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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昭夕一路上都在猜测,孟寒山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与孟慎廷关系越轨的,想来想去得不到答案。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无论如何要在仅剩的时间里把她从孟慎廷身边清理掉,他不可能允许她这种违背道德的存在,去玷污孟家掌权人。
    而她今天,最重要的是全身而退,不要给孟慎廷增加多余的负担。
    下车时,梁昭夕跌宕的心定下来,暗自做好决定,在孟寒山面前不装傻不迂回,主动把诱饵抛给他,让他第一眼就看到她愿意放弃的可能性。
    一个年过古稀又重病缠身的人,无论曾经多么老谋深算过,在这么迫切的关口上,都会被希望这种东西安抚,为了争取到她的配合,替孟慎廷砍断孽缘,他当然也会省去很多敌意,直截了当给她开条件。
    这是她能想到最速战速决的方式,她不想和孟寒山纠缠太久,越是拐弯抹角拖长时间,对她,对孟慎廷,都越没有好处,她能从这里安然离开,就等于在替孟慎廷分忧。
    孟慎廷面对的麻烦必然不小,否则老爷子哪里会这么自信,明知她刚刚跟他从洛杉矶落地京市,就认定她一定是单刀赴会。
    所以她才有意对孟寒山说了那句话。
    她钓够了,她需要另一条路,侧面证明孟慎廷还没有上钩,减轻老爷子对她的恨。
    梁昭夕站在色调暗沉的古式厅堂里,声音收得干净利落,直视着前面相隔三米开外的那道干瘦人影。
    她是第一次跟孟寒山正式见面,这位从前执掌孟家,在商场呼风唤雨几十年的老人,虽然病入膏肓,还保持着体面挺括,端正坐在古董黄花梨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黑漆漆的眼珠透出锐利,把她从头到脚反复打量,审看,评估。
    这种被当作物品的不适感,和整套宅院仿佛还活在百年前的那种古旧阴森,都让梁昭夕浑身起栗,不由自主冒着想逃走的寒意。
    她真不知道,这样的爷爷,这样的孟家,孟慎廷究竟是怎样一无所有撑过那么多年,独自走到峰顶,把他们都攥于掌中的。
    孟寒山的拐杖点了点地面,堆满皱纹的脸上慢慢划开一丝笑:“梁小姐还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既然你识时务,开门见山,那我也省掉了很多废话,帮你选的路在信息里提过了,看来你是动了心,才会这么爽快来见我。”
    他语气平静,透着某种胜券在握:“梁小姐痛快,我也痛快,后面你该怎么走,我不介意多花几分钟,跟你讲讲清楚。”
    几秒钟的停顿之后,孟寒山盯向她,把她第一层伪装穿透:“你不用否认,我知道你就是骁骁找了四年的那个姑娘,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骁骁对你很认真,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所以你最好认真考虑,要不要给他一次机会,重新开始。”
    他沉暮的声音循循善诱:“女孩子走到最后总要嫁人,与其选别的,不如跟骁骁试一试,他这些年到处找你,迷恋你,你随便哄哄就可以吃定他,他是孟家子孙,钱财你享用不尽,人又年轻英俊,你不亏,如果你愿意改变主意,跟他结婚,婚后再培养感情,我也能承诺,送你们一起出国去过没人打扰的小日子,从今往后远离慎廷,远离孟家。”
    梁昭夕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攥成拳。
    她当然不会考虑孟骁,哪怕没有这段时间的憎恶,单单因为四年前救过他就被他缠上这件事,她也无法接受,但她必须要承认,孟寒山很会左右人心。
    他提的这些,放在一架无关情感的天平上来看,是有道理的。
    一个清贫女孩儿拿捏住孟大公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换取后面几十年的奢侈生活,也许真的很多人会动摇。
    孟寒山见她不说话,并不意外地点头,继续道:“这条路你不想走,那就走第二条。”
    他靠着椅背,高高在上俯视梁昭夕:“你一个人离开,彻底斩断跟慎廷,跟孟家所有人的联系,当然,也包括你现在的工作,朋友,都不能保留,我确保你一生随心所欲,得到花不完的钱,但也一生不能暴露行踪,让慎廷找到你。”
    即便心里有足够的准备,听到这些话时,梁昭夕仍然忍不住心口一紧。
    “梁小姐,你仔细想想,你没有家人,只有那么一两个谈得来的朋友,但对方有自己的生活,不是没你不行,你没必要过多留恋,”孟寒山字字紧逼,“至于你的事业,出国后安静深造几年,等慎廷忘了你,不再对你有兴趣的时候,你更名改姓去做幕后,不是一样吗,但那时,你手里拥有的,远不是现在能比拟的。”
    孟寒山说完一扬手,恭敬站在侧面的律师一身西装革履上前,捧着厚厚几份文书。
    他抬下巴示意:“拿去给梁小姐看看,这些财产赠予,房产,地契,保险,还有下周离开国内的机票,只要点头签字,今日生效,无权找回,以后都属于你。”
    梁昭夕一声不吭,垂眸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的天文数字。
