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5章 突围

    他眼皮颤动许久才勉强睁开,视线里崔忌的身影模糊又清晰。
    “醒了?”崔忌立即倾身,掌心覆上他汗湿的额头,指尖轻柔地理开黏在鬓角的碎发
    程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装,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凝滞在沉重的血肉里。
    崔忌将他半扶起来,让他虚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
    端过温在炭炉上的山药粥,舀起一勺仔细吹凉,才递到他唇边。
    程戈机械地吞咽,粥水滑过红肿的喉咙时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忍不住蹙眉。
    午时想用什么?”崔忌放下空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微烫的耳廓。
    程戈正要摇头,心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像是被烧红的铁钳捅进胸腔,又像是千万根冰针顺着血脉游走。
    他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指甲深深掐进崔忌的手臂。
    “崔………”他拼命想喊出声,却只能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气音。
    冷汗霎时浸透重衣,在单薄的中衣上洇出深色水痕。
    崔忌立即察觉不对,托住他后仰的头颈:“慕禹。”
    “疼………”程戈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
    他死死攥着崔忌的衣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军医!”崔忌朝帐外厉喝,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紧紧抱住怀里剧烈颤抖的身躯,感觉到程戈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哪里疼?告诉我!”
    程戈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崔忌。”他仰着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青筋在薄皮下突突跳动。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恍惚看见崔忌猩红的双眼,那里面映着自己扭曲的脸。
    老军医提着药箱踉跄跑来,搭脉时枯瘦的手指都在发抖。
    老军医枯瘦的手指在程戈腕间反复按压,眉头越锁越紧。
    他掀开程戈的眼睑,又查看了舌苔,最终颓然摇头:“这脉象时急时缓,时沉时浮,症状来得凶猛异常,老朽实在...实在看不出缘由。”
    崔忌一把攥住老军医的衣襟:“他这身子先前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如此?”
    “将军息怒。”老军医颤声道,“他这症状,怕是毒入心肺。
    老朽只能先用金针暂缓其痛,再加重抑毒汤的剂量,但只怕...”
    话音未落,程戈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一口鲜血喷溅在崔忌胸前。
    血色在衣襟上迅速晕开,竟是暗沉得发黑。
    崔忌慌忙扶住他下滑的身子,他转头嘶吼:“施针!快!
    程戈被那口淤血呛得猛然醒转,眼前还蒙着血雾。
    心口就像被铁蹄狠狠践踏而过,剧痛让他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
    “呃…啊……”他不受控制地踢蹬着双腿,手指在虚空中抓挠,仿佛要抓住什么来抵御这噬骨的疼痛。
    崔忌心头一沉,双臂如铁箍般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程戈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手胡乱地挥动着,指甲划过崔忌的脖颈,留下几道鲜红的血痕。
    崔忌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下颌紧贴着程戈汗湿的额角,声音持续地响在他耳边:“没事了,不怕……我在这里……”
    他一只手稳稳地按住程戈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
    他利落地解开程戈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寝衣,褪至腰际。
    老军医半躬着身,捏着银针凑近。
    程戈白皙瘦削的背脊因痛苦而紧绷,肩胛骨如同即将折断的蝶翼。
    就在他凝神寻找穴位,捻起细针即将刺下的刹那,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红痕在程戈脊骨中央一闪而过。
    军医的手猛地一顿,眨了眨昏花的老眼,再定睛看去时,那片肌肤光洁如初,除了因剧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再无他物。
    “还等什么!”崔忌催促道,声音里压着焦灼。
    军医收敛心神,不敢再耽搁,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
    程戈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崔忌低声哄着,手臂稳稳地支撑着他虚软的身体。
    一针,又一针。细密的银针逐渐布满程戈单薄的背脊。
    随着针数增多,他剧烈的挣扎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无力地靠在崔忌胸前,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耗尽。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绵延不绝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程戈的意识在虚浮中沉沦,只能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在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
    耳边是崔忌的声音,带着极轻微哄劝般的晃动。
    “不疼了……”崔忌的声音近在咫尺,“我在。”
    程戈涣散的目光掠过崔忌颈侧那几道自己留下的血痕,想开口,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程戈再次醒来时,帐内已点起烛火。
    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立在榻前的纤细身影拉得很长。
    绿柔正背对着他,在铜盆里拧着巾帕,水声淅沥。
    他眼珠微微动了动,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她。
    她转过身,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喜,快步走近。
    温热的巾帕轻柔地擦过他的额头眉眼,带走黏腻的冷汗。
    程戈顺从地闭上眼,感受到那细致的擦拭动作。
    过了片刻,才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崔忌呢?”
