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2章 他心中的白月光（一） 提示：酸涩口不喜勿入
（一）
对于宴歧行事任性这件事, 宴震麟其实早有觉悟。
比如某一天，他早上出门时，明明说是出去买葱油饼做早膳，甚至还问了他要不要豆浆……
结果日落时分才归来。
葱油饼是忘记了的。
取代葱油饼的是一名过去从未有过任何一星半点哪怕一个标点符号提示的陌生少女, 宴歧笑吟吟的给人起名鹿长离。
有了这个前科, 后来宴歧再带回伶契的时候, 宴震麟连惊讶都懒得惊讶。
转过头就冷漠的照着那本翻烂的剑谱，认认真真地比划出本应该接上的下一式。
（二）
宴歧孜孜不倦地跟他科普「得伶契者, 得天下」的说法，强调这一次他弄回来的是多么了不起的存在。
“但是现在她不叫「伶契」了噢。”
那叫什么？
“这名字放在女孩子的身上寓意不太好，所以我给她改了个名字。”
意料之中, 给人改名字是你的爱好。
“现在她叫‘东君‘, 取自‘金轮‘与‘扶光‘同义。”
哦。
“小名就叫‘日日‘。”
很久以前宴歧经常叹息自己可能上了年纪，那时候宴震麟还小，会认真的安慰他‘您看上去还很年轻‘, 但此时此刻在身后一声声的赞叹中, 宴震麟面无表情地心想, 他确实是老了。
只有老年人才喜欢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同一句话。
正如身后这位像洗脑似的，至少见缝插针的重复了三遍，让他回头看一眼。
宴震麟根本懒得理他。
一本剑谱共有八十一式，他认真的比划至七十二式，按照剑谱所言一跃而起, 正欲做第七十三式起式……
这时候。
“他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完全陌生的声音。
是少女的声线。但因为过于冷漠，所以又仿佛被赋予了特别的磁性, 嗓音中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突然开口时会特有的沙哑。
宴震麟手中的剑最终未刺出那本该完美的第七十三式，他剑破长空一舞，长长的睫毛不知为何颤动一瞬, 他硬生生转身。
只见宴歧身边凭空多出一名少女。
少女看上去比鹿长离稍年长，此时此刻她侧着头，从宴震麟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下颚清晰的侧颜，以及过分白皙的修长颈脖。
“他在练剑。”
宴歧一板一眼地回答了她的提问。
“这么练剑？目的是什么？强身健体？”
“……嗯？练剑无论如何肯定不是为了强身健体吧？”
“？”
“哎……你说话一直都那么难听吗？”
“难听吗？”
“难听。”
少女从头至尾，都是扭头，专注与宴歧说话。
“那本剑谱谁给你的？可以烧了。”
过了许久，她终于转过头，终于给了一个宴震麟正眼。
他发现她的眼睛很亮，但一片漆黑，毫无波澜。
“街头卖艺都轮不上的三脚猫功夫。”
（三）
宴震麟觉得给眼前的人以暖洋洋的太阳同义，取名“东君”，要么是宴歧的黑色幽默，要么就是他在嘲讽、羞辱她。
（四）
东君和鹿长离不一样。
很不一样。
鹿长离性格活泼，偶尔会消失一整个白天，晚上出现的时候会带着一脸的泥巴和一束给宴震麟的花。
通常宴震麟会拒绝这束花。
但鹿长离好像永远不会为他的拒绝被打击，她乐此不疲。
东君则不然。
她不笑。且永远面瘫着那张脸，待在宴歧身边。
只待在宴歧身边。
成日蹲在那草原大石头上看宴震麟练剑的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但大多数情况下，东君只是看看，除了第一天口出狂言后，或许是受到了宴歧的提醒，她不会再主动说任何的点评……
除非宴歧转头问她，这一招怎么样。
通常情况下会得到一个冷冰冰的“一般”，言不由衷的气氛很重。
这种一问一答的人机感，让宴震麟少年心性起了涟漪，某一日，在再次听见身后窃窃私语“这个呢”“一般”“你就会这两个字吗”“是的”“哎呀”……他忍无可忍扔了剑，回过头。
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坐在大石头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的男人含笑望过来。
