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4章

    意识到花轿中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虞妗妗索性不装了。
    她变回人身,直接从大敞的院门闯了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一脚把那院子中央的花轿踹得散了架。
    看起来结实厚重的木制轿子简直是豆腐渣工程, 半边塌了下去。
    “咣当”巨响之后, 轿子里传出年轻女人受惊的尖叫声。
    被绑住双手双脚的黄叶微原本在哭;
    因为哭了太久眼泪水都干了, 她眼睛肿得像一对核桃, 嗓子也哭哑了,只能默默抽噎。
    一开始, 外头喜宴上传来的诡异却喜庆的喧闹声会让她无比恐惧。
    可当她渐渐绝望,认为自己跑不掉了, 她对那些诡异的动静也就麻木了。
    就在黄叶微实在精疲力竭双目肿痛, 要昏昏欲睡时, 她身下的花轿剧烈一颤, 左半边的木头架子直接裂开散架!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吓得她心脏一跳惊呼出声。
    身体本能的防御机制让她闭上眼睛, 皱着脸迎接即将到来的撞击……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莹白的手掌倏忽伸了进来!
    那手掌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没让她栽倒下去。
    等晕晕乎乎的黄叶微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歪歪扭扭站在了地面上。
    她手腕、脚腕上的绳索全部断裂, 原先乘坐的那顶花轿更是四分五裂,家里的院子中散了一地木头。
    一个体态纤长的女人,就这么站在她的身前。
    从黄叶微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挺拔削瘦的脊背,乌黑的顺直长发以及白且细腻的耳垂。
    事发突然,加上虞妗妗本身就是个怪力妖族,从她从天而降到两脚踢坏了花轿, 中间不超过十秒钟。
    巨大的动静把外面喜宴上的村民们都震住了;
    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院子里的花轿就让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踢炸了!
    那一张张僵硬诡异的青灰色脸庞,此刻都瞠目结舌地看向院子中央。
    “你、你是谁?!从哪冒出来的小娘皮,要死啊?!”
    村民中,一个秃顶身材微胖、身着一袭红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率先回过神来,用胖短的手指颤抖着指住虞妗妗,怒吼出声。
    他愤怒至极,以至于面庞都有些扭曲。
    虞妗妗觉得他有点眼熟,脑袋微偏,想起来了。
    进山前她看过黄叶微的调查档案,对这个中年男人有印象。
    黄大忠,黄叶微生物学上的父亲。
    “是外来人,她要破坏灰石大人的婚礼!”
    “完了……灰石大人一定会怪罪我们的!”
    “抓住她们!别让微微再跑了!!”
    “……”
    黄大忠斥骂声一出,喜宴上的其余村民也纷纷惊醒;
    不知想到了什么令他们感到害怕的事,人群开始骚乱不安,最终一双双不善的眼睛慢慢偏转,死死盯住了院子里的虞妗妗和黄叶微二人。
    “上,把她们抓起来交给灰石大人!”
    人群中有村民低吼一声,紧接着男男女女的村民疯了一般扑向院子,嘴里魔怔低语着要抓住虞妗妗二人。
    作为父亲,黄大忠不仅不阻拦村民的疯狂行径,反而目光阴沉地让开了道路,任凭他们伸出手去抓去挠自己的女儿。
    虞妗妗猫眼微眯,“在我身后躲好!”
    她话音一落,一个借力旋身,肌肉紧实的纤长小腿划了半个圆弧,精准踹在面目狰狞的村民身侧。
    只能一声沉闷的痛呼,那村民身子一折倒飞出去。
    接二连三冲上来想要按住虞妗妗和黄叶微的村民,又哪里是猫妖的对手,连一招都过不了便七零八落地倒了满地。
    虞妗妗打击时没有收力气。
    普通人的肉体强度和她撞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只见那些倒地的村民个个哀嚎不止,在地上打滚,不乏有手臂骨头直接折断者,呈现出不符合人体骨骼角度的弯曲。
    后方跑得慢的村民们,看到同庄子的人伤得这么惨,一个个都骇住了。
    他们再看向虞妗妗的目光中,满是惊疑和恐惧;
    生物怕死怕疼的天性让他们自然地停下了扑上来的脚步,踌躇不前心生退意。
    这哪里是个好欺负的小姑娘,分明是个煞神!
    “打、打死人了……!”
    “我不吃酒了,我不干了!”
    村民们是害怕‘灰石大人’,可不代表他们不害怕这个凶悍的外乡人!
    眼瞧着伤势最重的同乡让那蛮女子踢了一脚胸口,整个胸腔都凹陷进去,正趴在地上不停咳血!
    沉重的喘息声像抽动的风箱,让黄家庄的村民陷入了沉默。
    胸骨都给踢碎了,那还能活吗?
