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8章 潜伏

    看着上面浅浅的齿痕,嗯……真真滴!
    将外间一众强撑笑意的官员隔绝,马车辘辘起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硌了他牙的赤金放回锦盒,与其他“彩头”一同归入箱中。
    随后,他自车厢暗格内取出一套笔墨纸砚,就着车内小几,平稳地磨墨。
    他铺开笺纸,略一凝神便提笔蘸墨,落笔字迹端正:
    【臣程戈谨奏:窃查,上回弹劾之事后,涉案诸员非但不知收敛,反更肆无忌惮,其行径较前尤甚。
    今日竟胆大包天,假‘诗会’之名,邀臣赴宴。
    席间,彼等巧立‘彩头’名目,公然行贿。
    所赠之物计有:青玉玉如意一柄、赤金头面一副、白玉山子一座、翡翠玉佩一双、紫檀木嵌宝文具匣一套……
    其价值不菲,用意昭然,实乃视国法为无物,其心可诛!
    此等赃物,臣暂代为封存,一则为保全证据,二则,亦是替陛下先行看管。
    待他日案情明朗,定当与诸犯官罪证一并带回京,呈送御前。
    另,臣于周旋之间,偶得一线索,窥见一账册踪影,其上所载,疑似与私贩盐铁之巨案有所牵连。
    此事体大,关乎国本,臣必暗中竭力追查,务求水落石出。
    彼等以金银珠玉为饵,欲乱臣心,殊不知臣之心如铁,只忠于王事。
    所有馈赠,皆为罪证;所有谀辞,皆作供词。
    伏乞陛下圣鉴,臣必不负圣望,彻查到底!
    程戈 再拜谨奏】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奏折折好递给无锋。
    几日后,夜色深沉,察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无峰与疾月的身影悄然出现,风尘仆仆。
    “大人,”无峰抱拳,声音低沉,“我与疾月扮作砍柴夫妻,试图接近落鹰岭。
    但尚未深入,便被持刀拦下。
    那些人警惕性极高,外围设有暗哨,一见生人靠近便强硬驱赶。"
    疾月接口道:“我们随后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庄,村民皆对落鹰岭讳莫如深,问及便神色惊慌。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未敢强行查探。”
    无峰继续汇报:“但在附近潜伏的三日里,我们发现有人在深夜秘密运输物资出山。
    车队规模不大,但随行护卫众多,皆是好手,车队一路往西边去了。
    因对方守卫森严,我们未能靠近确认所运何物。”
    程戈静静听着,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落鹰岭的守卫如此严密,深夜秘密运输……这一切指定有鬼。
    他目光转向如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凌风:“你那边查得如何?”
    凌风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凝重:“大人,属下查阅了潍县近五年的人口户籍与矿冶记录,发现了三处异常。”
    他展开随身携带的卷宗:“其一,五年来共计上报了两百多名青壮‘意外身故’,这个数字远超其他地区。且这些‘亡者’多为矿工出身。”
    “其二,”凌风指尖点向册子上一处数据,“官府登记的铁矿产量与实际运出数量存在两成差额。”
    “其三,也是最蹊跷的一点,”凌风抬头,目光锐利,“三年前本该报废的一处官矿,至今仍有大量生活物资运往该区域。”
    程戈眼中寒光一闪。
    青壮矿工异常死亡,铁矿产量对不上账,报废矿洞仍在运作……
    他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半掩的冷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如今这潍县的父母官,姓甚名谁,是何背景?”
    凌风立刻回道:“回大人,现任潍县知县,姓沈,名崇拙,永州人士。
    隆德六年的三甲同进士出身,在此任上已六年有余。”
    “六年……”程戈缓缓重复着这个时间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突然转身,夜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无峰、疾月,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去潍县。”
    “公子,那我呢?”凌风上前一步。
    “你和绿柔留守。”程戈语气果断,“赵元亮那边若有异动,及时周旋。”
    ………
    三日后,落鹰岭外围的山村里,三个“山货商人”赁下一间茅屋。
    程戈穿着粗布衣衫,每日在岭外转悠,将守卫换岗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这夜月黑风高,三人潜伏在岭外的草丛中,程戈嘴里叼着根草茎。
    随后,只见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抓了一把大枣出来,怼了一下无峰和疾月的腰窝。
    两人会意伸手接过枣,顺势躺在草堆里,把大枣往嘴里塞。
    突然,岭内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厉声呵斥与杂乱的脚步声。
    “求求你们...放了我...”一个凄厉的哀求声划破夜空。
    三人表情一愣,连忙转身趴好,小心翼翼地扒开面前的枯草。
    透过缝隙,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踉跄着从矿区内冲出。
    他的麻衣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背上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
    一条腿似乎已经受伤,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还敢跑?!”为首的守卫狞笑着挥动棍棒,狠狠击打在男子的膝弯处。
    “啊——!”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男子应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四五根棍棒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带着致命的力道。
    棍棒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男子的惨叫声从高亢逐渐变得微弱,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打!往死里打!”
    守卫头目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让那些贱奴都看看,逃跑的下扬!”
    程戈屏住呼吸,睁圆了眼睛,顺着守卫头目的目光望去——
    在远处矿洞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矿工。
    他们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如同行走的骷髅。
    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一个年轻矿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立即被身旁的老矿工死死拉住。
    老矿木然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是一片历经沧桑后的绝望。
    那年轻人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最终低下头,将自己重新隐没在黑暗中。
    “这些畜生…...”疾月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此时,地上的男子已经不再动弹,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在身下汇聚成一片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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