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9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黑袍人的再次到来让灰石心情很复杂;
    悬在头顶多年的剑终于落下, 让它又不安又松了口气。
    黑袍人要它做的事对它来说不难。
    祂要自己手底下的鼠群们携带一种污秽的祟气,穿梭乡镇和城市的街巷,将其散播到密集的人群中去。
    老鼠繁殖能力强, 并且很能适应腌臢的环境, 无论是垃圾场还是下水沟里都可以自由生存。
    它们体型又小行动灵敏, 本身就带有多种细菌和病毒, 会传播疾病。
    譬如西方国家, 从十三世纪起就深受鼠疫的折磨,爆发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黑死病”。
    那场巨变持续了三百余年。
    到十六世纪鼠疫大范围爆发, 整个欧洲沦陷;
    仅伦敦地区,三个月内便因病情肆虐减少了十分之一的人口, 死亡人数高达六位数。(1)
    显然黑袍人让灰石的子孙传播祟气的目的, 就是想在华国的俗世也掀起一场类比“黑死病”的灾祸。
    灰石清楚, 这件事一旦鼠群做了, 短时间内、或者说老鼠们短暂的这一世, 或许并不会遭遇什么后果。
    但掀起人间浩劫、致无数人类死亡的罪行, 是一笔天大的恶孽,终究会反噬到鼠群的身上。
    可它必须做, 只能做。
    早在十年前它的小命就拴在了黑袍人的手里,它没得选择!
    灰石只能赌黑袍人和密宗的图谋能成;
    它只能祈祷黑袍人口中妖族为尊的新世界真的能到来, 那样它才有一线转机。
    巨大的压力和抉择的临界点,扭曲了鼠妖的心理,它彻底放飞自我,迫切需要做些什么事来放松心情。
    它想起了差点被自己遗忘的黄叶微,决定把人聘回来好好折磨一番,舒缓焦虑的心情。
    结果新娘子没迎进门,迎来了虞妗妗这么个杀神…!
    说到这儿灰石神情衰败, 语气苦涩:
    “前辈,我也不想跟着那些疯子刀口舔血,可我没得选!”
    “谁能不怕死呢?我要是不怕,干什么要为了增进修为延长寿数日日苦修?”
    “结果倒好,又争又抢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得到,还落得眼下这境地。”
    灰石的诉苦虞妗妗看在眼里,心里毫无波澜。
    每一步的抉择都是它自己选的。
    无论它如何被逼无奈,死于它下令传播的祟气的人命都无法挽回;
    它以前作的乱并非假的,想通过聘猫仪式囚禁折磨黄叶微的念头也是真的……
    它可不无辜。
    不过当下不是问罪的好时机。
    若是黄家庄中的难关能够顺利渡过,届时把这鼠妖交予天师府让他们自行处理也不迟。
    虞妗妗收回尖锐的爪尖,死死按住鼠妖的猫爪也松开。
    身上的力道一轻,灰石肥硕的身躯往前一个翻滚,立即离那可怕的天敌猫妖远了些。
    劫后余生让它大大松了口气。
    它站定并用两条后爪支撑身体,上半身抬起冲虞妗妗的方向抱爪,人模人样地作揖感激:
    “多谢前辈饶我一条小命!”
    基于从鼠妖这儿得到的诸多信息碎片,虞妗妗在心中把它们逐一整合,一点点拼凑出了隐藏于黄家庄之中的玄机。
    但关键线索的缺失,让此事依然蒙着一层没能揭开的纱雾。
    她沉思良久,不说话的时候一旁的黄叶微和鼠妖也静静的,不敢打断她的思路;
    二者时不时瞥她两眼,或对视一下又立刻两看生地移开目光。
    前者是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干什么;
    后者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到那杀神不快。
    愣愣出神之际,黄叶微的思绪很混乱。
    她一会儿回想着自己小时候的生活片段,试图努力从中寻找对妈妈的记忆碎片;
    一会儿又忍不住望着远处的灰色高塔出神,她知道那里面有她母亲的冤魂……
    不多时虞妗妗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你刚才说弃婴塔中的那位,被困于塔中数年不见天日,那你怎么确定昨日拦轿的鬼物是它?”
