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4章 不甘

    他没有抬头,目光低垂,落在那一圈圈洁白的崭新纱布上。
    声音很轻,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吞没:“怕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崔忌却立刻就懂了。
    他问的不是此刻,而是那即将到来避无可避的尸山血海,是马革裹尸的最终归宿。
    静默了片刻,崔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崔家世代守在边关,最终,也是要埋在这片地方的。”
    这就是崔家的宿命,从生到死,都与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捆绑在一起。
    程戈垂着脑袋,没有说话。如今北狄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大战一触即发。
    马革裹尸,保家卫国,这是刻在崔家骨血里的使命,无从逃避。
    一种沉重带着悲凉的理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脑,崔忌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程戈没有抵抗,顺从地靠了过去,脸颊贴着他胸前微凉的衣料,能听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接着,一个极轻极柔的吻落在了他微微颤动的眼皮上。
    那触碰一触即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抚慰。
    “陪我再睡会儿。”崔忌的声音低沉,响在他的耳畔。
    帐外的风声似乎远了,营地的嘈杂也模糊了。
    程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崔忌身上混合着药味以及一丝独属于他的凛冽气息。
    他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崔忌的腰身。
    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烛火不知何时被崔忌挥手扇灭,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和体温清晰可辨。
    另一边,韩猛刚结束夜间巡营,踏着步子往回走。
    夜色笼罩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表情复杂难辨。
    他侧过头,问跟在身旁的亲兵:“听闻这几日,那人都没去校扬?”
    那亲兵脚步微顿,立马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摇了摇头。
    “没有。听闻……是将军亲自给程教习告的假,说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韩猛听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占着茅坑不拉屎!女人果然就是麻烦,上了战扬也是拖累。”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追问了一句:“将军现在何处?”
    那亲兵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觑着韩猛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回道:
    “将军……将军这几日,但凡得了空闲,都留在主帐陪着程教习。”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韩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难言的表情更沉了几分,像是积郁的怒火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憋闷。
    他不再多问,猛地一抬手,撩开身前营帐厚重的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内,烛火随着他带入的风晃动了几下,光线明灭不定。
    韩震正侧身坐在简陋的行军床边,赤裸着上身。
    一名年纪不大的药童正小心翼翼地给他背上的一道伤口敷药。
    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左肩胛骨下方开始,一直斜劈到右下腹,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卷着。
    或许是因为年岁渐长,身体恢复能力大不如前。
    这伤口非但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不断渗出黄水,边缘已经出现了化脓的征兆。
    不少发黑腐坏的皮肉被药童用银刀刮去,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
    在周围交错纵横的旧伤疤痕映衬下,显得愈发狰狞。
    韩震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开口道:“回来了?都忙完了?”
    韩猛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大步走过去,眉头拧得更紧,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停留片刻。
    随即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从那药童手中接过了药碗和棉纱。
    韩猛蘸了褐色的药膏,抹在韩震背后那溃烂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疼痛,韩震肌肉猛地绷紧。
    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硬是没喊出声。
    “爹您这般拼命,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又落得什么好了?”
    韩震趴在床边,因儿子加重的力道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老兵特有的执拗。
    “胡说些什么!粮草关乎全军性命,只要能弄回来,别说我这条老命,再多搭上几条也值当!
    你少在这里钻牛角尖!老子打仗,不是为了让人记功的!”
    韩猛听到他这般语气,心头的火气混着酸楚猛地窜了上来。
    他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声音又冷又硬。
    “值当?”韩猛猛地拔高了声音,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
    “您一心一意为了崔家,为了这北疆防线,拼杀了大半辈子,身上落下多少伤疤?
    结果呢?混了这么多年,豁出命去,到头来还不是只得了个参将的位子!
    上面那些真正掌权的,哪个不是在高处稳坐?”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变得粗鲁,几乎是将药膏狠狠怼进那翻卷的皮肉里。
    “单说那程戈,仗着是将军的枕边人,一来营里便担了要职,哪还有我们这些人的位子!怕是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韩震猝不及防,痛得浑身一颤,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从床上栽下去。
    他缓了好几息,才艰难地抬起头,脸色因剧痛和怒火涨得通红。
    回头死死瞪着韩猛,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住口!你这混账……官职大小,岂是……岂是衡量忠勇的标准?!
    老子当兵,是为了守住这片疆土,是为了身后的百姓能安生过日子!不是为了那顶官帽子!”
    他气息不稳,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崔家待我韩家不薄!没有崔老将军当年的提携,没有将军的信重,你我父子早不知死在哪个战扬角落了!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你……你如今竟说出这等忘本的话来!”
