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5章 瀛城

    正如情报所述,瀛州与源州接壤,地处南北通衢,本是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之地。
    然而,刚一进城,程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的瀛州城,与他预想中的通衢大邑相去甚远。
    街道宽阔,却行人稀疏,两旁的店铺大多门庭冷落,许多甚至门窗紧闭,牌匾蒙尘。
    仅有的几家开着的铺子,也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萧条感,伙计倚在门边打盹,不见几个客人。
    路面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前日的雨水。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和碎纸,更添几分凄凉。
    “这……”凌风看着眼前的景象,难以置信。
    他虽未到过瀛州,但也听过其“小江南”的富庶名头,谁能想到竟是这般破败光景。
    程戈眯着眼,肥硕的假肚子似乎都因为这萧条而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他没说话,目光在空旷的街道和破败的店铺间缓缓扫过。
    “老爷,走了这许久,歇歇脚吧?”福娘轻声建议,指了指街角一个还算干净的小馄饨摊。
    程戈点了点头,挺着肚子,带着他三位家眷和两位小厮,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老板娘见有客来,连忙热情地上前。
    用抹布将本就不脏的桌子又擦了一遍,脸上堆着笑。
    “几位客官,快请坐,吃碗馄饨歇歇脚?”说着给他们每人倒了碗粗茶。
    程戈一屁股坐下,他操着那口暴发户的腔调:“嗯,是得歇歇。
    这瀛州城……看着可真不如传闻里得劲啊。老板娘,给我们一人来碗馄饨。”
    “好嘞!”老板娘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一边搭话:“几位客官看着面生,是打外地来的吧?”
    “从北边来,走走商路。”程戈小嘴一张又开始编。
    老板娘一听,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哎哟,这年头还走瀛州道的商队可少见喽!大多都绕丰城啦。”
    程戈正好顺势问道:“可不是嘛!我这刚进城就觉着奇怪,按理说这瀛州也是个大地方,怎么……这么破败?
    我还想着这趟辛苦,能找个好地方松快松快呢,这可好,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见着几个。”
    这时,老板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听到话茬,叹了口气接话道:“这位老爷您怕是有些年头没来了吧?
    早几年,我们瀛州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得是,街上挤得走不动道!都是让那杀千刀的山匪给害的!”
    程戈拿起勺子,正要舀起一个馄饨正要往嘴里塞。
    旁边的绿柔眼疾手快伸手接过他的碗和勺,细心地吹了吹热气。
    等确认不烫了,才将勺子和盛着馄饨的小碗放回程戈面前。
    程戈自然地接过,接话道:“山匪?哦,来的路上听人提过一嘴,是叫……斧头岭对吧?”
    老板见客人知道,谈兴更浓了,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压低了些声音。
    “何止一个斧头岭啊!周边好几个山头的匪患都猖獗得很!
    像黑云寨、秃鹫沟……基本把通往源州的几条商道都给盯死了。
    那真是十队商旅过去,能有一队全须全尾地回来就算山匪老爷们那天开恩了。
    这么一来,谁还敢来?没了商队,咱们这城可不就败了嘛。”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又不自觉提高了些:“而且我听说……”
    他凑近程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听说啊,是知府大人早被那些山匪喂饱了,所以才年年剿匪,年年扑空。
    那根本就是做做样子!要不然,哪有剿不干净的匪?”
    旁边的老板娘脸色一变,赶紧扯住他的耳朵,低声骂道:“要死啊你!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蹦!不要命了!”
    老板吃痛,龇牙咧嘴地挣脱开,面上还有些不服,嘟囔道:“怕什么!街坊邻居谁不这么传?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程戈舀起那个温热的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眼神在老板夫妇之间转了转,那夸张的土财主表情下,目光却锐利如刀。
    匪患不止一处,知府剿匪不力且与山匪勾结的传闻已在民间流传……
    他咽下馄饨,咂咂嘴,露出一副后怕又庆幸的夸张表情。
    “哎哟喂!这么吓人!多谢老板提醒!看来咱这趟真是走了霉运!得赶紧办完事离开这是非地!”
    说完,他埋头呼噜呼噜地吃起馄饨,仿佛真被吓坏了,只想赶紧填饱肚子。
    “老板,再来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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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后,程戈一行人离开馄饨摊,沿着萧条的主街缓缓而行。
    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将城中布局、巷道、略显破旧的府衙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走到一处人迹更少的巷口,凌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公子,这知府显然有问题,民间怨声载道,皆指向他。我们是否要先从调查他入手?”
    程戈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墙角一处斑驳的苔痕,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不用。依我看,这个知府,应当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凌风一怔,面露不解,“可那摊主说得有鼻子有眼,百姓间也如此流传……”
    程戈微微侧过头,肥硕的假面皮下,眼神却清亮锐利。
    “凌风,看事不能只看表面,听音不能只听一家,你细想三点。”
    他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比划着,配合着他此刻的容貌。
    那模样活像个在算计米价的土财主,可说出的内容却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其一,时间不对。这瀛州匪患已久,非一日之寒。
    而现任知府,是去年才上任的。能做官坐到这个位置的,有几个是蠢人?
