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6章 洗脚

    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为官修养和人生常识,在这一晚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最终,沈崇拙看着已经重新背过身去会周公的程戈,无奈地叹了口气。
    认命般地摇了摇头,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书房,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就在他离开后片刻,程戈闭着眼睛含糊地喊了一句:“麻烦帮我把蜡烛吹一下,亮着睡不着。”
    已经走到门外的沈崇拙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
    又认命地推门进来,走到书案前,帮这位祖宗吹熄了摇曳的烛火。
    他再次退出去轻轻关好门,站在门外看着夜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心累过。
    与此同时,后宅内院。
    苏婉云正坐在灯下,扶着有些酸胀的腰,轻轻捶了捶。
    她拿过手边的一个绣篮,从里面取出一件已经初具雏形的小衣裳,准备就着灯光再绣上几针,眉眼间带着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边轻轻推开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便瞧见自己的夫君沈崇拙,竟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脚步有些迟疑地走了进来。
    苏婉云愣住了,握着绣花针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诧异和不解:“夫君?你……你这是……?”
    这深更半夜的,端盆热水进来,是要做什么?
    沈崇拙看了一眼苏婉云惊讶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略显局促地解释道:
    “没……没什么,就是想着……这天冷,正好烫烫脚,晚上能……能好睡一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木盆放在苏婉云脚边。
    他看着妻子因怀孕而略显浮肿的脚踝,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苏婉云算是青梅竹马,只是苏家门弟远胜于他,他从前是连肖想都不敢的。
    后来苏婉云不顾门第之见,力排众议执意下嫁,为此没少受家中长辈责难和姐妹的冷眼。
    这些,沈崇拙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直深感愧疚。
    他自认为官还算勤勉,治理潍县也算有些微末政绩。
    可因着不愿同流合污,曲意逢迎上司,在这县令位置上一待就是好几年,迟迟未能升迁。
    就连带着也让婉云跟着他在这小地方蹉跎,心底的亏欠更是与日俱增。
    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苏婉云脱下罗袜,露出那双因怀孕而有些水肿的双脚。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将它们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温刚好。
    沈崇拙挽起袖子,用手舀起热水,轻轻浇在苏婉云的脚背上。
    然后开始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她的脚底和小腿,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专注和认真。
    苏婉云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温热和夫君难得的体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还是不好意思。
    她微微红了脸,轻声道:“夫君……这些琐事,让婢女来做就行了。
    你为政务日夜操劳,不必……不必太顾及我的。”
    沈崇拙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这些都是应当的,你是我夫人,如今身子重,这般辛苦……我若再不体贴些,岂不是枉为人夫?”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嘟囔道:
    “总得好好表现,免得……免得日后你真去父留子,那我可就麻烦大了……”
    苏婉云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沈崇拙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人……今夜是去哪里听了些什么浑话回来?尽是瞎说!什么去父留子,也不怕人笑话!”
    沈崇拙被妻子嗔怪,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便淡去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力道适中地按摩着,试图驱散那份水肿带来的不适,也像是在驱散自己心头的阴霾。
    “再过两月,便是朝廷考核之期了。”沈崇拙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若是……若是此番顺利,考评无差,我们……或许就能离开潍县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是上面的人,想将自己人安排在这个位置上。”
    苏婉云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欣喜,反而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惆怅。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能离开自然是好的。
    只是……我们走了,倒是一了百了,可这潍县的百姓……他们世代居住于此,无处可去。
    新来的父母官,不知又会是何等光景?若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担忧,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沈崇拙按摩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水流似乎也带不走那份突然袭来的寒意。
    他何尝不明白妻子的担忧?他们在此地为官数载,虽未能大富大贵,却也尽心尽力,看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一旦离去,新知县所作所为,皆非他们所能掌控。
    “唉……”沈崇拙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这些……都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
    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离开之前,尽可能地将手头的事务处理妥当。
    留下一份清白的账目,一份详尽的民情记录,仅此而已,更多的,他无能为力。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默,只有偶尔响起细细的水声。
    跳跃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
    话说沈崇拙这几日真是头疼得紧。
    那夜之后,这位程御史大人竟像是赖上他家了一般,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问就是“案情复杂,需从长计议”,或者“此地甚好,便于观察民情”。
    沈崇拙是打也打不得,赶也赶不走,心里憋屈得不行,还得陪着笑脸,只能暗自祈祷赶紧把这尊行事诡异的大神给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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