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3章 投敌?!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冰锥,狠狠扎进韩震的耳膜,直贯心脏!
    帐内死寂,连炭火爆裂的噼啪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韩震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雪,甚至比帐外的雪地更无生气。
    瞳孔急剧收缩,又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先是极致的惊愕,随即是滔天的怒火,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 韩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不敢相信。
    “韩猛!通敌叛国!投靠了北狄!”
    张允被人反剪双臂,却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射向韩震。
    “你那好儿子!不仅卖了我们兄弟的命!他、他还——”
    张允气得浑身发抖,面红耳赤,额角血管突突直跳,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沁出血来。
    “他娘的还勾结外敌,诱骗大将军深入险地。
    如今将军重伤昏迷不醒,将军夫人更是下落不明!都是韩猛那畜牲干的好事!”
    “轰——!!!”如果说投敌是冰锥贯心,那么这番话,便是将韩震整个人扔进了沸腾的油锅,又瞬间拖入万载冰窟!
    崔忌重伤!将军夫人下落不明!而这一切,竟都是他韩震的儿子一手造成?!
    “你……你胡言乱语!!” 韩震猛地向前一步,脚下却一个踉跄,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挥空了空气,指尖冰凉颤抖。
    “猛儿他……不可能……将军……绝不可能!!!”
    他语无伦次,脑海中一片混乱,韩猛怎么会?!怎么能?!
    张允被人死死按住,犹自挣扎怒骂,双目赤红如血。
    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要失控的当口——
    “刷!”厚重的帐帘再次被掀开,寒风裹挟着雪粒灌入,一道挺拔肃杀的身影当先踏入。
    赵诚一身轻甲未卸,目光锐利,身后跟着四名亲兵。
    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连张允的怒骂都窒了窒,只剩下韩震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赵诚的目光先落在被制住的张允身上,又转向面色惨白的韩震。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那四名亲兵立刻会意,开始在韩震的营帐内快速而仔细地搜查起来。
    韩震看着他手下人如入无人之境地搜查自己的营帐。
    一种混合着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沉不祥预感的冰冷,攫住了他的心脏。
    韩震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试探,望向赵诚。
    “赵将军……你告诉我……外面那些传言……说猛儿他……投敌……是不是有人构陷?是不是……误会?”
    赵诚闻言,缓缓转回目光,看向韩震。
    他的眼神复杂,锐利之下,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忍。
    他看到的韩震,头发似乎在这一刻又白了几分。
    额角那道昔年为救同袍而留下的狰狞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格外刺眼。
    赵诚比崔忌年长几岁,但也是韩震照看着过来的,平日虽严厉,却多有照拂指点。
    而此刻的韩震,却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老将军,更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父亲。
    赵诚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韩震眼中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希冀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很快,那两名搜查的亲兵停下了动作,其中一名亲兵朝赵诚摇了摇头。
    赵诚的目光重新落在韩震脸上,向前一步。
    “韩将军,韩猛的私人营帐内,搜出了他与北狄王庭往来的密信。
    笔迹、印鉴、暗语,均已初步验看,确凿无疑。”
    韩震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赵诚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上。
    那最后一点侥幸的星火,被这盆冰水混合着铁证,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响,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脚下虚浮,全靠手掌死死抵住冰冷的桌案边缘,才没有当扬瘫倒。
    指甲在坚硬的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逆子……
    怎敢……
    怎敢啊!!!
    韩震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攥住赵诚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将军他现在何处?带我去!我要见他!”
    赵诚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韩震,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崔将军伤势极重,此刻不宜——”
    “报——!!!”一声急促尖锐的传报声,如同惊雷撕裂了帐内凝重的空气。
    一名传令兵入帐,满脸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赵将军!紧急军情!北狄大军突袭北门!”
    赵诚脸色骤变,猛地甩开韩震的手,北狄攻城?!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分明是里应外合,要趁军中主将重伤人心惶惶之际,一举破城!
    韩震固然是老将,但此刻他是叛徒韩猛的生父!
    城外强敌压境,城内军心浮动,任何一丝一毫的不稳定因素,都可能成为溃堤的蚁穴。
    赵诚心底虽有一瞬掠过对这位老将军清白的判断,但理性与责任瞬间压倒了所有私人情感。
    “韩将军!军情紧急,末将必须即刻前往北门指挥,你且留在后营,以防万一!”
    他根本不看韩震,猛地转头对身侧两名亲兵厉声下令。
    “你二人留下,护卫韩将军周全!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此帐,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说的是留守后方,其实却是变相看管,信任已失。
    “遵命!” 两名亲兵毫不犹豫,抱拳领命。
    “立刻传令各营紧急集结,弓弩手上墙,滚木擂石火油全部就位!快!”
    前线厮杀震天动地,后营却笼罩在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忙碌中。
    主帅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苦涩药味以及汗水的咸湿气息。
    数名军医围在崔忌榻前,个个面色惨白,眼神却如绷紧的弓弦,死死盯着那具几乎失去生气的躯体。
    这已不仅仅是在抢救一条性命,更是在维系大周北方防线的脊梁,甚至牵动着整个帝国风雨飘摇的命脉!
    崔忌若真的在此刻撒手人寰,不仅北方门户洞开,朝野震动,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四方强敌,必将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蜂拥而至!
