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0章 写请帖

    老大夫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性命……暂且是保住了。
    但他体内本就积有顽固旧毒,此次情绪剧烈激荡,引得毒性猛烈发作,直侵心脉肺腑……
    老夫虽用金针药石强行将毒性暂时压下,可终究是……伤了根本。”
    他顿了顿,没去看周围瞬间惨白的脸色,低声道:
    “脏腑受损极重,毒性已深,怕是寿元有损,若是精心将养,应当还能有一年光景。
    只是往后千万要静养,保持心境平和,再不能劳心伤神情绪大动,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了。”
    一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将所有人浇了个透心凉,一年……只剩一年?
    福娘侧过头,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强忍着哽咽:
    “都记下了,辛苦大夫,我已让人备了饭菜热汤,请您先去客房歇息片刻。”
    她示意下人引路,老大夫叹息着,步履蹒跚地离去。
    福娘转身回到屋内,药味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更加浓郁。
    绿柔正坐在床边,拧干一块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程戈额间鬓角不断渗出的虚汗。
    “凌风,”福娘压低声音,“如今……还能想办法联系到陛下吗?”
    凌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
    “源州通往外界的所有要道,明里暗里都被连无竞的人堵死了,我们之前派出去的信使也没了消息。”
    绿柔抬起泪眼,急切地低声道:“那……联系将军呢?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凌风没有说话,那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床榻上的程戈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干燥起皮的嘴唇轻微地蠕动,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气音。
    随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视线里是床顶熟悉的帐幔花纹。
    耳边传来绿柔带着哭腔的哽咽:“公子!公子您醒了?!太好了!老天保佑!”
    听到动静,福娘和凌风也立刻围拢到床边,紧张地注视着。
    然而,程戈只是双目无神地望着床顶的某一点,神情恍惚。
    众人看到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都揪紧了,一时间都噤了声。
    福娘对绿柔和凌风使了个眼色,几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终究没敢再多说,只是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默默守在外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他。
    屋内,只剩下程戈一人,和他那空洞得令人心慌的寂静。
    日升月落,光影在窗棂上无声地移动了两轮。
    两日后,天色将明未明,一层薄薄的曦光透窗而入,驱散了室内部分沉郁的药味。
    那扇紧闭了两日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轻轻推开。
    程戈站在门口,身形比之前更显清瘦单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化不开。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庭院上方那片灰蓝色的天穹。
    目光沉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守在门外的绿柔几乎是立刻就从浅眠中惊醒。
    连忙抱起一件早已准备好的厚实大氅快步上前,心疼地开口:“公子,晨露寒重,您怎么出来了?”
    她踮起脚,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他瘦削的肩上。
    程戈顺从地微微低头,伸手将大氅的系带慢慢拉紧。
    他转过头,看向绿柔,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点。
    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异常沙哑,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晨雾里。
    “绿柔姐,”他说,“我饿了。”
    福娘等人听到他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几乎是喜极而泣,连忙应声。
    “哎!好!好!早就备着呢,一直温在灶上,这就给您端来!”
    很快,好些程戈爱吃的菜被迅速摆上了桌。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开始吃东西。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他一口接一口,几乎没有停顿,食物不停地往嘴里塞。
    腮帮子高高鼓起,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
    福娘和绿柔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却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在塞下大半碗粥和不少菜后,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侧过头压抑不住地干呕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公子!”绿柔惊呼一声,上前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程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了片刻后竟又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抬眼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凌风,声音平静无波:“外面怎么样了?”
    凌风表情凝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潍县那边……连无竞放出了消息,说……
    说知县勾结外邦叛徒,意图卖国谋反,被揭发后怕诛连九族,所以放火烧院,畏罪自杀。”
    程戈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尸首,可有收敛?”
    凌风点了下头,“属下暗中派人去了,已经……已经敛好了。”
    “嗯。”程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即,凌风话题一转,语气更加沉重。
    “之前来告官的百姓……被连无竞的人抓起来了。”
    程戈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沉默了片刻,只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
    他转而问道:“陛下那边……可有消息?”
    凌风沉重地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程戈听完没有说话,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碗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
    “凌风,去写请帖。”
    凌风一怔:“公子?”
    “将承平省排得上号的官员,都给我请来,就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官,要设宴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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