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2章 番外：朦胧见1.2
◎木偶人◎
《动物保护法》如火如荼得推行了半年之后——
各地动保机构陆续成立, 规范化养宠已经走入了各个城镇，街道上的流浪动物大大减少。
也就是乡村和相对落后些的地区，推行进程较为缓慢。
而推行新的律法期间，难免会有摩擦和冲突；
几番平息后的今时, 不仅救助了成千上万的流浪动物和野生动物, 还阴差阳错收容了一些成精的小妖。
其中愿意接受天师府管理调度的一批小妖, 便上了天师府名册，吃上了官家粮。
虞妗妗什么都没干, 旗下坐镇的妖管所灵组就愈发壮大……
1*
卯春之初
在虞妗妗难得带队出行的一次特殊行动中，她救下了一只还未化形的野鸡妖。
那小妖堪堪几十年道行，才修出些许灵性, 几乎没有妖力和自保手段。
因贪嘴觅食，被偷猎者的□□打伤, 差点进了锅炉炖成一碗鲜汤。
虞妗妗把它救下后, 那小妖瑟瑟发抖往她怀里钻；
尖尖的喙啾啾叫个不停的同时, 短圆的翅稍瑟缩, 18枚尾长且逐渐变尖的漂亮尾羽轻轻抖动，在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然而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它一双黑豆样的小圆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哪有一点被吓到的模样。
这几年天地灵气有复苏的迹象, 各个种族都隐隐焕发生机；
为了维持俗世的安稳, 天师府本就在努力缔结更加完善的种族共存关系。
无论是《动物保护法》的成立还是灵组妖管局的设立，都看得出天师府对其他种族的亲近和友好之意。
而虞妗妗救下的这只野鸡妖，在众多‘社恐’‘寡言少语’‘避人’的妖物中，简直是无比亲人的特殊存在。
于是它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天师府和灵组；
并且以极快的速度, 混上了一个管理未成精小妖怪的小队长职位。
更令人叹服的是它胆子很大, 敢整天叽叽喳喳扑扇着漂亮的翅膀和翎尾, 跑到虞妗妗的跟前晃荡。
小妖叽喳的嗓音很灵动；
羽毛也梳理得漂漂亮亮，眨巴黑豆眼时很有一股聪明劲儿。
但对成神后愈发懒散的虞妗妗来说，有些吵了。
她制止过两三次，对方却根本不怕她。
久而久之她也就有些习惯了……
待小妖来到灵组的第三个月，天气暖和起来。
虞妗妗作为神明，当然可以无视天气的变化，不被任何风雨霜雪所撼动。
可那样一成不变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
她尽量卸去周身的防护和场域，也鲜少动用可以移山倒海的神力；
遇上像这样的大太阳天，她还保留着成神之前的习惯，会躺在阳台放置的躺椅上晒太阳。
细微颗粒游曳的温暖日光，几乎要把猫猫神融化了。
虞妗妗渐渐生出了困意，迷迷糊糊寐了过去。
约莫过去了半个小时，察觉到细微动静，浅寐中的神明缓缓睁开了双眸。
那对赤金色的竖重瞳流光溢彩，瞳孔微微收缩时就像是极其深邃而夺目的漩涡；
尽管祂极快得掩去了不符合俗世的金芒，只一刹那间也泄露出了几分神性。
恢复常态的双目向下转动，虞妗妗神情淡然；
视线中，她看到脚边有一团包裹着实物的淡淡彩光，轻轻贴着她的脚踝。
光晕逐渐褪去后，露出一个脸蛋嫩生生、瞧着最多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女孩儿蜷缩在虞妗妗腿边，先是眼睫稍稍颤动。
她慢慢支起上半身抻了个懒腰，不太规整的长发在阳光下透出羽毛反光一般的墨绿色，而后迎着虞妗妗的目光讨好一笑，有些心虚。
是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鸡。
她在虞妗妗的脚边化为人形。
当神明浅息时，会无意识地吐纳出一丝丝带着神性的妖力。
一贯聪明的小妖只是待在俗神的身旁，沾染一些妖神之力，也受益良多；
过了短短三个月便提前迎来了化形。
她那点小心思早被虞妗妗一眼看透。
能赖在灵组组长的办公室、悄咪咪吸收组长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妖神之力，不过是组长本人的纵容默许。
