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8章 孩子

    程戈几乎是沾枕即眠,陷入了昏沉的睡梦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夜时分,程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因惊悸而狂跳,黑暗中迅速坐起身,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的是崔忌手下头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大人,打扰您休息,外面……有人要见您。”
    程戈眉头微蹙,深夜来访?他示意守在房内的凌风去开门。
    门开了,那人迅速扫了一眼程戈,脸上表情难言,他压低声音开口道:
    “外面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她说,一定要见您。”
    程戈一怔,女人?孩子?
    他心中疑窦丛生,沉吟片刻,还是撑起身子:“让她进来。”
    凌风立刻戒备地站到程戈身侧。
    很快,刀疤汉子引着一个用粗布头巾包裹着头脸、身形瘦弱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怀中果然抱着一个襁褓,孩子似乎睡着了,很是安静。
    那妇人进到屋内,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直直落在程戈脸上。
    老妇人虽然衣衫脏乱面容憔悴,但怀中的襁褓却包裹得十分整洁干净。
    可见一路的艰辛都未让这孩子受太多委屈。
    她一见到程戈,未语泪先流,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御史大人……”
    程戈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去。
    “有什么话,慢慢与我说便是,无需如此。”
    老妇人被他扶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情绪激动之下,声音都在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襁褓往程戈面前送了送,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大人……我、我是苏夫人的乳母,姓赵。”
    她哽咽着,泪眼婆娑,“这孩子……是沈大人和苏夫人的骨肉……”
    程戈托着她的手猛地一抖,脑中轰的一声,如同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被奸人所害……连大人他……”
    “夫人她……她早知道恐怕难逃毒手,提前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用了药硬是将这孩子提前催生了下来……
    生下孩子当晚,她就……她就让我偷偷带着孩子走,让我无论如何,要保住沈家这点血脉……”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程戈的心。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拨开了包裹着孩子的襁褓一角。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露了出来。
    小家伙似乎刚睡醒,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圆滚滚的杏眼。
    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陌生人,那双眼眼睛,简直与苏婉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到程戈,那娃娃非但不怕生,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笑。
    朝他吐了吐舌头,顺带吹出了一个的小泡泡。
    程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在了孩子纤细的脖颈上,那里赫然挂着一只金猪挂坠。
    大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通红,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猛地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再次伸出手,扯出一个有些难言的笑,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那孩子天生的灵性,竟主动地张开了手,一把攥住了程戈探来的食指。
    ————
    北境的风沙带着粗粝的质感,刮在脸上生疼。
    崔忌刚在校扬操练完士兵,一身玄铁铠甲尚未脱下,沾染着尘土与肃杀之气。
    一名暗卫快步穿过风沙,来到他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崔忌原本肃穆冷硬的面容,在听到某个名字的瞬间,眼底透出几分近乎失态的欢喜。
    他二话不说,将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刀随手抛给身旁的亲兵。
    转身就朝着营寨大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步伐急促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儿?”
    正好前来寻他商议军务的赵诚迎面撞见,看着他这不同寻常的架势,满脸愕然。
    崔忌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丢下两个简短却足以惊掉赵诚下巴的字:“接人。”
    赵诚:“???”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小眼睛,脑子里瞬间如同被砸下巨石的湖面,波澜四起。
    什……什么玩意?去接人?这是如来佛祖亲临?
    这北境荒原,除了皇帝亲临,还有谁值得崔忌将军亲自跑去接?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京城里那位来了。
    依着崔忌的性子,估计也就是在营门口象征性地迎一下了事。
    这是何方神圣,竟有这般天大的面子?
    赵诚的心思开始百转千回———
    陡然间,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那平滑的大脑里划过——
    赵诚猛地一拍大腿,低声惊呼:“我去!不会是……将军夫人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除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还有谁能让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崔将军如此急切?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赵诚二话不说,猫着腰,借着营帐的掩护,偷偷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又撞见了正拎着野兔,准备找火头军师打牙祭的王猛。
    王猛见他鬼鬼祟祟,一把揪住他后领:“赵诚!你小子又憋什么坏呢?”
    赵诚急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激动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别嚷嚷!将军夫人来了!将军亲自去接呢!快,一起去看看!”
    王猛:“!!!”
    王猛立马猫下了腰,露出赵诚的同款表情,还有这种事?!
    两人瞬间达成共识,默契地组成侦察小队,一路借着地形掩护,尾随在崔忌身后。
    荒原之上,风沙弥漫,天地间一片昏黄。
    两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马车,正在颠簸着缓缓前行。
    崔忌策马狂奔,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马蹄踏起滚滚黄尘。
    他的目光穿透风沙,死死锁定在那两辆马车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马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一道身影缓缓探身而出。
    那人身披一件竹月色的大氅,身形在宽大的氅衣下显得有些单薄,头上戴着素色的帷帽。
    他动作似乎带着些疲惫的迟缓,慢慢地踏着车凳,走下了马车。
    程戈站在马车前,帷帽的纱幕被北境的风轻轻吹动。
    他微微仰头,隔着薄纱,安静地看着那个策马奔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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