    这话是在继续询问灰石。
    “是这样的,这些年塔里的煞气和能量波动一直很剧烈,且十分明显。”鼠妖灰石解释道:“但大概十来天前,我发现塔中的异样能量空了许多,里头变得很沉静。”
    “当时我就猜测,塔里的鬼物是不是脱离高塔出世了……”
    加上黑袍人先前让灰石时刻留意塔周的变化,它便命手底下的小鼠精联系了山下的和尚,说明了灰塔的异变。
    密宗之人传回来的回复,肯定了灰石的推断——
    弃婴塔之中的鬼物,已于一日之前出世!
    他们让灰石不要慌;
    说塔里的鬼物虽然出来了,但短时间内不会有攻击性行为,更不会对山里的鼠精们出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无论是灰石还是它手底下的其他小鼠们,都能影影绰绰感觉到一股可怖的阴气,在山中游荡。
    整座主峰的磁场愈发古怪,让五感灵敏的动物和妖族浑身不适。
    尤其是入夜之后,还有的模糊的黑色鬼影在缓慢山中拖行;
    若有若无听不真切的婴啼声,从深山老林里溢出。
    那一幕幕堪称诡异的异常现象,令整座主峰的阴森程度直线上升。
    最先察觉到山中变化和危机的,除却鼠妖们,还有山里的动物和鸟兽。
    随着阴气的浓度不断上涨,主峰深层和外围的生灵陆续开启了慌不择路的大迁徙。
    小到飞鸟和蛇虫野兔;
    大到林子深处狍子、野鹿和食肉动物…
    短短十日不到,这座主峰几乎变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山。
    唯有已遭到阴气侵蚀的黄家庄人还被蒙在鼓里。
    偏生现在是深冬时节,万籁俱寂,山中鸟兽绝尽的现象可以合理归到天气冷动物冬眠上。
    最多有打猎经验丰富的老人心里犯嘀咕:
    今年冬天咋静得瘆人?
    除了这两年明显增多的灰老鼠,其他什么野味子都瞧不见了……
    唯有接到密宗准确信息的鼠妖灰石知道,那些变化都因高塔鬼物出世、游荡于山间所造成。
    不过在昨日之前,它并未亲眼目睹过对方的存在,也没和对方碰过面——
    时间回溯到昨天午后。
    灰石本已经换上了大红色的锦衣,在老巢中静候手底下的小妖,把聘回来的‘猫奴’黄叶微抬入地宫。
    结果新娘子没等来,等来的是衣衫破败浑身是伤、慌不择路逃回来求救的手下小妖。
    从小妖哭嚎的诉说中,灰石得知来路上有鬼物途中拦轿!
    去迎亲的灰族子弟让裹着阴煞的小鬼撕咬,死的死伤的伤!
    闻言灰石大为震惊,抄起武器叫上手下便要前去支援。
    不过它不是莽夫,相反很精明。
    赶过去的路上它脑子里一直在思考,迎亲队怎么会被突然冒出的恶鬼攻击?
    它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在此之前它可没发现山中出现了新的大鬼;
    灰族也一向遁入犄角旮旯处,在外没有仇敌。
    要么是密宗那些人又在山里搞出了什么幺蛾子,要么……就只可能和高塔中滋养出来的鬼物有关!
    于是灰石果断联系了密宗那边的人,质问情况。
    听到它说山中有鬼物暴动,接讯的和尚让它等一会儿,应该是去找了顶头上司反馈。
    没过多久对方折返并告知灰石,经过检验,袭击迎亲队伍的鬼物确实是从弃婴塔出来的那一只。
    原本他们在那塔中厉鬼的身上下了禁术,用来操控、封印厉鬼。
    将才检查才发现,封印不知为何松动了!