    “换药!快!血又渗出来了!” 一名军医低吼,颤抖的手揭开崔忌胸前层层浸透暗红的麻布。
    露出下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周围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
    “参汤!用那支百年老参!吊不住气就麻烦了!”另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军医几乎是在咆哮,亲自端着参汤给崔忌灌了下去。
    汤水大半从嘴角溢出,只有极少部分能被吞咽下去。
    “再行一遍针!护住心脉!” 第三名军医额上青筋暴跳,手中捻着细如牛毛的银针,迅速刺入崔忌头顶,胸口几处大穴。
    每一针刺下,崔忌的身体都会发生微不可查的抽搐,灰败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血水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往里送,却收效甚微。
    汗珠从军医们的额角滚落,浸湿了衣领。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轮流上阵。
    用尽了压箱底的手段和珍藏的药材,个个累得眼窝深陷,几乎被这抢救任务“干废”。
    终于,在又一轮竭尽全力的施救后,崔忌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的呼吸,勉强稍稍平稳了一丝。
    老军医瘫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声音嘶哑得仿佛破锣。
    “暂时……暂时吊住了这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帐中同样面容憔悴的几位副将和亲兵队长。
    “我等……已竭尽所能,接下来能否挺过这鬼门关,何时能醒,全看天意造化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崔忌微弱的呼吸声和药罐煎熬的咕嘟声。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座冰山,崔忌昏迷不醒,如同擎天之柱骤然倾斜。
    而北狄似乎是认准了这个空隙,同西戎南国集结重兵,猛攻大周西线边关数个重要隘口。
    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中枢。
    南方的几个附庸小国也似乎得到了某种承诺或胁迫,开始频繁在边境挑衅,制造摩擦,牵制了大周南境不少兵力。
    甚至东南沿海,亦有海寇趁势作乱,劫掠商船,袭扰沿岸。
    一时间,大周仿佛陷入了四面烽火、八方受敌的困局!
    虽然各条战线尚未全面崩溃,但兵力被极大分散,物资调配捉襟见肘,朝廷中枢焦头烂额,各地守将压力倍增。
    北境边城,压力尤甚。
    赵诚临时顶上了主帅之位,披坚执锐,日夜巡防,身先士卒。
    然而,他虽勇猛有余,但谋略不足,守得住一时,却也难掩颓势。
    面对北狄层出不穷的攻城手段,日夜不休的骚扰消耗。
    再加之与其他方向敌人战略压迫,他显得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城内粮草箭矢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伤员数量急剧增加,药品开始短缺。
    更严重的是士气问题,崔忌重伤昏迷,韩猛叛国。
    消息无论如何封锁,终究有零星泄露,军中将士兵卒心中彷徨恐惧日增。
    赵诚可以凭个人勇武激励一时,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战略被动和人心浮动。
    在一次击退北狄夜袭后,赵诚背靠冰冷的城墙垛口,粗重地喘息着,甲胄上满是血污和烟熏的痕迹。
    他望着城外远处北狄营寨连绵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城内灯火零星,压抑沉默的景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能守住这座城多久?十天?半个月?就算守住了这里,西线呢?南境呢?整个大周……
    ………
    前线,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冰冷铠甲与紧绷的面皮上。
    赵诚手握腰间刀柄,目光沉沉地扫过城垛。
    城墙上下,满目疮痍。
    墙砖被血污浸染得变了颜色,墙根处尸骸堆叠,有些已被冻硬,保持着扭曲的姿态。
    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几欲令人作呕。
    脸上的血渍干涸发暗,混着烟灰与汗渍一片斑驳。
    连着几日的车轮战和几乎没有合眼的指挥,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疲态尽显。
    耳边传来伤员的呻吟声被压抑得很低,他松开握刀的手,指尖传来一阵僵硬和刺痛。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冰冷僵硬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声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响动,隐隐从北狄大营方向传来。
    是战鼓!还有号角!
    赵诚面色一暗,疲惫瞬间被尖锐的警觉取代。
    他猛地挺直脊背,手再次按上刀柄,嘶哑的声音冲破干涩的喉咙,在城头炸响:
    “全体戒备——!”
    北狄军阵前,一名膀大腰圆的将领策马而出。
    他勒马立定,斧头遥遥指向大周城墙,操着生硬的大周官话,声音洪钟般炸响。
    “大周的绵羊们!躲在城墙后面发抖吗?可还有带把的,敢出来跟你家爷爷碰碰?!”
    哄笑声从北狄阵中爆发,伴随着粗野的呼哨和兵器敲击盾牌的噪音。
    城头上,大周将士怒目而视,却因赵诚严令不得擅自出战而压抑着。
    几名血性校尉气得脸色涨红,手指紧紧扣着垛口,青筋暴露。
    哈鲁见无人应战,笑声更加猖狂,大刀在空中虚劈几下,带起骇人的风声。
    他回头,朝着北狄中军方向,用狄语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随即换上一种戏谑而恶意的语调,再次用官话高喊:
    “怎么?吓得尿裤子了?也罢!就让你们见个熟人,看看你们大周的好儿郎,如今在谁帐下听令!”
    话音刚落,北狄军阵裂开一道缝隙,一骑缓缓而出。
    马是雄健的北地黑马,马背上的人,全身笼罩在北狄精锐苍狼卫特有的狼毛装饰的皮甲与锁子混编战袍之下。
    面部被带有护鼻的皮帽和防风围巾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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