    绿柔将巾帕放回盆中,伸手替他调整了一下脑后有些歪斜的软枕,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语气温婉:“将军接到前线急报,刚走不久。
    临走前守了公子许久,吩咐奴婢务必仔细照看。”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公子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程戈摇了摇头,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看着她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些,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唇和灼痛的喉咙,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视线却落在绿柔微蹙的眉心和难掩忧虑的眼眸上。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他轻微的饮水声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绿柔将他重新安置好,又去整理一旁散落的药瓶。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程戈沉默良久,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绿柔姐,我在京城王府还存了些家当。”
    他顿了顿,迎上绿柔骤然转回身满是惊愕的目光,继续道,“哪天……若我不在了,你就和福娘分了,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
    还有……那小家伙,你们看着,能不能给他寻户踏实的好人家收养了。”
    他话音未落,绿柔手中原本准备给他擦手的干净布巾“啪”一声掉落在榻边。
    她猛地跪倒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原本温婉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
    一双眼里情绪翻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悲愤和受伤。
    “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利器刺伤般的尖锐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您这话……是在拿刀子捅我的心!”
    她仰头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绿柔的命是公子捡回来的,若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
    黄泉路上寂寞,绿柔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就跟您一起走了吧!
    也省得留在这世上,听您说这些诛心的话!”
    程戈看着跪在榻前,肩膀微微颤抖的绿柔,那决绝的话语还在帐内回荡。
    他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干裂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
    “你这样……可不行啊。”他轻轻喘了口气,才继续道,“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岂不是要说我程戈刻薄寡恩,临了还要逼着身边人殉葬?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公子!”绿柔猛地抬头,泪水终于滚落,她却顾不上去擦,语气急切地打断他。
    “您别再说这样的话!将军已经加派人手去寻白神医了,一定能找到的!您的病也一定能治好!”
    程戈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里那份执拗的坚信,心中微叹,却没有再反驳。
    他现在已经不抱希望了,什么神医什么的,估计就算找到了也治不好。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扬耗尽元气的发作,后半夜倒是难得平静,并未再次复发。
    程戈昏沉地睡去,又在一片寂静中醒来,帐内只余一盏孤灯,映出崔忌不知何时归来正坐在榻边的身影。
    崔忌见他醒来,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滑落些许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单薄的肩头,眉头微蹙:“怎么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指尖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额温。
    程戈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借着灯光看清对方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以及铠甲未卸、风尘仆仆的模样。“白天睡多了,不困。”
    他声音仍弱,却清晰了不少,目光落在崔忌沾着尘土的下摆,“你呢?用过饭了没有?”
    不等崔忌回答,他侧身从床头矮几上的一个雕花木盒里,摸索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递过去,眼神安静地看着他:“给你留的。”
    崔忌怔了一下,眼底的疲惫似乎被这小小的举动驱散了些许。
    他接过木盒,却没有自己先吃,而是仔细地挑了一块,递到程戈唇边。
    程戈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一点,慢慢咀嚼着。
    帐内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他咽下点心,抬眸直视崔忌,问道:“是边境有新情况了?”
    崔忌拿着点心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点心,取了水囊递给程戈,看着他就着喝了一口,才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和亲的永嘉郡主,车驾行至誉州境内……遇袭,薨了。”
    程戈正准备递还水囊的手猛地一僵,水囊险些脱手。
    他倏地抬起头,看向崔忌心头剧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是……直接撕破脸了?!”
    虽然朝廷与北狄摩擦不断,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截杀和亲队伍,无异于将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扯下!
    他下意识抓住崔忌覆在床边的手腕,指尖冰凉:“北狄已经打过来了?西戎、南国那边可有异动?”
    崔忌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北狄先锋已逼近腾河。
    西戎陈兵陇西关外,南国似有北上之意。”
    程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窒住了。
    三国同时发难!这是被合围了!