    本该老老实实待在山中的鬼物,莫名挣脱了封印它的术数陷入发狂期。
    不过他们已经重新加固了新的封印,确保那厉鬼不会再次发起袭击,让灰石放心。
    就这样,一场妖和鬼之间的搏杀被灰石一通讯息,轻松化解。
    不过出于好奇它还是抵达了事发地。
    在那里它看到了被阴气腐蚀得满目疮痍的山地;
    看到了翻倒在地的花轿,里头的黄叶微跑了,已空无一人;
    它还看到了冲天的沉沉黑气,笼罩在这片山林的上空……
    这一次灰石终于如愿以偿,见识到高塔鬼物的庐山真面。
    它对那大鬼第一眼的印象,唯余惊骇和畏惧。
    只见那鬼物的外形,大体能看得出是生前是女性,和身体、阴气融为一体的玄黑长发,湿答答贴在身上。
    它双目漆黑,没有一丁点眼白,黑洞洞的眼睛像两轮深邃的漩涡,浑身因为青黑的阴气翻滚呈现出深黑色的半透明。
    黑红色的浓稠腐血不间断地从它身上滴落;
    每一滴黏血渗入土地,都会将地面灼烧出一个小坑。
    饶是距离不近,谨慎躲在一旁的灰石仍能清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皮和烂肉杂糅的熏气。
    令灰石格外在意的一点,是女鬼的腹部高高隆起,让人无法忽视。
    一块块鼓动的肿块如同巨大的寄生虫,遍布在它的四肢和背部,青黑色凸起的血管在那些肿块上游移;
    那些寄生物让它本就可怖的外形,更令人生理不适。
    然而这光是看着,都知道它很危险、恐怖的凶物,此刻却陷入了困境——
    无数根从四面八方蜿蜒而出的粗壮锁链,一端长长隐入深山看不见尽头,另一端则张牙舞爪得绑缚住狂躁的女鬼。
    鬼物疯狂挣扎,周遭的阴煞更加暴乱,却无济于事。
    它越是挣扎,从山中伸出的长长锁链收缩得愈紧;
    链条上隐隐泛着红色的咒印,简直要把它拧碎绞断。
    于是它身上蛄蛹的一颗颗‘瘤子’,在锁链的挤压下‘噗哧噗哧’爆开,不断破碎。
    一个接着一个的干瘦婴灵,撕开女鬼的皮表,从那些瘤子中钻出,探出形容可怖的头颅。
    它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婴啼,又尖又利,声音像是指甲在狠狠剐蹭玻璃。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鼠妖头皮都麻了。
    那就是密宗改造出来的怪物,远比一般的厉鬼更加骇人!
    它犹豫要不要立即远离此地,以防那些婴灵发现它的存在,惹上难缠的小鬼。
    不过这是灰石多虑了。
    从女鬼躯体中钻出的婴灵根本没空找它麻烦。
    那些唧唧呜呜的婴鬼凶狠地扑到女鬼身上,狰狞狠戾地……用尖锐牙齿试图咬碎绑缚住女鬼的咒链。
    它们竟是在解救锁链下的女鬼!
    哪怕它们一接触到锁链上的咒印,浑身烧灼得‘滋滋’冒黑气,也尖锐嘶嚎着不肯松开。
    “妈…妈妈……”
    瘖哑尖细的婴啼声,似乎都带了焦急。
    婴鬼微弱的反击并不能撼动密宗的神秘术数。
    最终那数根束缚鬼物的猩红链条开始抽动;
    锁链宛如游蛇,紧紧卷着女鬼开始往深山中回缩、倒退。
    几息之后,鬼物消失于深山。
    笼罩在这片区域上空的青黑煞气也缓缓散开。
    亲眼见证了全过程的鼠妖灰石,从女鬼可怖的外形上,有了些猜测。
    “当年黄叶微她妈遇害后,尸体让黄大忠丢到了弃婴塔里藏匿。”鼠妖说道:“我是觉得,它身上那些诡异的畸变,都是受到了密宗和尚在弃婴塔附近施的阵法和术数影响。”
    “它肯定被改造了。”
    “那些寄生在它身体上的小鬼婴灵,应当都是弃婴塔中死去女婴的怨魂!”灰石语气笃定:“它们和黄叶微她妈融为一体了。”
    虞妗妗微微挑眉,凉凉看向它:“你还挺聪明。”
    灰石自然晓得这话不是夸赞,可它脸皮厚,顺着杆子装听不懂,爪子挠头笑笑继续表忠心:
    “于是这两天我又在想,那样一个身上有封印的大鬼,为什么会突然发狂,拼着冲破术数禁锢的反噬来攻击我们灰家子弟……”
    它还想卖关子,虞妗妗却淡淡说出了结论:
    “因为黄叶微。”
    被突然点到名字,黄叶微神情一怔:“……因为我?”
