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1章 你不是郁离?

    乌力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抗拒,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程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碗被放在矮几上的声音。
    他刚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蛮子终于放弃了。
    下一秒,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直接探进皮毛,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温和但不容抗拒地将他偏开的脸转了过来。
    程戈:“???”
    程戈被迫睁开眼,对上乌力吉近在咫尺的异色眸子。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执着地映着他的影子。
    “不吃……会死。”乌力吉又说,语气还是那么平。
    程戈:呵~老子难道不懂?老子现在就是想死!你管我!
    他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端起碗,自己先当着程戈的面,凑到碗边,喝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吞咽下去,然后他看着程戈,“甜的。”
    甜的?程戈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碗奶。
    颜色似乎比之前的马奶更醇厚一些,微微泛着黄。
    热气蒸腾间,隐约有一丝不同的香气飘来,确实不像刚才那股冲鼻的腥膻。
    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程戈依旧紧抿着唇,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乌力吉也不急,他又喝了一小口,然后再次把碗递到程戈嘴边,碗沿轻轻碰了碰他干裂的唇。
    程戈看着碗里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又看看乌力吉的眼睛,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突然犹豫了,抱着“大不了再吐一次,吐死拉倒”的悲壮心态,他极其缓慢地,极不情愿地,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液体流入,程戈屏住呼吸,全身紧绷,准备迎接又一轮的味觉灾难。
    然而……预想中可怕的腥膻并未出现。
    入口的是一种更为醇厚顺滑的口感,带着明显的甜味。
    虽然依旧带着奶制品的特殊味道,但比起之前那碗,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惊疑不定地吞咽下去,胃里没有立刻造反。
    反而因为这份温热和甜意,那一直处于痉挛边缘的胃部似乎舒缓了一点点。
    他眨眨眼,看向乌力吉。
    乌力吉依旧没什么表情,又舀起一勺,递过来。
    这一次,程戈的抗拒少了很多。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但因为太饿,速度倒快了不少。
    身体迫切需要能量和水分,理智也告诉他必须进食。
    一碗奶慢慢见底。乌力吉用那块软皮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依旧称不上温柔,但比之前仔细了些。
    “羊奶蜂蜜。”他收起碗,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母羊,刚生羔。最补。”
    程戈下意识地舔了下嘴角,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有吗?”
    乌力吉正准备转身去收拾碗勺,闻言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他。
    然后,很轻微地点了下头,几乎难以察觉。
    乌力吉见他终于愿意吃东西,且没有吐出来,一直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实处。
    他默不作声地去火塘边,又从陶罐里舀出温热的羊奶,仔细调入蜂蜜,一碗接一碗地端过来。
    程戈是真的饿狠了,也渴极了。
    那加了蜜的羊奶滋味不算顶好,但胜在温甜适口,能迅速补充体力。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贪婪,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一碗见底,乌力吉便沉默地递上下一碗。
    一碗,两碗,三碗……
    当程戈干掉第四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他正想开口问“还有没有”。
    毕竟奶水这东西,大部分是水,确实不怎么顶饿,一泡尿可能就没了。
    却突然对上了乌力吉凝重的眼神———
    在程戈开口之前,他抢先一步,异常严肃地制止:“郁离,你不能再喝了……撑坏。”
    “咳咳咳———”程戈正准备咽下去的最后一点唾液呛在了喉咙里,引发一阵咳嗽。
    他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乌力吉,怀疑自己失血过多外加冻饿,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 程戈的声音因为咳嗽显得有点含糊,他下意识地确认对方那突兀的制止。
    乌力吉见他没听清,或者没理解,便更清晰地重复,语气依旧板正:“不能再喝。会撑坏。”
    这次程戈听清了,但让他心头猛地一突的,不是“撑坏”这个警告本身,而是那个夹在句子开头古怪的称呼!
    他死死盯着乌力吉的脸,声音有点紧绷起来:“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乌力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个称呼反应这么大,但还是依言回答,并且补充了更清晰的信息:“郁离。你……叫林南殊。”
    在说到“林南殊”三个字时,他的发音竟然异常清晰标准,字正腔圆。
    甚至还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痕迹,与他之前磕磕绊绊的官话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戈:“…………”毡帐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程戈脑子宕机了十几秒,随即发出尖锐爆鸣!
    什么鬼?!!!他怎么知道自己好兄弟的名字?竟然还安在他头上!
    他下意识抬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北狄人的脸。
    之前因重伤和虚弱而模糊的感官此刻尖锐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脑海里陡然响起BGM———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你记得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深处猛地划过一幅画面。
    野狐峪陡峭的悬崖边,碎石滚落,一个北狄人被他一脚狠狠踹下悬崖!
    当时情势危急,天色将暮,看得不太真切,他还以为那人必死无疑。
    如近在咫尺,光线充足,这张脸……
    程戈的瞳孔骤然收缩,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冰凉的寒意,连胃里刚刚积累起来的那点暖意都消散无踪。
    凎。居然是他!
    那个被他捅了一刀踹下悬崖的北狄人!居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把他给捞回来了?!这是什么冤家路窄阴魂不散的剧本?!