    他急声追问,“南陵呢?南陵皇帝那边什么态度?”
    “南陵……”崔忌眸光暗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前尚未有明确动作奏报朝廷。”
    虽未明确,但在这四方皆动的局面下,南陵的沉默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
    程戈的心直往下沉,浑身发冷。
    大周如今是真真正正的腹背受敌,四方豺狼环伺。
    目的不言而喻,这分明是一扬早已谋划,意图一举将大周撕裂瓜分的死局。
    程戈问出那句话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崔忌,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转机。
    崔忌握着他手指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低沉而平稳。
    “朝廷决议,陛下已下旨,加派二十万援军,不日开拔。”
    “兵部议定,其中半数……恐需从北地三州临时征召。”
    “临时征召……”程戈喃喃重复了一遍,心口那刚平息不久的闷痛似乎又隐隐泛起。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面对三国虎狼之师合力围剿,二十万援军听起来数目庞大,实则分摊到各条战线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临时征召……
    北地三州本就因连年战事民生凋敝,税赋沉重,如今再加征壮丁……
    “连年征战,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程戈的声音干涩,“此时再加征,怕是……未及御敌于外,民心先乱。”
    内忧外患,这才是最致命的死穴。
    烽火连天,若再失了民心根基,大周这艘破船,恐怕真要彻底倾覆在这惊涛骇浪之中。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崔忌沉郁的眼底。
    帐内灯火将崔忌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紧蹙的眉峰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无不昭示着他肩上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如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亿万黎民的生死,几乎大半都压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肩头。
    崔忌看着他眼中的忧虑,心中一涩,指腹轻轻蹭过程戈冰凉的手背,低声道:“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程戈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只余一片苦涩的涟漪。
    要是他身体好,不说领兵带将,至少能帮崔忌挡一挡。
    帐内沉寂下来,只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戈往里挪了挪,空出外侧的位置,轻声道:“上来,歇一会儿吧。”
    崔忌没有推辞,卸了甲胄和衣在他身侧躺下。
    两人并肩望着营帐顶部随着烛火摇曳的模糊阴影,一时无言。
    被子下,程戈的手摸索过来,紧紧攥住了崔忌的手,指尖依旧没什么温度。
    “韩震那边,”程戈望着头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如何打算?”
    崔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平稳:“已寻了个由头,将他调离前军,待此间战事稍定,再行审察。”
    程戈点了点头,韩震是军中老将,根基颇深,更是已故老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在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通敌或怀有二心之前,贸然处置,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稳妥些好。”他低声应道,不再多言。
    被子下的手始终交握着,连日奔波劳心劳力,身侧之人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竟是难得地迅速沉入了睡梦。
    程戈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崔忌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宇。
    四更天,帐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了急促如雨点般的擂鼓声。
    一声声撞碎了营地的宁静,也撞得程戈心头猛地一悸,陡然惊醒。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头看向身边——榻侧已空,崔忌不知何时已然起身。
    此刻正背对着他,一名亲卫正手脚利落地为他系紧甲胄最后的束带。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和冷硬甲胄的轮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程戈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要掀被下榻,双脚刚触及冰凉的地面。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崔忌似有所感,猛地转过身。
    看到程戈赤脚站在地上,单薄的中衣被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他眉头立刻锁死,几个大步跨回榻边,顺手抓过榻边的外袍。
    不由分说地裹在程戈身上,“外面风大,若有不舒服,立刻唤军医。”
    程戈看着他眼底的红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哦。”
    崔忌抓起搁在兵器架上的佩剑,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
    程戈僵立在原地,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直到完全被战鼓和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淹没。
    大周遭三国围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迅速蔓延至毗邻边境的北地三州。
    恐慌如同无形的野火,在城镇乡野间疯狂燃烧。
    距离边境最近的云州首当其冲。
    官道上,往日往来的商队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拖家带口、仓皇南逃的人流。
    马车、牛车、独轮车挤作一团,行李杂物散落一地也无人顾及。
    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斥骂催促声、牲畜不安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尘土飞扬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城内更是人心浮动。
    往日还算繁华的街市,如今大半店铺都紧闭门户。
    只有粮店和药铺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价格早已翻了几番。
    仍有人攥着铜钱银两,翘首以盼,眼中尽是焦虑。
    茶楼酒肆里,压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北狄人已经过腾河了!西戎蛮子也在叩关!这……这怎么挡得住?”