    这个女魔头真的会杀了他们啊!他们会死的……
    有村民先后撤步,想要遁离黄大忠家。
    “滋滋、滋……”
    这个关头,突兀陡生出的细微火石和电流波动迸发,虞妗妗察觉到周遭的鬼气流动突然加速。
    原本震惊、恐惧、哀嚎中的村民们,脸上的表情像定格电影,一寸寸变得模糊平缓,最终归于平静。
    他们青灰色的脸庞变得毫无精神,双眼像鱼目一般涣散,呆滞在原地。
    四周一片死寂,被无数双浑浊木讷的眼睛盯住,黄叶微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皮。
    发生什么事了?
    村里人怎么都……石化了?!
    她双脚本就因为绑住时间久胀痛,这会儿更是腿软得有些站不住,战战兢兢睁大了眼睛:“他们、他们…?”
    她刚开口,院子里外矗立的村民有动静了。
    在黄叶微震惊的目光下,地上躺着的那些骨头断裂、胸腔凹陷的村民,身体上的伤势开始缓慢地复原!
    连皮肤上的伤痕和淤青也都消失,简直像被橡皮擦抹去了痕迹。
    待所有黄家庄的村民伤情都恢复如初,他们死鱼一样的眼珠开始转动,变得有了神采,面部肌肉也不再死板僵硬。
    “哎呦…我咋躺在地上?”
    “怎么都堆在院里,我记得是跟我老婆来吃黄大忠家的喜酒啊!”
    “这、这花轿子怎么烂成这样了?大忠闺女,你不会又想逃婚吧?!”
    “……”
    几分钟前对着虞妗妗喊打喊杀、被她折断手臂骨的村民,眼下竟都是一脸茫然,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记忆!
    他们看着一袭红色嫁衣的黄叶微,神情又变得危险起来。
    新一轮的喜宴和逼婚,即将再次循环!
    虞妗妗并不惊讶于黄家庄村民身上的异常,应该说在她看到喜宴上这些面色青灰、形迹诡异的村民时,心里就有了猜测。
    她下那么重的手,为的就是验证内心的想法。
    果不其然,黄家庄里的村人早就是一群死尸了!
    恐怕这座主峰中的可怖异鬼出世之时,从鬼蜮降临的那一刻,村里人的生机就被瞬间抽空;
    那时他们就死了。
    可在鬼蜮的影响下,村民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不知道他们的身体在诡异力量的侵蚀下,变成了鬼蜮中的一份子。
    它们以为自己还是人,因此要正常生活工作、饮水进食。
    当虞妗妗强硬地打破了这层虚假的平静,让村里的尸人们开始注意自己身上的变化,甚至发现关乎‘生死’的不寻常处……
    鬼蜮中的诡异之力,便会自动矫正出了差错的尸人——
    抹除它们的记忆和经历,让它们重新去过新一天的‘正常人’的生活。
    某种程度上,黄家庄鬼蜮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鬼蜮中的‘人’交际简单,不用和外界打交道,更不会有生死的烦恼。
    尸人丧失了生命,却获得了另类的永生。
    就在这群村民的注意力再度落在黄叶微身上,要扑上来控制住她这个新娘时,虞妗妗反手抓住了黄叶微的手臂,拽着人横冲直撞,创飞面前所有的村民逃离院子。
    这些村民打不退也杀不死,还会无限回复,和他们纠缠过多只会浪费时间。
    但黄叶微身上穿着中式嫁衣,脚上的绣花鞋底很硬,加上她满脑袋的金钗首饰乱晃,根本跑不快。
    看她一瘸一拐地龟速跑路,虞妗妗直接把人拦腰抱起,往上一提,像扛大包那般扛在肩膀上跑得飞快。
    很快身后那些追逐的尸人便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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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家,看着院子里破烂的花轿和满地狼藉,黄大忠欲哭无泪。
    他没有出去追自己那被抢走的女儿,因为他体重在这摆着,追两步就喘根本追不动。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马上就到了新娘子出门的吉时!
    新郎那边将派人来接轿,他哪里敢跑?
    黄大忠坐立不安地等候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在脑海里想着各种解释的话,急得额头冒出冷汗来。
    忽然,一阵喜乐声隐隐约约从远处飘乎而来。
    新郎派来的接亲队伍、以及吹打班子来了!
    只听吹锣鼓声中混合着有节奏的钹声撞击,辅以大胡、板胡和二胡等乐器;
    一曲迎亲的《打銮驾》,是吹拉弹唱无比地喜庆。
    明明是激昂又快节奏的迎亲曲子,落入黄大忠的耳朵里,却比催命符还让他恐慌。
    乐声逐渐变大,吹拉弹唱的迎亲队伍,蹦着跳着拐进了黄家的分岔路口,停了下来。
    于是鼓乐声量降低,三道清脆响亮的钹声后,接亲队的负责人拉着细细的嗓子:
    “吉时已到,族宗开路!”
    “灰家娶亲,生人退避!”