看着将将化形还不适应四肢的小鸡趴在地上，讨好的笑脸中带着些忐忑不安，虞妗妗眉头一动。
这一幕仿佛跨越了时空，让她想起了些尘封的往事和旧人。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经人点化才开了灵智，踏上修行之路；
现在自己也成了可以随手点化他人的妖神了。
“还在地上趴着做什么？”半晌，手指抵着下颌呈自在坐的神明开了口，带了些嫌色：
“蹭得脏兮兮的，去换件衣服。”
“……”
2*
野鸡妖在灵组成功化形后，缠着俗神大人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名为‘时春’。
取自“玄鸟既至，序屡春分”。
恰巧她是初春时节救助回来的小鸡，十分贴切合适。
有了名字之后，时春简直不要太得意，每日挺着胸膛在灵组里外跑东跑西；
没过几日天师府上下都知道，灵组的猫猫神身边，多了一只刚刚化形却很得重视的‘红人’小鸡。
时春又是妖族中难得亲人的一类；
她化形后的人类形态精致漂亮，嘴巴又甜，不规则的长发像雀鸟的尾翎，行为举止带着可爱的稚气。
让人类喜欢这样的她，简直轻而易举。
她三下五除二就把天师府里那些年轻的术士姐姐迷得眉开眼笑。
一个月后，时春就从小队长晋升为可以调动3—5名队员的大队长了。
不过和人类天师群体中的高人气截然相反的，是她和灵组妖物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用‘差’来形容。
对其他妖族来说，叽喳的小鸡太聒噪，也太张扬了；
尤其还很‘舔’很亲近人类，一点妖族的骨气都没有。
事实上时春有着妖族一贯的傲气，她并不觉得自己亲近人族是谄媚，那些自己待在人类创办的天师府里还要假清高的妖，她才瞧不起！
她不稀罕更不会主动和那些妖交好。
在时春看来，只要自己成为虞妗妗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最信任的下属，就比99.9%的妖都有前途了！
唯一的那0.1%，就是灵组现任副部长：常如玉。
一条蟒蛇精。
蟒蛇和野鸡，在野外便是天敌与猎物的敌对关系；
时春天生的基因序列和族群本能，让她看到那位常如玉副部长的第一眼，便心生警惕和抗拒。
加上常如玉道行比她高一些，又比她早几年加入灵组，挡住了她向上晋升、想成为虞妗妗手下第一人的远大志向，更是让她每每想到就牙痒痒。
几次在路上和常如玉迎面碰上，弯着眼笑嘻嘻的时春都立即敛了笑意。
她尖下巴微昂，浑身写满‘生人勿近’，目不斜视地从蟒妖身边擦过，时不时冷哼两声。
次数多了，天师府和灵组上下又瞧出来，这两位妖修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和谐。
被嗤了几次，一头雾水的常如玉有些哭笑不得。
她记得自己没得罪过这个小妖吧…？
因着数年来主理灵组事务，常如玉作为灵组的二把手，为人行事成熟老练，获得了不少底下妖族的认可。
于是她自己还并不觉得生气，手底下的助手小妖们先不爽起来。
“不是？？那只杂毛鸡在横什么啊？她刚刚瞪常部长唉！”
“我也看她不顺眼很久了……若非抱上虞大人的大腿，她至今都化形不了，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唉，真不明白虞大人为什么纵容她那种妖…”
眼瞧着手下的小妖们为自己打抱不平，一个个气鼓鼓的，常如玉有些好笑心里又暖暖的：“行了，别皱着脸了。”
“再说那小家伙才多大？没到百岁，按妖族寿数算撑死才渡过幼崽期，就是个有点跳脱的小孩子，犯得着和她计较么？”
“……”
另一头的时春并不知道小妖们的义愤填膺，就算知道她也全然不在乎。
她沉浸在自己狠狠给了常如玉一个下马威的自得中，并在心中暗暗发誓：
自己一定要超过常如玉，成为虞妗妗大人的心腹！
3*
努力上位的第一个月末，时春便遭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大打击。
这天她照常起了个大早，揣着自己的小包屁颠颠往虞妗妗的办公室跑去，却连门都没进去，被一股低沉躁郁的力量结界挡在了外面。
屋内的神明肉眼可见得心情不愉快，低气压笼罩在整个灵组上方。