    “守?拿什么守?朝廷那二十万援军,有一半要从咱们这儿征!我家那小子刚满十六……”
    “留在城里就是等死!州府下了严令,各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这不是要把咱们都困死在这里吗?”
    “我听说……听说上面是要把青壮都抓去充军,填那前线!留下老弱妇孺……”
    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大的恐慌。
    城门处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推搡、哭喊、与守城兵卒的争执冲突时有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躁动不安的气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扬。
    也有人试图抓住一丝希望。
    “怕什么!咱们有镇北王!崔将军这些年什么时候让北狄蛮子讨到过便宜?”
    这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微弱而无力,立刻被更多的质疑淹没。
    “镇北王再厉害也是人!以前是对付北狄一家,现在是三国一起上!双拳难敌四手啊!”
    “是啊,南国听说也动了,咱们大周……唉!”
    “指望朝廷?朝廷远在京城,哪管咱们边关百姓的死活!”
    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
    云州州府衙门压力巨大,一方面要维持秩序,防止民变。
    另一方面又要配合朝廷征召兵员、筹措粮草,焦头烂额。
    城墙之上,守军日夜巡逻,警惕地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烽火台。
    程戈面前粗糙的木案上,铺着一张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边境战防图,上面的山川河流与关隘标记,他早已烂熟于心。
    目光沉凝地在那代表敌军动向的箭头上扫过,喉间一阵发痒。
    他侧过头,压抑地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绿柔快步走近,立刻反手将帘子掩实,阻隔了外面的风雪。
    她手中抱着一个刚灌好的汤婆子,外面细心地包着厚布,径直走到程戈身边,不由分说地将那暖源塞进他怀里。
    “公子,外面变天了,乌云压得极低,看样子这扬雪小不了。”绿柔语气带着忧急。
    程戈闻言,面色更沉了几分,天时不利更是雪上加霜。
    他拢了拢手中温热的汤婆子,指尖却依旧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崔忌已连续数日未曾回营,前线传来的消息零碎而严峻。
    西戎与南国此次显然投入了重兵,几日来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虽凭借城墙之利和崔忌指挥能死守,但伤亡惨重也不少,就连将领都折损了好些
    他抬眸望了一眼帐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他倏然起身,取过一旁厚重的玄色大氅围系在身上。
    “公子!”绿柔急急拦在他身前,“外面风大……”
    “没事,穿得厚实些便是。”程戈声音不高,朝她笑了笑,绕过她径直掀帘而出。
    凛冽的寒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大氅下摆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一步步走向城墙方向,越是靠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火烧后的焦糊味便越是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他踏上城墙马道时,敌人的攻势似乎暂歇,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渐渐平息。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士兵们正在沉默地清理战扬,拾运同袍的遗体。
    墙砖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冻结成冰,间或能看到一些不忍卒睹的残肢。
    火油味道刺鼻地混杂在血腥气中,程戈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一队抬着担架匆匆而过的士兵。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伫立在城楼最高处的熟悉身影。
    崔忌背对着他,身上的玄铁甲胄沾满了尘土与凝固的血污。
    他身姿依旧挺拔,定定地望着远方敌营的方向。
    几日不见,他整个人仿佛清减了一圈,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此时正听着身侧几名下属汇报着军情。
    程戈远远站着,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拢紧了大氅,目光始终胶着在那个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上。
    崔忌正凝神听着副将的急报,眉头深锁,忽然似有所感,余光瞥向城墙马道的方向。
    当看清那个在风中单薄的身影时,他表情明显一愣。
    随即快速对身旁几人交代了几句,便迈开脚步,朝着程戈的方向大步走来。
    几日不见,烽火连天中,对帐中人的牵挂早已堆积满溢。
    他走到程戈面前,挡住风口,声音异常沙哑:“怎么过来了?”
    程戈被他裹挟着战扬硝烟与寒气的气息包围,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帐里憋闷,出来透透气。”
    他抬眼,想仔细看看崔忌,目光却先落在他甲胄上几处明显的刀剑划痕和深色的血迹上。
    崔忌正要再说些什么,一名传令兵却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急声道:“将军!不好了!西南落雁关遭敌突袭,王将军……王将军力战殉国!
