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1章 猪狗不如

    他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个捂出了雪白糖霜的柿饼,吃得正香。
    这柿饼是农家自己晾晒的,果肉软糯如蜜,厚厚的糖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甜得恰到好处。
    程戈吃得眉眼弯弯,一连干了三个,还意犹未尽地伸手去拿第四个。
    一只大掌却先他一步,按住了盛柿饼的篮子。
    无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板无波:“大人,您已用了三个。
    皇上临行前特意嘱咐,需留意您的饮食,不可纵溺口腹之欲,恐生痰湿内滞。”
    程戈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无峰,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
    他咂咂嘴,试图商量:“无峰啊,你看这荒郊野岭的,吃点甜食心情好……”
    说着,手指悄悄用力,想把篮子往自己这边挪。
    无峰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将篮子往自己这边又拉了几分,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显然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眼看商量无果,程戈眼神一凛,他二话不说,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那剩下的半个柿饼,双手并用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动作之快,之决绝,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无峰:“………”
    无峰伸到一半准备收缴那半个柿饼的“魔爪”,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收了回来。
    程戈两颊被撑得鼓鼓囊囊,他仰着头,梗着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无峰。
    然后开始疯狂地咀嚼起来,腮帮子一动一动,仿佛在跟无峰的“专制”进行着无声的抗议和较量。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小院的布帘被掀开,疾月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程戈那副奋力咀嚼的模样,随后看向无峰捂着的篮子的手。
    疾月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沉声禀报:“公子,人醒了。”
    程戈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鼓着的腮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瘪了下去。
    他费力地将那一大口甜腻的柿饼咽下,因为咽得太急,还忍不住捶了捶胸口。
    随即,他神色一肃,刚才那点玩闹之气瞬间消散无踪。
    “走!去看看。”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率先朝屋内走去,无峰和疾月立刻紧随其后。
    屋内光线同样不算明亮,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名从乱葬岗救回来的男子躺在床板上,身上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层层包裹,有些地方还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他面容枯槁,双颊深深凹陷,眼窝处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空洞无神地望着屋顶,仿佛灵魂早已离体,只剩下一具还在微弱呼吸的躯壳。
    旁边,请来的老大夫正在收拾药箱,见状连连摇头。
    这外伤尚可调理,但要是精气神被抽干,心脉受损,那可是药石枉然。
    程戈眉头紧锁,走到床边,试着轻声唤道:“兄弟?能听见我说话吗?”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无峰和疾月对视一眼,程戈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粗茶。
    缓缓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氤氲。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人轻浅的呼吸声和老大夫整理药箱发出的细微声响。
    忽然,程戈开口声音不高:“青石镇,柳溪村,李秀娥。”
    这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骤然刺入了床上那具仿佛已经僵死的身体!
    男子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直凝固不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程戈的方向。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你……?”
    仅仅这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
    程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猜对了!
    他之前让凌风暗中调阅了潍县及周边地区近几年的失踪人口卷宗。
    尤其是青壮年男子的记录,并尽可能根据家属描述绘制了画像。
    他们将从乱葬岗救回的这人面容小心清理后,与那些画像一一比对,耗费了不少心力,才最终将范围缩小。
    最终锁定了这个来自柳溪村名叫李铁柱的年轻人,而李秀娥正是他妻子的名字。
    程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的水碗递到他唇边。
    小心地喂他喝了一小口清水,看着他贪婪却无力地吞咽。
    然后,程戈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李铁柱,你想不想活着回去,见你娘子?”
    “回家……” 那人涣散的目光像是被这两个字猛地烫了一下,艰难地聚焦在程戈脸上。
    他枯瘦的喉结上下滚动,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你是谁?”
    程戈看着他眼中几乎化为实质的戒备,顿了一下,倒也没有藏着掖着。
    “我是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专门来查源州的贪腐的。”
    “御史……朝廷……御史……” 李铁柱低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起初是茫然。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怖的经历,那茫然迅速被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与绝望取代。
    他死死盯着程戈,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仍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的怒骂。
    “你们……你们这些当官的……都……猪狗……不如!咳咳咳……”
    程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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