一脸茫然的时春只得揣着包先离开。
她去天师府其他部门转了一圈，从天师们的安抚和闲谈中得知，这是神明的易怒期，不必担心。
每年虞妗妗都会一到两次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一般持续三五日。
期间她不见任何人，但也不会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自己独自待着消化情绪；
简单说就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时春闻言很惊讶。
神明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是她没想到的事。
她好奇追问为什么会存在这种情况，没想到周遭的天师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聪明的小鸡很敏锐地意识到，虞妗妗的低气压似乎是天师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人尽皆知，只有她这个后来者不知道。
从漏勺似的天师们欲言又止、长吁短叹中，她窥探到了一丝背后的隐情。
虞妗妗的低气压和一个‘消失的存在’有关。
她似乎一直在寻找着什么，但至今没有下落。
时春对神明牵肠挂肚的存在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她迫切想要知道谁有那么大本事，想知道对方做过什么能入了俗神的眼。
她开始着手调查。
尽管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提及过去的往事，可档案卷、论坛里留下过的痕迹，不会凭空消失。
作为灵组大队长的时春调阅了那些卷宗后，很轻易地拼凑出了藏在天师们‘不能提及’的话语中、让神明侧目的存在。
一个男性人类。
四年前，虞妗妗还不是神明的时候，作为大妖的她身边有一个人类眷属；
名叫祝檀湘。
对方死在了当年那场轰动玄学界的劫难中，魂魄散去，无影无踪。
时春把那薄薄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那个人类只在虞妗妗身边待了一年出头，她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要知道一年的时光对妖来说，不过弹指一瞬，此人竟能让虞大人牵挂这么久？！
自己思索了一阵子后，时春的小脑袋瓜得出了猜测的结论：
要么是虞大人想找却找不到，觉得不甘心——想想吧那可是神明，怎么能有神得不到的东西？！
要么就是那个人类长得很合虞大人的眼缘——时春端详过档案里祝檀湘的照片，摸着良心得承认这人类长得很端正的帅。
总而言之，那个祝檀湘才在虞大人身边待了一年而已，和常如玉一样不足为惧。
自己肯定越得过他！
于是时春着手布置‘上位’计划。
首先她要比常如玉更贴心、更能帮虞大人排忧解难；
其次她要想个法子淡化‘祝檀湘’这个人类的存在感，免得虞大人一想起他就低气压……
数日之后
顺道去堪山见了徐静和一面的虞妗妗，施施然回到天师府灵组。
她还没进办公室的门，五感便察觉到屋子里有东西；
习惯了吵吵嚷嚷的时春的她并没当回事，以为里面的存在就是小妖。
然而甫一推开门，她抬眼看清办公室里的情况，握着门把的手和神情皆是一顿，晦暗不明。
时春的确在屋里。
除她之外还有一个‘人’。
用木头雕刻的人形木偶十分拟态，无论是身高还是形体，都和记忆中的人类相差无几；
更别提那张栩栩如生、宛如一比一复刻祝檀湘的五官和脸孔。
推门的那一刹那，‘祝檀湘’活了，慢吞吞拿起桌上的水壶，肢体僵硬得往杯子里倒水……
角落的时春偷偷去瞄虞妗妗的方向，小心思活跃。
常如玉也是死板，既然虞大人想找这个人类，也不知道变通，不弄个替代品过来让大人高兴一下？
恰巧自己的天赋神通就是‘拟态’，可以模仿世间万物。
那个拟态的人形，由她精心准备。
此刻见虞妗妗一瞬不瞬盯着‘祝檀湘’，时春猜测：大人应该很满意吧！
“谁弄的。”
冰冷的问询突兀响起，打断了时春的思绪。
她下意识抬起脑袋，和神明深邃的双目对上视线。
