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2章 脱险

    他深知崔忌的性子,只要他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改。
    更何况将军夫人与将军感情至深,怕是如何也劝不住的。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崔忌已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暗河!
    “噗通——”水花溅起,冰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那抹身影迅速被幽暗的河水吞噬,只留下岸边一片死寂。
    水下是彻底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光线在此处被完全吞噬,目不能视物。
    崔忌闭上眼,将全部心神凝聚于其他感官,动作因黑暗而更加谨慎。
    他像一块沉入水中的墨玉,冷静、坚硬,在无声的黑暗中展开搜寻。
    身体在水中摸索前行,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失去了意义。
    大脑在飞速运转,根据记忆中的河道走向,不断调整着自己的搜索路径。
    逆流潜入未知暗河,比顺流而下要凶险数倍。
    一旦被困或遇险,折损的将不仅是个人性命,更是整支大军的士气与倚仗。
    理智告诉他此举绝非一军主将该有的所作所为。
    然而,一股更蛮横的力量压倒了所有权衡。
    一种超越理智的直觉,在潜意识里尖锐地嘶鸣,程戈有危险。
    这念头一起,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带起一阵阵心悸般的闷痛。
    什么大军主将的职责,什么理智的权衡利弊。
    那些平日里束缚他的盔甲,在这股近乎毁灭性的恐慌面前,顷刻间粉碎殆尽。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人前冷静自持的崔忌。
    剥离了所有身份与责任,他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只要想到程戈会出事,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生生抽离身体。
    他猛地向前潜去,黑暗与寒冷,逆流与未知,所有危险在此刻都失去了威慑力。
    他只想尽快将人找回来,脑海里开始设想程戈可能出现的状况。
    就在这时,他的小腿外侧似乎擦碰到了什么不同于水流和岩石的物体。
    一种带着微弱阻滞感的柔软,他的身体陡然一顿。
    没有半分犹豫,崔忌立刻探身,手臂精准地抓住了那截冰冷僵硬的肢体。
    他顺着肢体向上,触碰到躯干,然后将那具完全失去活力的身体用力带向自己。
    指尖传来的冰冷温度让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
    随即,他一手牢牢箍住那人腰身,双腿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用力朝上方游去。
    然而,怀中的躯体已然没了意识,沉重得像灌了铅的石块,如同这河床底的淤泥。
    更糟糕的是,怀中人身上残破的甲胄和衣物被一股强劲的暗流卷住,死死拽着他们往更深处去。
    崔忌耳膜鼓胀,手臂肌肉虬结,青筋在水下微微凸起。
    他将人箍得更紧,几乎要将那冰冷的身体嵌入自己怀中。
    他双腿猛地发力,对抗那股向下的拉力。
    但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两人不但没能上浮,反而又下沉了几分。
    崔忌胸口闷痛,他心知再这样下去,怕是两人都要有去无回。
    他略微思索,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探向那人的腰间,摸索到缠绕的革带和甲片连接处。
    指尖触到冰冷金属和湿透皮革的纠缠,他毫不犹豫,用巧劲猛地一扯一掰。
    指尖触到冰冷金属和湿透皮革的纠缠,他毫不犹豫,用巧劲猛地一扯一掰!
    “咔嚓!”甲片断裂的瞬间,一股被束缚的暗流猛地释放,卷着断裂的金属边缘狠狠划过他探出的小臂!
    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温热的液体立刻从破开的皮肉中涌出,混入冰冷的河水,晕开一片转瞬即逝的暖意,随即被寒意覆盖。
    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伤口在冰水冲刷下阵阵收缩,痛感愈发清晰。
    崔忌箍住那人腰身的手臂瞬间收紧,借着甲胄脱落的瞬间阻力减小,腰腿猛然发力,向上急蹬!
    “哗啦——!”两人破水而出!
    崔忌大口吸入冰冷的空气,胸腔因缺氧和牵动伤口的疼痛而剧烈起伏。
    手臂上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将周围的水色染得微红。
    他只能用单臂和身体的力量,半拖半抱着程戈,奋力游向岸边。
    他紧咬着牙,下颌线条僵硬,脸色微微泛着白。
    守在浅滩上的赵诚等人,一直死死盯着水面,几乎要将那河水望穿。
    当看到崔忌带着程戈破水而出的刹那,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
    “将军!"”赵诚率先反应过来,嘶声大喊,立刻带着几名亲兵毫不犹豫地涉入冰冷的浅水,踉跄着朝他们奔去。
    崔忌对赵诚的呼喊恍若未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中之人身上。
    半拖半抱,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程戈沉重的身躯奋力带上了岸。
    刚一踏上地面,他便单膝跪地,迅速地将程戈平放在地。
    "将军!”赵诚冲到近前,一眼就看到了崔忌左臂上那道狰狞外翻的伤口。
    程戈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嘴唇泛着骇人的紫色,没有丝毫呼吸的迹象。
    崔忌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直接用未受伤的右手,快速清理掉程戈口鼻中的泥沙和积水。
    随即,他单手交叠,置于程戈胸口,开始有节奏地用力按压。
    “咳……咳咳……”规律的按压之下,程戈猛地偏过头,呛出几口混着血丝的河水。
    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但眼睛依旧紧闭,面色青紫未褪。
    赵诚见状,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立刻蹲下身想要帮忙,“末将来!”