    孟寒山锁定着她的每个反应。
    他赌慎廷还没给她笃定答案,赌她对慎廷爱了到什么地步一无所知,赌现在已经是他最后能够阻止的时机,再晚就迟了。
    孟寒山的嗓音像从古井深处传来,裹着寒气,刺中人心:“梁小姐,我想不出你拒绝的理由,如果你不爱慎廷,只是如你所言的勾引,那么你的目的,就是借他甩掉骁骁,现在我为你提前实现了,你完全没有再纠缠慎廷的必要,对吗。”
    他震着她的耳膜:“何况你以为,就算你成功利用了慎廷,等他为你背德逆伦之后,你要怎么跟他结束?在他眼皮底下逃跑吗?凭你自己能跑去哪?你这条命还想不想要?我帮你,不过是让你早点离开他的天罗地网。”
    梁昭夕喉头发涩,莫名刺疼起来,有什么蜇人的东西吐不出咽不下,滚得胸腔酸胀。
    她当然知道,她没有能力直接甩手就逃。
    她想等,等孟慎廷玩够,腻了,厌弃,嫌她多余的时候,顺理成章地分开。
    他绝对不是耽于爱欲的人,她也没那个本事套牢他太长,那一天应该很快,要不了很久,她就能恢复自由。
    梁昭夕缓重地吸着气,顶住孟寒山的攻心,不为所动。
    孟寒山目光如炬,沉笑了一声,揭她第二层伪装:“如果你爱慎廷,不论多少,即便就一点点,哪怕不是爱,喜欢,好感,都算,你心里都应该清楚,等你目的达到以后,他为了你,要做出什么牺牲,面对多少不该有的风波。”
    他放慢语调,直白到残酷:“他的确身居高位,受人仰视甚至畏惧,你可能觉得一点背德的私情对他来说可以承受,但你要知道,他坐上这个位置,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有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他倒台,现在因为你,他要被诟病、被指摘,暴露出难堪的缺点软肋,把丑闻公开给全世界,你都无所谓?”
    垂暮老人捂嘴咳嗽,嘶哑狰狞起来:“孟家的基业名声确实与你无关,那孟慎廷这个人呢,你也完全不在乎?你可以眼睁睁看他走进泥潭里,弄得一身污浊,被所有人议论指点,而你明明不是走投无路,你有另外一条不伤害他的路可以选,你偏不,对吗!”
    梁昭夕拧成一团的心脏犹如被开上一枪,她指甲深深碾进手心里,才捱过击中一刹那的锐痛。
    她屏息,闷到脸色泛白,命令自己呼气,不泄露任何心绪。
    孟寒山扯出讽刺的笑:“梁小姐,看你的表情,还真是冷血,你果真对慎廷没有半点在意,从头到尾,无论什么手段,都是为了利用,这样也好,免得我还要费口舌劝你,不要对他抱有幻想。”
    他欣赏着梁昭夕的僵硬,盛气凌人说:“孟家五代话事人,梁小姐知道代表着多少分量吗,孟慎廷与你,最多露水情人,他最后要娶的必定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对他有益,对家业有益的,而梁小姐呢,除了害他,连累他,还能怎样?”
    孟寒山似乎这个时候想起了什么,手指敲敲拐杖:“当然,梁小姐受过的委屈,我也不会视若无睹,我今天特地把千瑜叫过来,让她当面给你道个歉,上次招聘会的事,你就揭过吧,我给足你面子,你也安分离开,等我死后,这世界上就没人知道你在哪里。”
    他说完,拐杖触地,砰的一声,随后从大厅左侧的套间里走出来一道人影。
    梁昭夕转头看过去,眉心不由自主拧了一下。
    是陈千瑜,在温泉那里见过一次。
    沪市陈家的独生女,千娇万宠大小姐,从指甲到头发丝,每一个言行表情,都浸透了从小到大的养尊处优。
    孟寒山吩咐:“千瑜,你以后是要做孟太太的人,不要那么小家子气,跟梁小姐道歉,之前的不愉快从此一笔勾销。”
    陈千瑜挽了挽栗色长卷发,对孟寒山得体地笑着:“好的爷爷,您放心,我知道做错了,以后不会再给慎廷添这种麻烦。”
    她扭过身,扫着梁昭夕,骄矜地弯弯红唇:“抱歉啊梁小姐,是我冲动了,很多女人想往慎廷身上爬,我应该学着适应,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你,我总不能次次发脾气,反正以后我们也见不到,我跟慎廷婚礼的时候大概也不会邀你参加了,你就原谅我咯。”
    梁昭夕望着陈千瑜的眼神,听她口口声声的“慎廷”,她简直头皮发麻,抑制不了满心暴躁的抓挠感。
    想骂她。
    想给她一巴掌。
    她让孟慎廷手上留下那么深的伤口,却在这里耀武扬威,去洛杉矶之前,陈家因为孟慎廷的还礼受了多大影响,她还有胆子来这里摆正宫派头。
    她算什么,她凭什么叫嚣着跟孟慎廷的婚礼。
    做梦吧。
    但肺腑间又一丝一丝窜出不能言明的浓重涩意。
    孟寒山说的没错,孟慎廷是什么身份,他最后要娶的,要终身共度的,是陈千瑜这样百亿身家,精心养护的豪门千金,绝不是她这种,没有家,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炫耀的普通孤女。
    梁昭夕在来之前,本来想着捡爱听的说给孟寒山,不管他信不信,先结束今晚的场面,从这里平稳离开了再说。
    然而走到现在,她被陈千瑜挑衅羞辱,更被意想不到的刺密密麻麻扎到心上,撕开了她的自私。
    她是真的不在乎孟慎廷吗。
    她拼命的撩拨,引诱,争取,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为了她面对什么?