自打她加入天师府灵组，虞妗妗虽然一直淡淡的，好似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可她知道这位现世神明的脾气其实是很好的。
然而此时此刻俗神的视线那么冷漠刺骨，时春浑身一哆嗦，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
她小脸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眼下就是傻子也能明白，她惹祸了…
“是你弄的。”虞妗妗见状哪里还不晓得，语气笃定。
话音落下的刹那，桌子旁的人形木偶瞬飞出去；
扭曲的巨力让其还没撞击到墙面上便四分五裂、肢体分解，砸落的动静更是震得人心里忐忑。
直面神明的怒火，时春甚至连一丁点抵御、逃命的心都生不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虞妗妗闭着眼努力平稳了下情绪。
再次睁开双眸，看着地上抖抖索索掉眼泪、神情恐慌的小妖，内心的烦躁无法纾解。
她清楚时春没有恶意，甚至是为了讨好自己才会弄出这么一个‘惊喜’，自己不该这么大反应。
但她有些控制不住……
半晌，虞妗妗走过去，伸出手把抖得厉害的小妖从地上拉起来，一言不发离开了天师府灵组。
周遭静悄悄的，片刻后围在外面探头的人和妖才窃窃私语起来；
至于时春身体依旧轻颤着，空白一片的大脑已然宕机。
“让一下……”常如玉从门口挤进来，用指尖轻轻推了下镜框，视线迅速扫过狼藉的屋子。
在看到墙角破碎的木偶头颅上，那张熟悉的人脸，她神情一滞，算是明白虞妗妗为何突然发怒了。
常如玉走到脸色苍白的小妖身前，伸出手扶住对方的肩没好气道：
“你是真够虎啊，知道点细枝末节也不去把事情打听清楚，就敢这么干？”
“你当这些年天师府上下为什么都对‘祝檀湘’这个人绝口不提？”
软塌塌的身体有了支撑点，可怜兮兮的小妖终于啜泣出声：“怎么办我、我……”
一向雄赳赳的小鸡变成了蔫巴落汤鸡，常如玉瞧着又可气又好笑：“好了别哭了，虞大人不会把你怎么的。”
“等她回来，你和她好好认个错，下回别再胡来了。”
“……好。”时春瘪着嘴，用声量极小的气音道：“谢谢你。”
《动物保护法》如火如荼得推行了半年之后——
各地动保机构陆续成立, 规范化养宠已经走入了各个城镇，街道上的流浪动物大大减少。
也就是乡村和相对落后些的地区，推行进程较为缓慢。
而推行新的律法期间，难免会有摩擦和冲突；
几番平息后的今时, 不仅救助了成千上万的流浪动物和野生动物, 还阴差阳错收容了一些成精的小妖。
其中愿意接受天师府管理调度的一批小妖, 便上了天师府名册，吃上了官家粮。
虞妗妗什么都没干, 旗下坐镇的妖管所灵组就愈发壮大……
1*
卯春之初
在虞妗妗难得带队出行的一次特殊行动中，她救下了一只还未化形的野鸡妖。
那小妖堪堪几十年道行，才修出些许灵性, 几乎没有妖力和自保手段。
因贪嘴觅食，被偷猎者的□□打伤, 差点进了锅炉炖成一碗鲜汤。
虞妗妗把它救下后, 那小妖瑟瑟发抖往她怀里钻；
尖尖的喙啾啾叫个不停的同时, 短圆的翅稍瑟缩, 18枚尾长且逐渐变尖的漂亮尾羽轻轻抖动，在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然而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它一双黑豆样的小圆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哪有一点被吓到的模样。
这几年天地灵气有复苏的迹象, 各个种族都隐隐焕发生机；
为了维持俗世的安稳, 天师府本就在努力缔结更加完善的种族共存关系。
无论是《动物保护法》的成立还是灵组妖管局的设立，都看得出天师府对其他种族的亲近和友好之意。
而虞妗妗救下的这只野鸡妖，在众多‘社恐’‘寡言少语’‘避人’的妖物中，简直是无比亲人的特殊存在。
于是它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天师府和灵组；
并且以极快的速度, 混上了一个管理未成精小妖怪的小队长职位。
更令人叹服的是它胆子很大, 敢整天叽叽喳喳扑扇着漂亮的翅膀和翎尾, 跑到虞妗妗的跟前晃荡。
小妖叽喳的嗓音很灵动；