    若他真有心与匪勾结,坐地分赃,最聪明的做法是‘萧规曹随’,延续前任的‘无为而治’,何必去动那根基已深的匪患?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一个新来的知府,若真想同流合污,第一件事该是拜码头,而不是去触霉头。
    他连续几次出兵剿匪,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其二,利害不符。就算他初来乍到,想烧三把火,做做样子给上面看,剿个一两次,遭遇‘挫败’,也就够了。
    何必接二连三地出兵,次次损兵折将?这对他有何好处?
    考核政绩,看的可是实打实的太平景象,而不是损兵折将的败绩。
    连续剿匪失败,只会让他的考功簿上难看无比,升迁无望。
    贪官要的是利,而损兵折将、政绩不佳,明显是损己之利。这不合逻辑。”
    “其三,名声太臭。”程戈冷笑一声,“历来真正的贪官污吏,最是爱惜羽毛,注重官声。
    即便暗地里男盗女娼,明面上也要粉饰太平,甚至弄些‘青天’的名头来遮掩。
    你再听那老板如何说?‘街坊邻居谁不这么传’、‘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关于知府通匪的流言,在瀛州城内几乎已是人尽皆知,且针对性极强,毫不遮掩。
    这像是自然形成的民怨吗?倒更像是有心人刻意散布,要将所有污水都精准地泼到这位新知府一人头上,让他百口莫辩。”
    凌风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公子明察!是属下思虑不周,险些被流言误导。”
    福娘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如此说来,这位知府非但无过,反而可能是一位真想做事、却处处受掣肘,甚至被恶意中伤的干吏?”
    程戈点了点头,眯眼看着远处府衙那略显陈旧的门楣。
    “八九不离十。这瀛州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
    匪患是表,而这官扬民间的人心鬼蜮,怕是里的里子。
    有人不想让这瀛州太平,更不想让这位新来的知府查出些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又堆起那副市侩的笑容。
    夜黑风高,瀛州府衙内宅。
    书房里的灯烛燃到了底,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终于彻底熄灭。
    宋允直揉着酸涩的眼,将最后一份公文合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色。
    匪患、流言、剿匪失利后的善后、城内日益萧条的生计……千头万绪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缚。
    他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背着手踱步到院中,想借冷风醒醒神。
    抬头望去,天上一轮明月,却被一团浓浊的乌云死死遮蔽,久久不散,透不出半点清辉。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心中郁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转身回到卧房,宽衣躺下,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如潮水般猛地袭来。
    仿佛被人捂住了口鼻,胸腔憋闷欲裂。
    宋允直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太大声音。
    朦胧的睡眼骤然对上一张脸,一张几乎贴到他眼前的、放大的脸。
    月光不知何时透进了几分,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眉眼弯弯。
    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无辜又诡异的气质。
    宋允直:“!!!”
    宋允直心脏骤停了一拍,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他张嘴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脑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
    我宋允直一把年纪,为官算得上清廉,大晚上竟还能遇见男狐狸精来索命?真是……稀奇。
    那只捏着他鼻子的手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醒啦?”那“男狐狸精”笑嘻嘻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带着一种与他此刻处境极不相符的轻松熟稔,仿佛只是来叫醒一个贪睡的朋友。
    宋允直定了定神,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去。
    只见眼前人虽作夜行衣打扮,一张脸生得格外贵气俊朗。
    他下意识地抬眸,朝他身后望去,几位身着劲装男子站立。
    个个面无表情,腰间佩着的长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幽光。
    这绝非寻常人物!是匪?不像。是仇家?他自问为官还算谨慎,未曾结下这等梁子。
    他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栏。
    “你……你是何人?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本官卧房?!来——”
    然而,“来人”二字还未高声喊出,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事就仿佛凭空出现般,径直怼到了他眼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那玉牌质地莹润,触手生温,雕刻着繁复的蟠龙纹样。
    正中一个遒劲的“御”字在月色下清晰无比,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监察之权。
    宋允直瞳孔骤然收缩,后续的呼救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急促的抽气:“!!!”
    不待他反应,那贵气的小公子又将一本文书递到他面前,封面赫然是御史台的朱红印鉴,在烛光下刺目无比。
    宋允直看清后,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跌了下来。
    这下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下……下官瀛州知府宋允直,参……参见御史大人!
    不知御史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多有冒犯,请……请大人恕罪!”
    程戈这才挺了下胸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符合身份些。
    “嗯,不知者不罪。宋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更深露重的,别着了凉。”
    宋允直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胡乱拢了拢松散的衣襟。
    他仍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不知御史大人深夜莅临,可是……可是有何紧要吩咐?”
    他心中七上八下,御史台的人这般隐秘而来,莫非真是来查办自己的?
    想到城中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程戈却已自顾自地缓缓踱步到榻前,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下。
    甚至还顺势往里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唠家常。
    “本官奉旨巡查地方,途经瀛州,听闻了些不太好的风声,便顺道来看看。
    宋大人不必紧张,就是来探查一下民情,了解了解情况,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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