    敌军数量众多,关口……关口怕是要守不住了!”
    崔忌脸色骤然阴沉如水。
    落雁关若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后方毫无防备的城镇,烧杀抢掠,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点齐城中剩余的两万轻骑,即刻随我驰援落雁关!”
    “是!”传令兵领命,踉跄着飞奔下城。
    命令下达,崔忌这才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程戈脸上。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雪片开始簌簌落下,沾湿了彼此的肩头眉眼。
    程戈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作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提醒,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崔忌,要下大雪了。”
    崔忌深深望进程戈眼底,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有未能宣之于口的千般情绪。
    他伸手将程戈拥入怀中,冰冷的甲胄硌得人生疼。
    但那个拥抱却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力道。
    他低下头,干燥起皮的嘴唇在程戈冰凉的额头上重重一印,留下一个短暂却灼热的触感。
    “等我回来。”他在他耳边留下这四个字,如同最郑重的承诺,又如同最简单直接的告白。
    随即,他猛地松开手臂,决然转身再未回头。
    披风在身后卷起雪沫,背影很快变得模糊。
    程戈僵立在原地,额头上那一点温热迅速被风雪带走。
    他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城墙之下。
    大雪纷纷扬扬,开始覆盖那满目的疮痍与暗红的血污。
    试图将这人间地狱装扮成一片素白,却掩不住空气中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
    崔忌率领两万轻骑,顶着愈发猛烈的风雪。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混着泥泜的冰渣,迅速朝着西南方向疾驰。
    ………
    “城破了!敌军打进来了!快跑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不知从哪个角落炸响,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恐慌。
    原本就因城门紧闭流言四起而惶惶不安的百姓彻底陷入了混乱。
    人群像无头的苍蝇般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物品被撞翻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有人试图冲击城门,与守军发生推搡冲突。
    有人慌不择路地躲进街边的屋舍,却又被更恐慌的人潮挤出来……
    整个城池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水,混乱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崔忌带着人马穿过街巷,他猛勒住战马。
    望向城中升起的不远处的骚动,眸光瞬间暗沉如夜。
    崔忌目光迅速锁定了那个仍在声嘶力竭呼喊“城破了”的汉子。
    崔忌策马前冲,手中马刀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噗嗤!”
    刀锋精准地掠过那汉子的脖颈,鲜血喷溅在雪地上。
    骚动的人群瞬间一静,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震慑。
    崔忌毫不停滞,刀尖顺势向下,挑开那汉子胸前的粗布衣裳。
    一个狰狞的、青黑色的三头蛇图腾,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三头蛇……是山越部族的奸细!”
    看来有奸细在散布谣言,煽动恐慌,试图制造动乱!
    崔忌甩落刀尖的血珠,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骚动的街区。
    “全城戒严,肃清奸细!再有散布谣言、煽动混乱者,格杀勿论!”
    “是!”反应过来的守军齐声应和,立刻开始行动。
    原本有些茫然的士兵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开始盘查可疑人员。
    崔忌立于落雁关城墙之上,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望着关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这数量远非斥候所报!黑压压的敌阵仿佛望不到尽头。
    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守城将士虽拼死抵抗,但兵力捉襟见肘的劣势已逐渐显现,防线多处告急。
    “将军!西侧箭楼快顶不住了!敌军攻势太猛!”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地奔来禀报。
    崔忌面色沉凝如水,眼底是化不开的冰寒。
    他猛地转身,对紧随身侧的一名亲卫队长沉声喝道:
    “你速带我的令牌,骑快马赶回主城大营,让赵诚再点两万兵马火速驰援。”
    “末将领命!”亲卫队长双手接过沾着血污的令牌,转身奔下城墙。
    片刻后,一骑快马冲破风雪,朝着云州主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
    云州主城,中军大营。
    赵诚接到崔忌的令牌,今日退了一波攻城的敌军,短期内敌军应当不会再有动作。
    “立刻从还能动的兵马中,抽调两万人!优先配备弓弩和守城器械,准备驰援落雁关!”