羽毛也梳理得漂漂亮亮，眨巴黑豆眼时很有一股聪明劲儿。
但对成神后愈发懒散的虞妗妗来说，有些吵了。
她制止过两三次，对方却根本不怕她。
久而久之她也就有些习惯了……
待小妖来到灵组的第三个月，天气暖和起来。
虞妗妗作为神明，当然可以无视天气的变化，不被任何风雨霜雪所撼动。
可那样一成不变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
她尽量卸去周身的防护和场域，也鲜少动用可以移山倒海的神力；
遇上像这样的大太阳天，她还保留着成神之前的习惯，会躺在阳台放置的躺椅上晒太阳。
细微颗粒游曳的温暖日光，几乎要把猫猫神融化了。
虞妗妗渐渐生出了困意，迷迷糊糊寐了过去。
约莫过去了半个小时，察觉到细微动静，浅寐中的神明缓缓睁开了双眸。
那对赤金色的竖重瞳流光溢彩，瞳孔微微收缩时就像是极其深邃而夺目的漩涡；
尽管祂极快得掩去了不符合俗世的金芒，只一刹那间也泄露出了几分神性。
恢复常态的双目向下转动，虞妗妗神情淡然；
视线中，她看到脚边有一团包裹着实物的淡淡彩光，轻轻贴着她的脚踝。
光晕逐渐褪去后，露出一个脸蛋嫩生生、瞧着最多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女孩儿蜷缩在虞妗妗腿边，先是眼睫稍稍颤动。
她慢慢支起上半身抻了个懒腰，不太规整的长发在阳光下透出羽毛反光一般的墨绿色，而后迎着虞妗妗的目光讨好一笑，有些心虚。
是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鸡。
她在虞妗妗的脚边化为人形。
当神明浅息时，会无意识地吐纳出一丝丝带着神性的妖力。
一贯聪明的小妖只是待在俗神的身旁，沾染一些妖神之力，也受益良多；
过了短短三个月便提前迎来了化形。
她那点小心思早被虞妗妗一眼看透。
能赖在灵组组长的办公室、悄咪咪吸收组长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妖神之力，不过是组长本人的纵容默许。
看着将将化形还不适应四肢的小鸡趴在地上，讨好的笑脸中带着些忐忑不安，虞妗妗眉头一动。
这一幕仿佛跨越了时空，让她想起了些尘封的往事和旧人。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经人点化才开了灵智，踏上修行之路；
现在自己也成了可以随手点化他人的妖神了。
“还在地上趴着做什么？”半晌，手指抵着下颌呈自在坐的神明开了口，带了些嫌色：
“蹭得脏兮兮的，去换件衣服。”
“……”
2*
野鸡妖在灵组成功化形后，缠着俗神大人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名为‘时春’。
取自“玄鸟既至，序屡春分”。
恰巧她是初春时节救助回来的小鸡，十分贴切合适。
有了名字之后，时春简直不要太得意，每日挺着胸膛在灵组里外跑东跑西；
没过几日天师府上下都知道，灵组的猫猫神身边，多了一只刚刚化形却很得重视的‘红人’小鸡。
时春又是妖族中难得亲人的一类；
她化形后的人类形态精致漂亮，嘴巴又甜，不规则的长发像雀鸟的尾翎，行为举止带着可爱的稚气。
让人类喜欢这样的她，简直轻而易举。
她三下五除二就把天师府里那些年轻的术士姐姐迷得眉开眼笑。
一个月后，时春就从小队长晋升为可以调动3—5名队员的大队长了。
不过和人类天师群体中的高人气截然相反的，是她和灵组妖物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用‘差’来形容。
对其他妖族来说，叽喳的小鸡太聒噪，也太张扬了；
尤其还很‘舔’很亲近人类，一点妖族的骨气都没有。
事实上时春有着妖族一贯的傲气，她并不觉得自己亲近人族是谄媚，那些自己待在人类创办的天师府里还要假清高的妖，她才瞧不起！
她不稀罕更不会主动和那些妖交好。
在时春看来，只要自己成为虞妗妗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最信任的下属，就比99.9%的妖都有前途了！
唯一的那0.1%，就是灵组现任副部长：常如玉。
一条蟒蛇精。
蟒蛇和野鸡，在野外便是天敌与猎物的敌对关系；