    “是。”虞妗妗道:“从村外回来的你,是黄家庄的变数。”
    这并不难推断。
    女鬼生前因为女儿,放弃自由留在大山;
    哪怕她几年后心态再次发生变化,不愿继续妥协选择了爱自己,也不能否认她对黄叶微的母爱很深。
    身死之后,它成为弃婴塔中无数被抛弃的婴鬼的‘妈妈’,用躯体承载着它们……
    它还尚存一缕神志,留有一丝丝情感。
    无论这份融合它是自愿,还是经过密宗术数扭曲的成果,在它的身上,都能感受到一种诡异的深深‘母性’。
    因而在感应到女儿黄叶微的存在和处境,在看到那被村民簇拥的大红色花轿之后,鬼物深深受激——
    绑住女儿的麻绳和不合身的猩红嫁衣,都让它想到了自己生前被拐卖、被黄大忠囚禁的经历,挑起了它心底最深的怨念。
    双重刺激下,鬼物才失控了。
    ……………………
    对诞生于弃婴塔之中的大鬼的情况,虞妗妗从鼠妖灰石处了解良多。
    按照灰石的说法,黄叶微的生母就是密宗和尚们的暗中培育的杀手锏。
    是它展开了笼罩在黄家庄和主峰上的鬼蜮;
    也是它通过鬼蜮的神通力量,掠夺了村里几百口人的生命,让他们变为尸人。
    似乎只要找到它、解决它,一切危机便能迎刃而解。
    虞妗妗对此保持质疑。
    并非她不相信灰石吐露出来的信息,而是她仍然认为,密宗的制胜后手不会那么简单。
    冥冥之中她有种感觉…
    后山那座供奉着大慈佛母像的村庙,与化为厉鬼的黄叶微生母之间有着某种重要关联。
    一定还有关键的信息她没有发现。
    想到这虞妗妗掏出兜里的几个设备,拿近拍了几下。
    她本想看看靠这些东西,能否和天师府取得联系,或者收到些有用的消息。
    毕竟按照时间推算,徐静和带领的各门派精锐子弟再怎么行进缓慢,也该进入黄家庄了。
    但没有用。
    这些号称最新科技的灵异事件专用仪器,自从她踏入黄家庄后便彻底变成了几块废铁。
    把几个没有反应的设备重新放回兜里,虞妗妗叹了口气。
    还是得继续靠自己摸索…
    她抬眸,看着斜上方隐于树荫和流动阴气之间的庙宇,决定继续被灰石打断的探索之行。
    “黄叶微,你不要跟着我了。”虞妗妗扭头,对身边的年轻女孩儿说道。
    瞧见女孩儿的表情骤然无措,她耐心解释了两句:
    “黄家庄的人抓你,无非是要把你献给鼠妖;
    现在幕后主使都落到了我手里,自然没谁能伤害到你了。”
    灰石:……
    当着它的面这么说,它不要面子的吗!
    它只敢心里偷偷不爽,尖嘴猴腮的鼠脸上端的是一幅谄媚:“是啊是啊,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绝不会再为非作歹了!”
    虞妗妗没搭理它,继续对黄叶微说:“我接下来要继续去调查这座山峰中的异端,还有很多警员陷在未知地带需要解救,肯定会遇到极为恐怖的危险,届时我顾不上你。”
    “你回到庄子里去,反而最安全。”
    “耐心等候,事情解决后会有人来庄子里带你出去。”
    黄叶微听懂了。
    可正是知道虞妗妗身边危险、会遇到鬼怪,她反而才不想离开。
    一袭红色嫁衣的少女发丝凌乱,眼底闪着水光面带哀求:
    “妗妗,你让我跟着吧!”
    “无论如何我都想看一眼我妈妈,求求你了!”
    虞妗妗眉头蹙起。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乱来,我也不想给妗妗你添麻烦,可……”黄叶微哽咽着。
    她有种预感,自己一旦回到庄子里龟缩起来,就再也没机会见到妈妈了。
    “后果我都清楚,只要你让我跟着一起,不论之后还会遇到什么怪物,哪怕途中我会死掉也无所谓!”
    “不后悔?”虞妗妗盯着女孩儿倔强的双眸,半晌叹气。
    “绝不后悔!”