    “别动!” 崔忌声音因压抑着痛楚和某种极致的紧绷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
    他按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赵诚一眼。
    目光如同焊在了程戈脸上,眼眸中带着一丝被强行压制得几近失控的恐慌。
    他手臂上的伤口因持续用力而不断渗出鲜血。
    顺着按压的动作,一滴滴落在程戈冰冷的胸膛和岸边的碎石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规律的按压声,以及崔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他机械地重复着救命的动作,仿佛整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掌心下这具冰冷的身体,和那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脉搏。
    “慕禹……”
    一声极低几乎被喘息淹没的呼唤从他齿缝间溢出,带着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程戈的身体猛地一颤,再次呛咳起来,更多的河水从他口中涌出。
    这一次,他那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胸口出现了微弱的自主起伏。
    崔忌按压的动作骤然停止,手指立刻重新探向程戈的颈侧。
    那原本细若游丝的脉搏,此刻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清晰持续了一些。
    崔忌立刻俯身,极其迅速地将程戈打横抱起。
    程戈浑身湿透,冰冷的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触手一片僵冷的寒意。
    “衣服。”崔忌朝赵诚开口。
    赵诚立刻会意,迅速将自己干燥的外袍脱下,双手递了过去。
    旁边另一名亲兵也连忙解下自己的披风。
    崔忌接过赵诚的外袍,将程戈严严实实地裹住,系衣带的手指微微发抖。
    程戈的手被拢进衣物里,那只紧握成拳的手微微松动,露出了掌心一直死死攥着的桃木牌。
    此刻的程戈神识混沌,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碎后又冻在了冰窟里。
    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疼,胸口憋闷得厉害。
    黑暗和窒息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就在他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耗尽,即将沉入无边黑暗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冰层,异常执着地钻进他的耳膜。
    那是……崔忌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紧绷和……恐慌。
    这认知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了他不断下坠的神魂。
    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对抗着冰冷的死亡牵引,硬生生将他的意识从混沌的边缘拉回了几分。
    他的眼睫颤抖得更厉害了些,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破碎的嗬气声。
    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晃动的人影和昏暗的火光。
    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灼痛感迫使他用力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骨头。
    “咳……咳咳……”他咳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崔忌紧绷的下颌线。
    “……崔忌。”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嗯……我在。”崔忌立刻应道,手臂收拢,将怀里冰冷的身躯抱得更紧。
    程戈浑身脱力,脑袋软软地搭在崔忌的肩膀上,湿冷的头发贴着他颈侧的皮肤。
    他下意识地抬起虚软的手,指尖在崔忌同样湿透的衣襟上无力地扒拉了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还是松脱开来。
    “……崔忌,”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有点…冷……”
    那声音里透出的脆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崔忌的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裹在程戈身上的外袍又紧了紧。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怀里,下颌轻轻蹭过程戈冰凉的额角,声音落在他耳边:“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程戈的咳嗽渐渐平复,只剩下急促而浅弱的喘息。
    他半睁着眼,视线依旧模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崔忌怀抱的力度和透过湿冷衣物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体温像微弱的火种,在他冰封的躯壳里艰难地燃烧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回应般地,轻轻勾住了崔忌胸前那片湿透的衣料,力道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崔忌……”他又唤了一声,仿佛确认一般。
    “嗯。”崔忌的回应依旧简短,抱着他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放松。
    他能感觉到程戈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栗,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口发紧。
    程戈的意识像潮水般时涨时退,昏沉与清醒交织。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晃动的人影,最后又落回崔忌的脸上。
    火光跳跃着,映照出崔忌下颌紧绷的线条和脸上未干的水痕。
    “我……”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变得困难。
    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脑袋又往崔忌肩窝里埋了埋。
    像一个寻求庇护的孩子,低声重复着那个驱散了无边寒冷的感受:“冷……”
    崔忌没有再多言,只是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
    他抱着程戈站起身,动作沉稳,对围拢过来的赵诚等人沉声吩咐:“立刻回营,叫军医候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在生死边缘失控的人只是幻影。
    程戈似是被回应安抚了一般,意识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沉入了黑暗里。
    程戈不知昏沉了多久,意识才像是沉入深海的浮木,缓缓漂回水面。
    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军帐顶棚,粗麻布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辨。
    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僵硬酸痛,动弹一下都牵扯着难言的疲惫。
    更让他不适的是,身体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箍住了,温热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一张放大沉睡的脸庞近在咫尺,是崔忌。
    程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枕席,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死?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冰冷的暗河,刺骨的黑暗,抽筋时撕裂般的疼痛,还有……无尽的窒息感。
    按道理,他此刻应该已经在河底喂了鱼,或者顺着暗河不知道飘到哪个鬼地方去了。
    怎么一睁眼,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用力地回想,残破的记忆最终定格在一双在绝对黑暗中精准抓住他的手,还有一个……仿佛带着血味嘶哑的呼唤。
    是崔忌,救了自己。
    程戈眼珠动了动,目光再次落在身旁的崔忌脸上。
    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堪比西直门三太子。
    脸上的胡茬也冒出了一层青影,看着就扎手。
    也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才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
    不过……该说不说,这人建模当真逆天,即便憔悴成这样,竟还透出一种沉静的……帅。
    喉咙里干得发紧,顿时觉得嘴巴有点口渴。
    帐内静悄悄的,除了他们俩没有旁人。
    程戈不打算吵醒的崔忌,他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动作。
    先是轻轻地将崔忌横亘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抬起来,又挪开崔忌压在他腿上的那条长腿。
    过程还算顺利,崔忌睡得很沉。
    程戈暗自松了口气,用手肘支撑着的身体,偷偷摸摸地坐了起来。
    他喘了口气,侧目看着近在床边的水壶和水杯。
    小心翼翼地翻身,一条腿抬起准备从崔忌身上跨过去。
    然而,就在他半個身子悬空,正横跨在崔忌腰腹上方时。
    身下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程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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