时春天生的基因序列和族群本能，让她看到那位常如玉副部长的第一眼，便心生警惕和抗拒。
加上常如玉道行比她高一些，又比她早几年加入灵组，挡住了她向上晋升、想成为虞妗妗手下第一人的远大志向，更是让她每每想到就牙痒痒。
几次在路上和常如玉迎面碰上，弯着眼笑嘻嘻的时春都立即敛了笑意。
她尖下巴微昂，浑身写满‘生人勿近’，目不斜视地从蟒妖身边擦过，时不时冷哼两声。
次数多了，天师府和灵组上下又瞧出来，这两位妖修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和谐。
被嗤了几次，一头雾水的常如玉有些哭笑不得。
她记得自己没得罪过这个小妖吧…？
因着数年来主理灵组事务，常如玉作为灵组的二把手，为人行事成熟老练，获得了不少底下妖族的认可。
于是她自己还并不觉得生气，手底下的助手小妖们先不爽起来。
“不是？？那只杂毛鸡在横什么啊？她刚刚瞪常部长唉！”
“我也看她不顺眼很久了……若非抱上虞大人的大腿，她至今都化形不了，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唉，真不明白虞大人为什么纵容她那种妖…”
眼瞧着手下的小妖们为自己打抱不平，一个个气鼓鼓的，常如玉有些好笑心里又暖暖的：“行了，别皱着脸了。”
“再说那小家伙才多大？没到百岁，按妖族寿数算撑死才渡过幼崽期，就是个有点跳脱的小孩子，犯得着和她计较么？”
“……”
另一头的时春并不知道小妖们的义愤填膺，就算知道她也全然不在乎。
她沉浸在自己狠狠给了常如玉一个下马威的自得中，并在心中暗暗发誓：
自己一定要超过常如玉，成为虞妗妗大人的心腹！
3*
努力上位的第一个月末，时春便遭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大打击。
这天她照常起了个大早，揣着自己的小包屁颠颠往虞妗妗的办公室跑去，却连门都没进去，被一股低沉躁郁的力量结界挡在了外面。
屋内的神明肉眼可见得心情不愉快，低气压笼罩在整个灵组上方。
一脸茫然的时春只得揣着包先离开。
她去天师府其他部门转了一圈，从天师们的安抚和闲谈中得知，这是神明的易怒期，不必担心。
每年虞妗妗都会一到两次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一般持续三五日。
期间她不见任何人，但也不会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自己独自待着消化情绪；
简单说就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时春闻言很惊讶。
神明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是她没想到的事。
她好奇追问为什么会存在这种情况，没想到周遭的天师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聪明的小鸡很敏锐地意识到，虞妗妗的低气压似乎是天师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人尽皆知，只有她这个后来者不知道。
从漏勺似的天师们欲言又止、长吁短叹中，她窥探到了一丝背后的隐情。
虞妗妗的低气压和一个‘消失的存在’有关。
她似乎一直在寻找着什么，但至今没有下落。
时春对神明牵肠挂肚的存在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她迫切想要知道谁有那么大本事，想知道对方做过什么能入了俗神的眼。
她开始着手调查。
尽管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提及过去的往事，可档案卷、论坛里留下过的痕迹，不会凭空消失。
作为灵组大队长的时春调阅了那些卷宗后，很轻易地拼凑出了藏在天师们‘不能提及’的话语中、让神明侧目的存在。
一个男性人类。
四年前，虞妗妗还不是神明的时候，作为大妖的她身边有一个人类眷属；
名叫祝檀湘。
对方死在了当年那场轰动玄学界的劫难中，魂魄散去，无影无踪。