    “成年人要对自己的抉择负责,你要跟着,可以;但真到了棘手的时刻,我不会为了救你让自己陷入不利。”
    虞妗妗语气认真:“我不是在恐吓你,你想清楚。”
    黄叶微抹了一把眼角,苍白的唇角扯出一个坚毅的笑来:“我知道的!我想清楚了。”
    “行。”深深看了一眼女孩儿,虞妗妗才将目光转至一旁的鼠妖身上。
    顶着猫妖漠然的打量,灰石后颈都发麻僵硬,内心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它急忙道:“大人,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您了,真的!”
    黄叶微上赶着去送死,它可不愿意啊!
    虞妗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而是话锋一转:“你有方法能和密宗的人取得联系对吧。”
    灰石:……
    它勉为其难地笑笑:“是可以。”
    “他们给我留了特定的传讯符咒,我们两边都靠那个交流。”
    “好,那你现在启动符咒联系他们。”虞妗妗看着鼠妖一瞬间变得踌躇、为难,猫眼微眯,淡金色的竖瞳带着明显的威胁:
    “你放心,我只是要你从他们口中套几句话而已。”
    灰石绝望地闭上眼睛;
    它一点都不放心!
    可正如十年前的它面对黑袍人的‘合作’邀请时,没有拒绝的选项;
    现在的它在虞妗妗的面前,也没有。
    无奈之下灰石只能顶着巨大的压力,启用了传讯符咒。
    然而符咒明灭数息,另一头始终没有人接收讯息。
    灰石从一开始的满心不安、害怕和对面联系上后自己‘通敌’一事会暴露,到渐渐尴尬不知所措。
    “不对啊,怎么会没人接信呢…?”
    它眼巴巴对虞妗妗解释:“前辈,我之前一直都可以联系上那群和尚!”
    “今天的情况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但我说得是真的,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骗你啊!”
    生怕虞妗妗不相信自己,灰石焦急的嗓音都变了调子。
    好在虞妗妗根本没怀疑它:“算了。”
    不管是传讯符咒失效了,还是密宗那边已经知道灰石在她手里才拒接,影响都不太大。
    她伸出手朝着还在自言自语的鼠妖一抓;
    那毫无防备的硕大老鼠像一颗被异级吸引的磁石,无形的吸力将它肥硕的身躯带离原地,虚虚抓在虞妗妗手里。
    鼠妖下意识舞动四只爪子反抗,它还以为自己终将逃不过一死,嘴里发出“吱吱”的急叫声。
    不过虞妗妗并不是要宰了它。
    为防止这滑不溜手的鼠妖耍小聪明,中途逃走和密宗取得联系,它得跟着自己一起上山、入村庙。
    很快唯一一条直通后山的羊肠古道上,两妖一人朝着那山峰深处的庙宇继续前行。
    可没走几步路,异变突起——
    认真爬山的虞妗妗脚步一顿,薄透的白皙耳廓抖动几下,活像是接收到了某种特殊且细小动静的小动物,在仔细分辨动静的真假来源。
    闷闷的‘嗡’鸣感若有若无,是一种密集却微弱的共振感,自她脚下的山体发出。
    从她能捕捉感应到这种共振,再到山体的震颤不断强烈化,剧烈到令人无法忽视,时间很短只有三两秒!
    就像海啸来临之前,船夫们眺望远处时,看到的海平面依旧沉静;
    唯有船周不断变深的海水和异常的游鱼,才能稍稍窥见平静水面之下的巨浪滔天。
    一瞬间地动山摇。
    主峰之中的密林巨颤,山崩地裂,身处其中的黄叶微站都有些站不稳。
    沉闷的‘轰隆’声从山体的顶部最先发出;
    因剧烈地动而断裂的山体和石块泥流从上至下滚落,翻滚间砸断了不知多少树木,还在继续往下滚。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虞妗妗瞳仁放大,只反手将黄叶微往自己身边一拉。
    这突然起来的地动并非自然灾害,山体崩裂和滚石的下落速度极快,根本无法像应对普通泥石流等灾害那般寻找规律;
    避无可避,虞妗妗只能凭借妖身硬抗。
    不知过了多久,山体的剧震才逐渐停止。
    树木断裂和地动翻起的泥土,让山间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很重的尘埃,多闻几口肺部都觉得不适。
    灾难来临时黄叶微被虞妗妗挡在身后,身上没有严重伤势,只有几处擦伤;
    她站不稳跌倒时膝盖磕在地上,以至于裤子、衣袖上都是泥泞,好不狼狈。
    铺天盖地的泥浆倒头而来时,她不慎吸了一大口尘土到肺腔里,差点没让她呛死。
    眼下她正撑着膝盖费力咳嗽,咳得喉管发痒,眼泪水都受激而出。
    “那是……塔里的鬼!”
