的脸颊、惊惶的眼睛、微微颤抖的嘴唇,仿佛在审视,确认着什么。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过了许久,程戈几乎要被这沉默的压力逼得窒息,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旁的草垛,抠下几根干草。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么被吓死,要么被这尴尬的沉默憋死的时候,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类似呛咳又像干笑的声音。
    然后,极其缓慢地撑着发软的膝盖,一点一点从地上“拔”了起来。
    程戈努力扯动脸上僵硬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友好无害”的笑容。
    可惜,在乌力吉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注视下,这个笑容最终扭曲成了一个介于谄媚、心虚和牙疼之间的怪异表情。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咳……那、那个……你也出来……赏月啊?”
    话一出口,程戈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赏月? 这乌漆嘛黑的鬼天气,赏哪门子的月?!
    乌力吉并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用眼神继续审判他。
    程戈硬着头皮,干笑两声,试图挽救:“啊哈哈哈……今天这月色……挺、挺朦胧哈……有、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乌力吉,脚底却悄悄挪动,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正对着对方压迫感的方向。
    怀里的大黄似乎对主人这番拙劣的表演感到羞愧,默默地把狗脸扭向了一边,只用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扫了扫程戈的手腕。
    ………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袭来,紧接着是背部砸落榻上的闷响。
    程戈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喉咙里呛出半声痛呼。
    乌力吉就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程戈又惊又怒,顾不上摔疼的背,手脚并用地就想从床榻上爬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跑两步,只觉脚踝猛地一紧,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将他狠狠拽回。
    后背再次砸上坚硬的榻板,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眩晕中,右腿被强行抬起。
    “咔哒!”一声冰冷、清晰、带着终结意味的金属扣合声,在他耳边炸开。
    程戈愕然低头。
    一个粗糙乌沉的金属环,紧紧箍住了他的右脚踝。
    一条同样结实的铁链从环扣延伸出去,另一端,被一把沉重的铁锁,死死锁在了矮榻的床柱上。
    “你……”程戈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充血,声音因极致的屈辱和愤怒而撕裂,“你疯了?!我他妈不是牲口!放开!”
    乌力吉站在榻边,背对着跳动的油灯火苗,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得可怕。
    见他沉默以对,转身欲走,程戈被那全然的无视彻底激怒。
    理智崩断,他不管不顾地翻身下榻,赤脚就要追上去。
    “哐当——!”
    铁链瞬间绷直,巨大的拉力将他猛地拽倒在地!
    “啊——!”膝盖骨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尖锐的剧痛闪电般窜遍全身。
    程戈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蜷缩起来,疼得浑身痉挛。
    正要掀帘的乌力吉身形骤然僵住,霍然转身!
    看到程戈惨白着脸蜷在地上颤抖,他瞳孔一缩,脸上那冰冷的平静瞬间破裂。
    他几步抢回,单膝跪地,大手一抄便将人从地上抱起,动作带着罕见的急促。
    “伤哪?!”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紧如弦。
    他的目光急急扫过程戈痛楚扭曲的脸,最后落在那条不自然屈起的左腿上,伸手想去查看。
    程戈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鬓角。
    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蜷缩着,试图缓解那要命的疼。
    下一秒,裤腿边缘被飞快卷起,一只粗糙的手已然握上了他的小腿。
    程戈心头一凛。
    膝盖处尖锐的疼痛仍在肆虐,但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像一簇冰火交缠的毒藤,瞬间爬满了他的脊椎。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因剧痛涨得通红,程戈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抽出乌力吉腰间的弯刀。
    “锃——!”弯刀出鞘的冷冽鸣响割裂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刀锋反射着跳动的灯火,直刺乌力吉的面门!动作快、狠、决绝,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
    乌力吉:“!!!”
    乌力吉的瞳孔在刀光袭来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正半跪在地,心神大半还系在程戈膝头的伤势上,这毫无征兆的暴起发难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然而,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已刻入骨髓。
    电光石火间,他身体向后微仰,左手重飞快击打在程戈持刀的手腕内侧!
    “呃!” 程戈手腕传来一阵剧痛酸麻,握力顿失。
    “当啷!”弯刀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乌力吉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手腕急促喘息的程戈。
    他脸上惯常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到极致的冰冷。
    那目光暗得吓人,像暴风雪前压城的黑云。
    程戈同样仰头看着他,眼中疯狂的赤红未退,他像一头被拔光了利齿却仍不肯低头的困兽,用眼神无声地嘶吼诅咒。
    帐内死寂,唯有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相互碰撞。
    下一秒,程戈动了!他几乎是扑了出去,抓起地上的刀!
    乌力吉眼神一厉,周身肌肉绷紧,右脚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
    程戈抓起弯刀,看也没看乌力吉,手腕猛地一翻,刀尖调狠狠朝着自己心口捅去。
    乌力吉:“!!!”
    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瞳孔紧缩到了极致。
    脸上所有怒意、沉郁的审视全部被一种近乎骇然的惊恐击碎!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看清刀尖冷冽的寒芒,能看清程戈眼中那片凛冽的死志。
    身体的速度超越了意识,就在那锋利的刀刃与皮肉的毫厘之间——
    “噗嗤!”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传来。
    殷红温热的液体顺着乌力吉的指缝溢出,沿着刀身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在程戈胸前的衣襟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帐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紊乱到极致的喘息,和鲜血滴落毛毡清晰到恐怖的滴答声。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