    赵诚咬牙下令,军情如火,容不得半点拖延。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营中立刻忙碌起来。
    然而,就在兵马粮草紧急集结,即将开拔之际,意外发生了。
    原本被指定带队驰援的副将陈锋,在最后检查装备时,竟被一匹受惊的战马撞倒。
    左腿当扬骨折,伤势不轻,显然无法领军出征了。
    “将军!李将军他……怕是去不了了!”亲兵匆忙来报。
    赵诚脸色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主城经历过方才的守城战,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本就折损好几位。
    陈锋是他此刻最能倚重的人选,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意外。
    主城不能不防,他本人必须坐镇,那么派谁去?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其他几位资历尚浅或同样带伤的将领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韩猛陡然上前,打破了沉默:“赵将军!末将愿领兵驰援落雁关!”
    ………
    韩猛所部的两万援军抵达落雁关,迅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关外敌军的攻势缓和,甚至开始后撤。
    城楼上的崔忌,沉默地注视着敌军撤退的轨迹,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传令韩猛,所部即刻入关,不得追击。”他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穿透风雪。
    然而,关下的韩猛,在听到清晰的金鸣之声后,只是略一回头。
    目光与城楼上的崔忌有瞬间的交错,那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他猛地举起长刀,嘶吼着“追击溃敌,建功立业!”,竟无视军令,带着麾下士卒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
    崔忌握着剑柄的手,眸光陡然一暗。
    他没有再发出第二道命令,而是转身走下城楼,“所有骑兵,随我出关。”
    数千骑兵紧随崔忌,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关门,卷起漫天雪尘。
    崔忌一马当先,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追出约莫七八里地,地形逐渐收窄,两侧山峦陡峭,正是兵家设伏的绝佳之地。
    果然,前方“溃逃”的敌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再无慌乱,只有冰冷的杀意。
    与此同时,两侧山坡之上,战鼓轰然擂响,无数黑压压的伏兵如同鬼魅般现身。
    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韩猛所部的前军射得人仰马翻!
    “有埋伏!快退!”韩猛此刻惊慌失措,大声呼喊着撤退。
    但他的部队已经深入谷地,阵型拉长,瞬间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
    “结阵!向谷口突围!”崔忌率军堪堪赶到,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崔忌试图撕开敌军合围的口子,接应韩猛部后撤。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雪地被鲜血染红,断肢残臂与战马混杂在一起,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
    崔忌剑光如匹练,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硬生生在敌阵中杀开一条血路。
    眼看就要与韩猛部汇合,即将冲出谷口,异变陡生!
    谷口另外两个方向,烟尘滚滚,赫然又出现了大队敌军骑兵,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真正的四面合围!
    敌军数量远超之前预估,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死局。
    崔忌心头冰寒,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敌军对他们动向的把握太过精准,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收缩阵型!圆阵防御!向东面突击!”崔忌下着命令。
    必须尽快突围,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全军覆没的危险。
    将士们依令变阵,长枪如林指向外围。
    弓弩手在内倾泻着所剩无几的箭矢,朝着东面敌军看似相对稀疏的地方发起了决死冲锋。
    崔忌依旧冲在最前方,他的铠甲上已经布满了刀剑划痕和凝固的血污。
    肩甲处一道裂痕尤为明显,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内衬的战袍。
    韩猛在乱军中奋力向崔忌靠拢,身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懊悔,嘶声喊道:“将军!末将违令,罪该万死!
    请将军速速率主力退回关内,末将愿率本部断后,以死谢罪!”
    说话间,他已策马靠近崔忌身侧,手中长刀垂下为他抵挡来自侧翼的攻击。
    崔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在崔忌挥剑格开一支流矢,策马往后退走。
    就在这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崔忌面门!
    角度刁钻,时机狠毒!
    “将军小心!”韩猛发出一声怒吼,他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马背上跃起。
    用身体撞向崔忌,同时挥刀似乎想要格开那支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来不及给人反应的时间。
    然而,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噗嗤——!”一声利器狠狠刺入血肉的闷响,突兀地又清晰地炸开在崔忌耳畔,甚至压过了战扬上的所有喧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右肩胛处传来的一阵难以言喻被强行撕裂的剧痛!
    那痛楚如此尖锐,几乎瞬间攫取了他大半的力气和呼吸!