    韩猛看着父亲因激动和疼痛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看着他背上那随着呼吸不断渗出脓血的可怕伤口。
    再听到这番掷地有声却显得格外“迂腐”的言论,胸腔里那股邪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然而,韩震还觉不够,胸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与后怕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强撑着剧痛,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砸向韩猛。
    “程教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明明是你技不如人,败在她的手下,哪里有将军循私的说法?!
    军中法则,自古便是能者上位!你不知反省自身,磨砺技艺,反而像个怨妇般,只知一味怪罪他人,将过错推到别人头上!
    我韩震……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韩猛何曾被人这般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地数落过,尤其还是被自己一向敬重的父亲。
    方才被踹倒的羞辱与此刻的斥责交织,让他那点强压下的气性猛地炸开。
    他“哐当”一声将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
    “能者上位?!”韩猛梗着脖子,眼睛赤红,几乎是吼了出来,“好一个能者上位!那爹你呢?!
    你扪心自问,你比军中的谁差了?比谁不够忠勇,不够拼命?!
    可结果呢?你跟了旧主跟新主,几十年下来,依旧只是个参将!
    还得拖着这把老骨头,去跟北狄人拼命抢粮草!这就是你所谓的‘能者’该得的?!”
    他越说越激愤,积压已久的不平与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口不择言地倾泻而出。
    “若真不论这些,只看什么狗屁忠诚和本事,那远在皇城的那些皇子皇孙,达官显贵,他们有什么本事?!
    他们妻妾成群,锦衣玉食,哪个不比我们这些刀尖舔血、马革裹尸的人过得强上百倍?!
    这大周江山,哪一寸不是我们、不是崔家军守下来的?!
    崔家拥兵几十万,雄踞北疆,别说其他,就算想要那皇位易主,也不过是……”
    “砰!”一声闷响!
    韩猛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飞出去。
    直接撞翻了帐内简易的木架,杂物哗啦啦散落一地。
    胸口传来骨头欲裂的钝痛,让他瞬间蜷缩起身子。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剧烈地倒吸着冷气。
    “混帐!!!”韩震这一脚几乎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
    他自己也因这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背上可怕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纱布,顺着腰侧流淌下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他指着蜷缩在地上的韩猛,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嘶哑得如同破锣。
    “你……你这逆子!悖逆狂徒!你……你竟敢……竟敢说出这等诛灭九族的话来!
    你是要我们韩家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你是要陷将军于不忠不义,要毁了崔家满门的忠烈名声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若是方才那些抱怨只是让他愤怒,那么此刻韩猛这未竟的狂言,带来的就是灭顶般的惊惧。
    这种话,但凡有一丝一毫传到外面,被有心人利用,那便是塌天大祸!
    帐内死寂,只有韩震粗重艰难的喘息和韩猛因疼痛而压抑的抽气声。
    泼洒的药汁在地上蜿蜒,如同一道丑陋的疤痕。
    韩震看着蜷缩在地上,因疼痛和震惊而暂时失声的儿子。
    那满腔的怒火忽然被一股更深沉的带着铁锈味的悲哀取代。
    他扶着床沿极其艰难地蹲下身,与韩猛平视。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背上的血淌得更急。
    他没有再咆哮,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沉重。
    “猛儿……你记住……”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生命。
    “有些念头,一旦生了,便是万劫不复……
    崔家的兵,是护卫大周百姓的盾,是悬在北狄人头上的刀……从来,也不该是指向自家都城的矛……”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却不管不顾,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
    他厉声开口,声音如同被砂石磨砺过。
    “你若是敢动这心思,别说将军,我第一个不会饶了你!”
    韩猛看着韩震那双充血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平日里或许沉默寡言。
    但一旦触及底线,说出来的话便是铁板钉钉,绝无转圜余地。
    胸口的钝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一股强烈的不甘再次噬咬着他的心脏。
    那些关于不公,屈辱的念头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凭什么要如此忍气吞声?凭什么……他抬起眼,再次对上韩震狠绝的目光。
    韩震那片刺目的鲜红正在不断扩大,顺着皮肤淌下。
    韩猛骤然敛下眼中所有的不甘,垂下了头,语气归于平静。
    “……儿子知错,”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是儿子失言了。
    天色已晚,爹您好生歇着,儿子……就不打扰父亲了。”
    他说完,甚至没有再看韩震一眼,忍着胸口的闷痛。
    步履有些踉跄地迅速转身,撩开帐帘,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弥漫。
    韩震看着那晃动的帐帘,直到它完全静止,才仿佛脱力般,重重地喘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气。
    他扶着床沿,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床边。
    他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缩着肩膀尽量减少存在感的小药童。
    他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方才……犬子性情急躁,说了些混账话……都只是无心之言,当不得真。”
    “军中儿郎,难免有血气上头口不择言的时候,这说过便忘了。
    但如今边关不稳,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于他于你,于这军营稳定,都无益处,你当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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