    一旁的鼠妖忽然用颤抖的尖细声音开了口,言语间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惧:“它出世了!”
    “那些和尚要动手了!!”
    黄叶微不设防地抬起头,朝斜上方看去。
    只是一眼,她的神情也彻底怔住——
    主峰上方的天际不知何时完全昏沉下去,只有接近傍晚六、七点的可视程度。
    在这种光线昏暗的环境下,她却能清晰看到满目疮痍的山体之上,缓缓升起一尊巨大的鬼相。
    那鬼相浑身透出青黑色的煞气,腹部未有遮挡高高隆起,目测显现出的体型至少有3—5米!
    密密麻麻、色泽呈现出莓果腐烂后的乌紫色的血管外凸,由鬼相的四肢、心脏和颅部汇集在它的腹中。
    无数青黑色的鬼婴源源不断地从它皮表钻出,又尖啸着环绕在它的周身和膝头。
    它身上的青光和已然爆发的鬼雾迅速扩散,占据了整个主峰,还在不断外扩,是造成周围环境昏沉的原因。
    一时间置身其中的虞妗妗等人,还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尸天地狱;
    而那揉杂着诡异神性、悬于天空的巨鬼相,则像是地狱之中的罗刹夜叉。
    它只是神情悲悯而痛苦地静默着,巨大的身躯沉沉地浮现在山体的上空。
    光是从它外形上带来的压迫感,便让人呼吸不畅。
    “滋滋、滋……”
    兜里震个不停,打断了虞妗妗的注视。
    她从口袋里掏出本已经失了灵的仪器,发现这玩意儿突然又能亮了,恢复了连接功能。
    许久联系不上的徐静和,陆续给她扫了十数条信息和通话,提示在设备恢复后一齐弹出。
    她点开大致扫了一眼,快速地了解了天师府那边进山后的情况。
    正如虞妗妗推断的那般,徐静和等人在她进山后没多久,也深入了主峰。
    不过他们没有契约指引黄叶微的方向,进山后的路线是由队伍里的风水师和命师一路推演,直朝着诡异波动最大的地方而去。
    因此他们连黄家庄都没有进,从另一侧的山路一路往上攀爬。
    来到后山的岔路口,他们先虞妗妗一步进入了村庙。
    在那村庙之中,徐静和等人发现了一处巨大的祭坛,以及庙中供奉的、高两米有余的大慈佛母。
    那些在山里失踪的警员们和警犬,就倒在祭坛之上不省人事,生死不明。
    看到他们的徐静和等人怎可能不管不顾,一行人稍加商议,决定无论如何要先把祭坛上的警员们弄出来,放置到相对安全的后方。
    就在众人试图解救警员的过程中,村庙内部突兀地发生了异动。
    震天动地之间,浑身绑缚着猩红锁链的巨大鬼相,从深山中显出身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浮于天际。
    它的出世引得鬼蜮彻底爆动,整座山体都承受不住那混乱力量开始塌陷。
    也正是鬼蜮力量的爆发重新改变了山中的磁场,才让失灵的通讯仪器重新连接上频道,让虞妗妗收到了来自徐静和的传讯。
    十来秒扫完所有的讯息后,虞妗妗心里有了数。
    她刚准备拨给陷入山顶的徐静和,又是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发件路径是天师府总部的频道,发件人为总指导郭鑫:
    【已查明该鬼蜮之中显现的异鬼出处,为密宗系护法二十诸天之一:诃梨帝母。
    俗神名称:鬼子母。】
    【各单位注意,超危级犯罪分子‘白玛’,即密宗系的主要传教士、「藏传禅院」的创始者,已于黄家庄鬼蜮中现身!
    现在进入战略性最高戒备,请一线和后方的同僚们时刻听从调令行事!】
    【再重复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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