    “家主灰石,聘奴黄式叶微,申时二刻迎新娘——”
    那高昂的声音虽是人言,听着却怪里怪气令人浑身不适,直起鸡皮疙瘩。
    不过这属实正常,因为那说话的根本就不是人!
    只见那迎亲队伍一行十余个,全都是硕大的灰老鼠!
    那由老鼠组成的吹打班子,每只硕鼠都有人类的小腿那么高。
    它们后肢站立,像人类一般直立行走。
    为了迎亲接新娘子,这些大灰老鼠身上还都穿着剪裁后仿制人类衣装的红色鼠衣,藏不住的长而光滑的尾巴拖在地上。
    老鼠们支起的短前爪举着小号的乐器,分工明确,有的敲锣打鼓手里还摇着钹,有的摇头晃脑拉弦。
    这一幕是童话书里才会有的场景,故事经过想象的加工,一定很有童趣。
    可现实中亲眼目睹可一点都不可爱,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普通人看到寻常大小的老鼠,都会害怕躲避,而这支迎亲队伍里的大灰老鼠每一只都长有几十厘米!
    硕大的体型放到了它们五官的冲击性,灰鼠们尖细的长嘴半漏出发黄的牙齿,浑身毛发稀疏,呈现出脏兮兮的灰褐肉色。
    这么大一只若是爬到人身上咬上一口,怕是能直接咬下一大块肉!
    为首的硕鼠更比其他老鼠大上一圈,它扬声说完,又有四只灰老鼠抬着两个梳妆匣大小的箱子,往黄家院子走去。
    箱子没有盖上,金灿灿的金条、玉石和堆积的银币,就这么大剌剌地曝在外头。
    老鼠们搬运间,有摇晃的金子掉落在地上。
    黄大忠背后都被汗襟浸透,躬着身笑得一脸谄媚迎了出来:“大人……大人你听我说!”
    锦衣灰鼠长嘴耸动,露出黄色的牙齿,反着红色光芒的眼珠死死盯住黄大忠:
    “你把我们抬轿迎亲的伙计拦在外头,是什么意思?”
    黄大忠实在害怕这些恐怖的大老鼠,抖抖索索把外乡人打坏轿子、抢走了他女儿黄叶微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女的为什么要害我家,大人明鉴啊!我对灰石大王绝对是忠心耿耿!”
    “老东西!”灰鼠尖锐地‘吱吱’叫出声:“你敢坏了大王的好事?!”
    它细长的、长着灰色短绒的老鼠脸瞬间狰狞,身后十几只硕大的老鼠也将手中的东西一丢,尖啸着扑上来。
    黄大忠吓得满地打滚,屁滚尿流地哭着求饶,解释自己真的无辜的。
    锦衣灰鼠嘴里叽叽咕咕对着空气说了什么,半晌叫停了其他攻击黄大忠的老鼠:
    “黄大忠,我们灰石大王可是诚心聘娶你的女儿,光是聘礼便许了你金山银山玉石珠宝,给了你黄家庄数不尽的好处;
    女儿是你要嫁的,你就是这么回馈灰家诚意的?”
    “灰石大王定好的良辰吉日,已经是第二次被毁了。”
    “你的贱命能值几次?”
    黄大忠满脸的鼻涕泪水,他害怕啊,他更舍不得鼠妖抬到他家的金山!
    “我家大王说了,新婚良辰不过错过三次,否则可不吉利!”
    锦衣老鼠豆大的眼珠猩红,尖声道:“既然收了聘礼,黄叶微生死都得是灰家的人,限你们黄家庄今日之内把人找到,迎亲继续。”
    “要是交不出人来……”它阴测测道:“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黄大忠连连应声:“我们一定找!我马上让黄家的人都去找!”
    “上次那臭丫头跑了,我们就找回来了!”
    “哼,最好是!”锦衣灰鼠冷哼一声,招呼一群来迎亲的灰老鼠离开。
    其中一只老鼠从黄大忠的身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后爪不小心踩到同伴刚才搬运财宝箱子时,掉出来的一块碎金。
    老鼠脚底打滑摔了个狗啃屎,愤愤把脚边之物踢飞:
    “呸!破石头挡路!”
    它用前爪拍拍小衣服上的灰尘,追上老鼠同伴,吱吱哇哇互相打挠了几下,它回头看了一眼黄家的院子——
    那衣衫扯得松垮的黄大忠,灰青色的脸上泛着油光,神情贪婪又心疼地跑到墙角,把一颗指头大的石头捡起来在身上蹭蹭,揣回贴身的口袋里。
    院桌上摆放的财宝箱中哪是什么金银翡翠,不过是两屉子破石头碎木头,还有几个纸扎的小东西罢了!
    看到黄大忠捡石作金的滑稽模样,几只灰老鼠叽叽咕咕笑作一团。
    “看他那蠢样,真是个眼盲心瞎的白痴。”
    “死人合该用纸扎的死物,我们也没骗他呀,只是他自己不晓得自己已经死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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