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6章 离别

    方才对林南殊的那点嬉笑调侃瞬间消失无踪,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间,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整了整衣冠,对着众人,亦是郑重深深地还了一揖。
    千言万语,尽在此不言之中。
    起身后,他不再犹豫,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这一次车队真正地启程,驶离了京城城门。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的缝隙,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预示着旅程的真正开始。
    程戈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内,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怀中那枚温润的墨玉牌。
    另一侧袖中,则藏着那方冰冷刺骨的玄铁木匣。
    一温一寒,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马车缓缓加速,即将彻底驶离城门范围。
    鬼使神差地,程戈忽然倾身,抬手撩起了车厢侧面的厚绒帘布。
    微微探出头去,朝着身后身后的林南殊和众同僚们用力挥了挥爪子。
    寒风立刻灌入车厢,吹得他脸颊生疼。
    目光掠过城下众人,无意间向上抬起,瞥向了那巍峨高耸的城门楼。
    只一眼,程戈面上的表情一怔,似是带着几疑惑。
    只见那冰冷的城墙垛口之后,此时正立着几道身影。
    风雪虽停,城楼高处风势更烈,吹得那几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因距离颇远,程戈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那几道身影轮廓莫名熟悉。
    特别是其中那一身灼眼夺目的绯红,在这灰蒙天际与深色城墙的映衬下。
    简直如同雪地里泼洒出的浓墨重彩,程戈用屁股都能猜到是谁。
    那几人似乎正朝着他马车远去的方向眺望,看那模样,竟像是专程来为他送行的。
    程戈犹豫了一瞬,心想风雪相送,终究是一份心意。
    他还是抬起手,朝着城楼的方向用力挥动了两下。
    远远地,他隐约瞧见那几道身影似乎因他的动作而微微前倾了些许。
    那抹绯红更是清晰可见地抬起了手臂,朝着他这边晃了两下。
    即便隔得这样远,程戈仿佛也能看到云珣雩脸上那惯有玩世不恭的笑容。
    程戈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轻轻放下了厚实的绒布帘子。
    车厢内重新变得安静,只余下车轮滚滚前行的声音。
    ————
    城楼之上,寒风卷动龙旗,猎猎作响。
    周明岐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
    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随意在此眺望京城雪景。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化作视野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最终连黑点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了城楼。
    云珣雩脸上惯有的风流轻佻,在程戈放下车帘的瞬间便已敛去。
    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
    他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绯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垛口的另一侧。
    唯有太子周湛和世子周隐云,依旧固执地伫立在冰冷的城墙边。
    周湛眉头紧锁,双手负在身后紧紧攥成拳,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目光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储君的克制在此刻化为一种沉默的执拗。
    周隐云更是眼眶微红,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垛口砖石。
    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固执地望着远方。
    风雪渐起,吴中子等人仍跪于苍茫雪中,满天清白覆于他们肩上。
    ———
    车厢内,厚重的绒帘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喧嚣,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有节奏的辘辘声。
    小巧红泥炭炉正烧得旺,炉上一把朴素的陶壶壶嘴正不断喷出白色的水汽。
    程戈岔腿坐在铺了厚毛皮的矮榻上,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眉头微锁目光紧紧盯着那咕嘟冒泡的陶壶,表情异常严肃冷峻。
    然而,就在那壶中液体翻滚着即将溢出壶嘴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陶壶从小炭炉上提开,稳稳地倒入旁边的白瓷茶杯里。
    方才那副深沉冷峻的模样瞬间消失,他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啧,差点煮老了惹。”
    只见那杯中液体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浅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微光的奶皮。
    一瞬间,浓郁的奶香与醇厚的茶香完美融合,热气腾腾在车厢内逸散。
    程戈捧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便迫不及待地轻轻啜饮了一口。
    顺滑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奶的香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茶的微涩。
    他幸福微微眯起了眼睛,感受着那暖流从喉间一路蔓延至胃腹。
    “嗯……”不由地发出满足的轻叹,“好喝。”
    他捧着茶杯半倚在榻上,又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伸手捏了一块果脯放进嘴里。
    “凤箫声动,光转玉壶,你耳语摇曳了我两鬓流苏———”
    套着四双棉袜的脚丫子在空中一点一点,眯着眼听着车外的风声和车轮声。
    就在这极度放松的时刻——
    “窸窣……窸窣……”
    矮榻底下,极其突兀地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程戈哼曲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上的动作猛然顿住,拈蜜饯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倏地扫向榻下那片阴影处。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那窸窣声又响了一下。
    紧接着,一撮熟悉黄毛从榻沿下冒了出来。
    随即,半只耷拉着的狗耳朵怯生生地探了出来,还极其心虚地抖动了一下。
    程戈:“…………”
    他盯着那半只无比眼熟的狗耳朵,足足沉默了三四息。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他所有的闲情逸致。
    因为程戈这次是公费出差,带条狗确实有点不太像话。
    因此他便打算让大黄当留守狗,在家看家护院。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竟然跑去大黄跟前蛐蛐。
    大黄立马就知道程戈出去潇洒居然不带它,当即就开始闹脾气。
    晚上专门跑去程戈门前狂吠,虽然语言不通,但程戈也知道它骂得非常脏。
    为了安抚它,程戈还下了大血本,专门给他整了两大盆肉骨头。
    另外还做了整整一天的思想工作,这才勉强洗脑成功。
    可谁知这孽障!竟然还学会跟他玩阳奉阴违暗度陈仓这一套了?!
    看样子肉骨头是照啃不误,狗绳估计也没能拴住它那颗向往诗和远方的狗心。
    居然不知用什么法子偷偷溜了上来,藏在了这榻底下,憋了这么久才露出马脚!
    程戈扶额,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他对着那半只耳朵,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出来。”
    榻底下的蠕动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半只耳朵咻地缩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点点为爱发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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