时春把那薄薄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那个人类只在虞妗妗身边待了一年出头，她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要知道一年的时光对妖来说，不过弹指一瞬，此人竟能让虞大人牵挂这么久？！
自己思索了一阵子后，时春的小脑袋瓜得出了猜测的结论：
要么是虞大人想找却找不到，觉得不甘心——想想吧那可是神明，怎么能有神得不到的东西？！
要么就是那个人类长得很合虞大人的眼缘——时春端详过档案里祝檀湘的照片，摸着良心得承认这人类长得很端正的帅。
总而言之，那个祝檀湘才在虞大人身边待了一年而已，和常如玉一样不足为惧。
自己肯定越得过他！
于是时春着手布置‘上位’计划。
首先她要比常如玉更贴心、更能帮虞大人排忧解难；
其次她要想个法子淡化‘祝檀湘’这个人类的存在感，免得虞大人一想起他就低气压……
数日之后
顺道去堪山见了徐静和一面的虞妗妗，施施然回到天师府灵组。
她还没进办公室的门，五感便察觉到屋子里有东西；
习惯了吵吵嚷嚷的时春的她并没当回事，以为里面的存在就是小妖。
然而甫一推开门，她抬眼看清办公室里的情况，握着门把的手和神情皆是一顿，晦暗不明。
时春的确在屋里。
除她之外还有一个‘人’。
用木头雕刻的人形木偶十分拟态，无论是身高还是形体，都和记忆中的人类相差无几；
更别提那张栩栩如生、宛如一比一复刻祝檀湘的五官和脸孔。
推门的那一刹那，‘祝檀湘’活了，慢吞吞拿起桌上的水壶，肢体僵硬得往杯子里倒水……
角落的时春偷偷去瞄虞妗妗的方向，小心思活跃。
常如玉也是死板，既然虞大人想找这个人类，也不知道变通，不弄个替代品过来让大人高兴一下？
恰巧自己的天赋神通就是‘拟态’，可以模仿世间万物。
那个拟态的人形，由她精心准备。
此刻见虞妗妗一瞬不瞬盯着‘祝檀湘’，时春猜测：大人应该很满意吧！
“谁弄的。”
冰冷的问询突兀响起，打断了时春的思绪。
她下意识抬起脑袋，和神明深邃的双目对上视线。
自打她加入天师府灵组，虞妗妗虽然一直淡淡的，好似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可她知道这位现世神明的脾气其实是很好的。
然而此时此刻俗神的视线那么冷漠刺骨，时春浑身一哆嗦，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
她小脸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眼下就是傻子也能明白，她惹祸了…
“是你弄的。”虞妗妗见状哪里还不晓得，语气笃定。
话音落下的刹那，桌子旁的人形木偶瞬飞出去；
扭曲的巨力让其还没撞击到墙面上便四分五裂、肢体分解，砸落的动静更是震得人心里忐忑。
直面神明的怒火，时春甚至连一丁点抵御、逃命的心都生不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虞妗妗闭着眼努力平稳了下情绪。
再次睁开双眸，看着地上抖抖索索掉眼泪、神情恐慌的小妖，内心的烦躁无法纾解。
她清楚时春没有恶意，甚至是为了讨好自己才会弄出这么一个‘惊喜’，自己不该这么大反应。
但她有些控制不住……
半晌，虞妗妗走过去，伸出手把抖得厉害的小妖从地上拉起来，一言不发离开了天师府灵组。
周遭静悄悄的，片刻后围在外面探头的人和妖才窃窃私语起来；
至于时春身体依旧轻颤着，空白一片的大脑已然宕机。
“让一下……”常如玉从门口挤进来，用指尖轻轻推了下镜框，视线迅速扫过狼藉的屋子。
在看到墙角破碎的木偶头颅上，那张熟悉的人脸，她神情一滞，算是明白虞妗妗为何突然发怒了。
常如玉走到脸色苍白的小妖身前，伸出手扶住对方的肩没好气道：
“你是真够虎啊，知道点细枝末节也不去把事情打听清楚，就敢这么干？”
“你当这些年天师府上下为什么都对‘祝檀湘’这个人绝口不提？”
软塌塌的身体有了支撑点，可怜兮兮的小妖终于啜泣出声：“怎么办我、我……”
一向雄赳赳的小鸡变成了蔫巴落汤鸡，常如玉瞧着又可气又好笑：“好了别哭了，虞大人不会把你怎么的。”
“等她回来，你和她好好认个错，下回别再胡来了。”
“……好。”时春瘪着嘴，用声量极小的气音道：“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