    她明知道的。
    之前还可以说,她别无选择,那如今呢,孟寒山给了别的路,她怎么还要死咬他不放?
    梁昭夕极力捂住自己破口的心脏,但没用,还是在不受控地决堤。
    她不想让陈千瑜趾高气昂,不想让孟寒山认定她就是一个兴冲冲卷款逃跑的廉价女人,更不想泄露出她受到影响的动摇和软弱。
    梁昭夕遵守不了事先想好的策略了,她目光一一扫视陈千瑜和孟寒山,轻轻笑了一下,绷着脊背冷声说:“不好意思这位孟先生,我不信任您,我更信任我自己,我勾引孟慎廷到这个程度,眼看着就要成功,我为什么选择让步。”
    她声音清磁,毫无多余的情感:“我爱他?爱就不会利用了,您不必提出这个选项来考验我,我不爱,那当然就不会在乎他牺牲什么,我只在乎自己能得到多少。”
    她甚至扬了扬秀气的眉,露出傲倨神色:“我跟着他,想要的一切他都会给我,他要付出什么我根本无所谓,至于以后怎么离开他,我有我的办法,用不着您费心。”
    孟寒山满面凝固,猛然一招手,厅堂左右屏风挡住的后面齐刷刷出来十几个高壮男人,其中两个不言不语把陈千瑜给带走。
    随即孟寒山站起来,一刻不等地离开座位。
    他急怒攻心,一张苍老到微微变形的脸挤满凶狠厉色,梁昭夕几句话扯碎他的所有幻想,他扔开拐杖几步上前,一把扼住梁昭夕的咽喉。
    他身量高,即便老了也超出梁昭夕大半头,一只手在激怒之下犹如鹰爪,不留情地狠狠往里扣进去。
    梁昭夕没有准备,窒息地仰头,脸色迅速煞白,她抓住孟寒山的手臂,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人强弩之末,却爆发出骇人力量和阴狠,真真切切动了杀心。
    孟寒山咬着牙加重力气,森森道:“梁小姐,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心狠,我一个快死的人,这辈子已经过完了,不介意带个顺路同行的,我想让你离开慎廷,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在这儿处理掉你就行了!”
    她身前是孟寒山的钳制,周围又被一群男人围住,有人已经上手来摁她肩膀,控制她的挣动。
    梁昭夕生理性的泪涌出。
    ……孟停。
    她摸不到手机。
    那些被重重戳烂的心虚,不忍,难过,心疼,摇摆犹豫,都在同一时间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梁昭夕被掐按着倒退了几步,侧身对着进来的大门,她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时,错觉一般看见一道高大强势的身影闯进视野。
    他穿黑色大衣,一身慑人的硬朗威严,走过墙边时,在博古架上抓起一支古董花瓶,紧扣在掌中,他影子悍然笼罩过来,手臂抬起,花瓶索命一般狠重砸向她身后那男人的头骨。
    巨响声里,男人的惨叫极度刺耳,孟慎廷手中的花瓶尖锐残破,往下滴着温热的血流,他面无表情,再次举起,砸在另一个抓着梁昭夕的男人脸上。
    梁昭夕只觉得背后压制她的力量消失,满耳都是惊恐的叫喊,她的包围圈彻底散开,颈上的疼和怕占据了巅峰。
    孟慎廷掐住老人仍不放松的手,将他布满斑块的手腕攥出瘆人异响。
    孟寒山被迫张开,表情可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骨正在错位扭曲。
    孟慎廷手背上青筋暴起,把软倒的梁昭夕死死压进怀里,他向前逼近,漆黑眼瞳透不出一丝光,有如深陷的沼泽。
    他口吻平静到丧失情绪,没有作为人的起伏。
    “你不是一直庆幸我有没杀过人吗,不如你来做第一个,我不介意现在送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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