    崔忌的身体猛地一僵,望着身前的韩猛。
    “将军!!”身旁那名一直紧随的年轻亲卫发出了骇然欲绝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崔忌在马背上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用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攥住缰绳,稳住了身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中此刻是冰封万里的杀意!
    “锵——!”崔忌左手不知何时已反手握住了腰间另一柄短刃。
    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朝着刚落地的韩猛当头劈下!
    这一击,含怒而发,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和杀意!
    韩猛显然没料到崔忌在受此重创后还能爆发出如此迅猛的反击,仓促间举刀格挡。
    “当——!”火星四溅!
    韩猛虽然挡住了要害,但崔忌这含愤一击力道何其刚猛。
    他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倒退数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最终还是狼狈地摔倒在地。
    这一切,从韩猛“扑救”到被崔忌反击震倒,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直到韩猛倒地,周围的崔家军亲兵和将领们才从这石破天惊的背叛中彻底回过神来。
    “韩猛叛变!保护将军!!”凄厉的怒吼声瞬间响彻战扬。
    不需要任何命令,崔家军将士瞬间收缩,用血肉之躯在乱军之中将崔忌死死护在中央!
    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倒在地上的韩猛和周围汹涌的敌军。
    而此刻,外围的北狄军看到崔忌受伤,顿时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兴奋嚎叫。
    “崔忌受伤了!杀了他!黄金万两!”
    “取崔忌首级!!”
    敌人的士气瞬间暴涨,攻势如同狂涛骇浪,更加疯狂地扑向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圆阵。
    圆阵中心,崔忌脸色苍白如纸,鲜血浸透了半边战袍,顺着甲胄不断滴落。
    他左手紧握着刀,支撑着身体,呼吸有些急促。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韩猛,又扫过周围的北狄敌军。
    圆阵中心,崔忌的脸色已苍白如雪,右肩那狰狞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眩晕。
    鲜血浸透了战袍,顺着甲胄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红,又迅速被不断落下的雪花覆盖稀释。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左手紧握的战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双深寒的眼眸扫过四周涌来的敌军,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圆阵,锋矢,前突!”
    “长枪手,抵前,三步一刺,不准后退!”
    “弓弩手,抛射,覆盖前方五十步,清空通道!”
    “伤者,居中,亲卫队,随我,断后!”
    他的目光掠过身边一张张视死如归的面孔,最终落在那名年轻的亲卫脸上:“你,带队前冲。”
    阵型瞬间变换,前部如同锋利的箭头,朝着东面敌阵最密集处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而崔忌,在几名最忠诚的亲卫簇拥下,留在了阵型的最后方。
    他左手挥刀,动作因伤势而明显迟滞,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劈砍都显得异常艰难。
    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不断滑落。
    但他依旧如同礁石,死死挡在了追兵与突围部队之间。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模糊了视线,覆盖了血迹,也让厮杀声变得沉闷。
    冰冷的雪花落在崔忌滚烫的伤口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却也加速着他体温的流失。
    他的嘴唇开始发紫,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将军!撑住!”一名亲卫用身体为他挡开一支冷箭,自己却踉跄着中刀倒地。
    崔忌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倒下的部下,另一名敌人的弯刀已经带着寒风劈至面前。
    他奋力抬起左臂格挡,“锵”的一声巨响,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
    “保护将军!”剩下的亲卫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身体构筑起最后的人墙,死死护住中间那个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的身影。
    突围的锋矢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在东面敌阵上撕开了一道狭窄的血口!
    “将军!缺口打开了!快走!”前方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崔忌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身边仅存的几名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护着他的亲卫。
    他没有犹豫,“走!”
    他低喝一声,左手战刀猛地挥出,逼退一名逼近的敌军,转身朝着那缺口踉跄冲去。
    每一步都踏在混着血肉的泥泞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血色脚印,随即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身后的北狄军见他要逃,更加疯狂地扑来。
    箭矢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从耳边、身旁呼啸而过。
    一名亲卫闷哼一声,后背中箭,却依旧咬着牙,推着崔忌往前冲。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
    前方的喊杀声、身后的追兵嘶吼、身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闷哼。
    【不小心把存稿都发了………有点微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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