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0章 纠结

    那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最终将一个写满迷茫的背影留给了崔忌。
    然而,这个背对的姿势仅仅维持几息,他便隐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于是,他又缓缓地转了回来,变成了平躺,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双眼直直地瞪着床顶。
    他就这样瞪着帐顶愣了好几秒,随后直接伸手扯过被子,“呼”地一下严严实实地蒙住了自己的脑袋,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崔忌:“……”
    他看着身旁这个鼓起的“被包”,以及方才缓慢僵硬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缓缓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被程戈死死攥住的被角。
    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那严严实实蒙住脑袋的被子往下扯了扯。
    程戈吓得一个激灵,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
    本就涨红的脸颊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热度似乎又攀升了几分,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绯色。
    崔忌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让程戈的心跳得更快了:“把头露出来,会舒服一点。”
    程戈哪里敢应声,只能死死闭着眼,拼命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熟。
    可那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僵直得如同铁板一样的身体,早已将他的伪装出卖得一干二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蜡烛燃烧过半,烛泪悄然堆积,程戈维持着一个姿势,身体都有些发麻了。
    他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头,悄悄睁开一条极细的眼缝,窥探一下身旁的动静——
    结果,视线甫一模糊地聚焦,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清醒无比的眼眸里。
    程戈:“!!!”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做坏事被当扬抓包,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这人怎么回事啊?!大半夜不睡觉,盯着自己看干嘛?!
    然而,还没等他内心的弹幕滚动完毕,一只有力的手臂便猝不及防地从他身前横亘而过,揽住了他的肩背。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他整个身体被这股力道带着,生生从紧靠床里侧的位置,往外挪动了几分——
    瞬间,后背紧密地贴合上了一个火热的胸膛!
    程戈吓得猛地睁大了眼睛,彻底忘了伪装。
    一脸懵逼地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崔忌的下颌线,大脑完全宕机。
    崔忌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中间灌风,不冷吗?”
    程戈现在哪里会觉得冷,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耳边是崔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着他的耳膜,震得他心慌意乱。
    肩膀紧贴着的胸膛传来灼人的温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烫化。
    他想,他现是不是应该立刻跳起来,反手给崔忌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然后义正辞严地告诉他:老子是直男,你他妈玷污了我们纯洁的兄弟情义!
    最后,潇洒转身,留给对方一个决绝的背影?
    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刚刚抬起,就又认命般地放了回去。
    不行啊……好像不太现实捏……
    他现在算什么?说好听点是求职,说难听点就是寄人篱下。
    况且,他现在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在逃犯。
    要是这会就跟崔忌感情破裂,他今晚能去哪儿?露宿荒野吗?
    程戈默默想象了一下自己裹着单衣站在北境寒夜里的扬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估计不到天亮,就得冻成一根硬邦邦的东北大板了。
    要不……还是算了叭?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总比冻死强啊!
    而且,他现在拖家带口的,除了绿柔姐福娘她们,还有一个奶娃娃要养。
    他现在又没有俸禄,他那点家底还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更何况他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总得给绿柔他们留点银子。
    不由叹了口气,那小家伙还那么小,听说育儿成本高着呢!
    要是留在崔忌这里,包吃包住,安全有保障,还不用花钱,好像也还行?
    这么一想,那紧绷的神经竟然奇异般地松弛了一点点。
    他鸵鸟似的闭上了眼睛,努力忽略掉身后那存在感极强的怀抱和耳畔灼热的呼吸。
    因为给自己做了大半夜的思想工作,身侧那温热胸膛暖烘烘地,不知不觉中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他竟真的维持着这个被崔忌圈在怀里的别扭姿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崔忌看着那个熟睡的人,小心地将被子裹紧,下巴轻轻抵着对方的头顶。
    云层被风吹散,这一刻,明月终于照进了肮脏阴暗的沟渠。
    ………
    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呛得人几乎要呕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肢残骸,泥土被染成一种深重的、不祥的褐红色。
    一面烧得只剩半边的战旗斜插在地,在带着呜咽声的风里。
    有一下没一下地扯动着,发出“噗啦、噗啦”的破碎声响。
    程戈在一片由血肉铺就的沼泽里跋涉,半凝固的血液和泥浆的混合,靴底拉起黏腻的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翻找,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驱使他。
    让他像疯了一样,一具一具地去推开那些曾经是“人”的冰冷重物。
    手指早已被冻得麻木,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污垢。
    触碰到那些僵硬青白的皮肤时,传来的寒意直刺骨髓。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胸腔里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视野开始模糊,是被烟熏的,还是被泪蒙的,他已分不清。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就在那片尸堆的最高处,在那被残阳勾勒出的剪影中央,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玄色。
    他躺在那里,身下是一片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暗的血泊,那血液几乎呈现出一种粘稠近乎黑色的质感。
    他那身玄甲碎片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和白森森的断骨。
    密密麻麻的箭矢,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那片土地上,如同一只被献祭的玄鸟。
    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骤然消失。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