    程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他极力维持着脸上最后一点镇定,但手指在厚重的皮毛下已经微微蜷起,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乌力吉那双平静望着自己的眸子,似乎隐隐能窥见自己的死期。
    他勉强扯动嘴角,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乌力吉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依言回答,语速缓慢而清晰:“乌……力……吉。”
    乌——力——吉。
    三个字,像三道惊雷,接连劈进程戈混沌又清晰的脑海。
    乌力吉!!!
    程戈脑子“轰”地一下,仿佛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冰水,炸开一片空白又灼热的剧痛。
    靠!!靠!!靠!!!
    他不仅捅了对方一刀,踹了一脚……敢情还用开元弓给人家送了支穿云箭。
    现在是新仇旧恨,不,是旧恨叠新仇,仇上再加仇!
    程戈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刚才喝下去的那四大碗羊奶蜂蜜,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即将引爆的毒药,在他胃里翻江倒海。
    落在普通北狄士兵手里,可能是俘虏,是筹码。
    落在乌力吉手里……自己不得被剁成二维码啊?!
    程戈僵硬地躺在榻上,呼吸都变得极轻,他想跑路,但是却动弹不了半分。
    乌力吉见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微微颤抖,额角甚至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由上前一步,眉头蹙得更紧:“你……哪里不舒服?”
    那碗是不是还是太凉了?还是蜂蜜放多了?或者……他真的撑坏了?
    程戈看着乌力吉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
    “哈……哈哈……原来是乌力吉将军啊……”
    程戈的声音虚浮发飘,带着刻意的夸张,“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乌力吉的反应。
    夸,往死里夸!伸手不打笑脸人,古今中外通用!
    乌力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恭维和古怪的笑声弄得一怔,异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程戈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非但没有被恭维到,反而身体又朝程戈的方向倾近了些,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问:“你……记得我?”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假笑差点没挂住。
    “记……记得?” 他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
    随即强行定住,做出努力回忆却毫无头绪的样子,声音也放轻放软,带着点无辜和茫然。
    “啊……我们……见过吗?将军是不是……记错了?
    我、我就是个无名小卒,哪能见过您这样的大人物……
    就是……就是常听人说起,北狄第一猛将乌力吉,勇猛无双,用兵如神……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语速飞快,几乎是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不管不顾地堆砌上去,只求混淆视听,蒙混过关。
    同时,他心脏狂跳,脑子也在飞速分析:乌力吉这反应……好像不是立刻要清算旧账的样子?
    他问的是“记得我”,而不是“认出你了”?难道……野狐峪悬崖边那么混乱,当时天色已晚,他根本没看清自己的脸?
    至于他放的冷箭……隔得那么远,他哪里会知道是哪个鬼射的!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绝境裂缝里透出的光。
    让程戈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虽然搏动得杂乱无章。
    有转机!事情可能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偷偷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乌力吉一眼,想确认对方的神色。
    却不料,目光正巧同乌力吉交汇,那眼神复杂难辨。
    似乎在审视,又带着某种程戈看不懂的东西?
    程戈心头一虚,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别开目光,假装被毡帐顶棚的某道裂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乌力吉将他这副心虚躲闪的模样尽收眼底。
    沉默在毡帐中蔓延,只有火苗偶尔的噼啪声。
    就在程戈觉得这沉默快要压断他最后一根神经时,乌力吉忽然开口:“你……不是郁离?”
    这短短几个字,却像淬了冰的刀锋,轻飘飘地擦过程戈绷紧的神经。
    程戈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指尖都僵住了。
    毡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舔舐木柴的细响。
    那句“你不是郁离?”砸下来,程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
    否认?说我不是林南殊?那我是谁?那不得分分钟就暴露了?
    不行?绝对不行!!!
    程戈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那点强撑的笑模样彻底没了,只剩下僵硬的空白。
    他眼珠动了动,没敢看乌力吉,视线慌慌张张地抬起来,死死盯住头顶的毡棚,好像那粗糙的木纹里藏着救命符。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虚得发飘:“没……没有啊……” 他调子拖得长长的,“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林南殊。”
    说完,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篷顶,不动了。
    乌力吉没说话,程戈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还钉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熬。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床榻边微微一沉。
    乌力吉靠过来了。
    程戈全身的弦瞬间绷到极致,连睫毛都不敢颤。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额头上却落下一点温热——是乌力吉的手。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硬茧,动作却有点出乎意料的……轻。
    甚至笨拙地替他捋了一下贴在汗湿额角的碎发。
    “嗯。” 头顶传来乌力吉低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先前那股子冰冷的怀疑劲儿,好像散了些。“林南殊,郁离……好听。”
    毡帐里静得能听见火星子爆开的微响,程戈僵着身子,听着乌力吉那句低低的话。
    好听?这蛮子语气平平,可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程戈脑子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能维持着那副盯篷顶盯到眼发直的呆样。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开了:那是自然!他家郁离样样出类拔萃,名字自然也如珠如玉,也就比程戈差了一点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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