在他身边，跟他并排的人抱着膝盖蹲着，目光还放在男人的侧脸上，定格在他们说话的前一瞬。
不远处少年的怒火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使她目光转移。
“伶契只是天下神兵，而非本身武功高强。”
手中的剑“唰”地挽了个剑花。
宴震麟盯着少女毫无波澜的侧颜，目光在她微下搭的睫毛上扫过。
他递出剑。
“你来。”
执剑的手悬停在半空。
最先有反应的却是宴歧，坐在石头上的男人撑着下巴的掌心摩挲了下下巴，眉宇间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我说了，别再用那个名字叫她。”
当男人的语气往下沉，无形的威压铺散开来，整个事件的正主儿才仿佛睡醒一般，把自己的视线从男人的脸上拿下来。
她慢悠悠地转过脸，目光轻飘飘地投向宴震麟。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宴震麟持剑的手无声握紧。
“日日。他不服你。”
宴歧笑了笑，像是一个背景板，旁白音，尽职尽责地替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做文字解说。
“怎么办？给他表演个？”
东君终于有了第二个表情，她缓缓蹙眉，不知道是为那个奇怪的昵称，还是为男人提出来的要求感到不情愿。
宴震麟却为这短暂的悬停感到没来由的紧张，他死死的盯着东君，不知道是期待她摇头拒绝，洋相尽出，还是点头答应，锋芒毕露。
但似乎两者都不是。
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件事，她就像是一块磁石——但凡身边的宴歧有动静，就会吸走她所有的注意——本来就软绵到几乎无力的目光也从宴震麟的脸上挪开了，东君习惯性的重新望向宴歧。
她眨眨眼：“这是命令吗？”
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宴震麟为此感到惊讶，因为打从第一日来到家中，这东君就像一块冰冷的木头，说话都一个调调，基本都一个表情……
很少看到她有现在的模样。
原来对宴歧，她是有情绪波动的。
宴歧这才转头，扫了她一眼，伴随着半天没得到否定答案的东君脸上的不情愿越发浓郁，男人唇角上扬的弧度亦越发明显，他像是故意似的等了好久，才从鼻腔深处发出两个单音节。
“嗯嗯。”
东君脸上的情绪一瞬间全部收掉了，虽然她没有表情，但宴震麟觉得她在面无表情中翻了个人类共识气氛的白眼。
（五）
环抱着膝盖的双臂松开，少女站了起来。
她转身，对着宴震麟手中的剑勾了勾手指，他手里的剑落在了她的手中。
紧接着，她好像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起势或者口诀，一切对她来说仿若只是喝水吃饭那般简单，她将剑竖着掷向半空。
一把剑“嗡”地分裂成了数把金色光剑，在她背后呈现扇形展开，而后她手一指，那数把光剑从竖直状态变水平，每一剑尖都直指宴震麟。
白皙圆润的指尖划了个圈。
飞剑瞬息扑面而来，在少年瞳孔缩聚时，其中一把忽然悬停在他眉心不到半指距离——
“咚咚咚”后，剩下数把剑插落在他脚边，以极其近的描边距离，将他围起来。
宴震麟惊讶极了。
宴歧笑着鼓掌。
（六）
宴震麟：“这是什么？”
东君：“万剑阵法。”
宴震麟：“教我。”
东君：“不要。”
（七）
当宴震麟和东君四目相对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转过头看向宴歧时，后者抚掌发出一声真诚且头疼的叹息。
好像养了一只狗和一只猫，现在它们打架且撕巴半天也撕不明白，同时凑到了他面前找公道。
宴歧：“你就教教他嘛。”
猫被判输了。
代价是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她都没再搭理宴歧，无论他凑过来跟她说什么她都不搭理，烦了就干脆变作一把匕首，安安静静的挂在他腰上。
（八）
自从东君来后，家里有了新的规矩，家中四个人轮流做饭。
其实他们这些人除了鹿长离，对于吃东西这件事谁也没有真正生理上的需求，但用宴歧的话来说，吃东西才让人感觉是真正的活着。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夹着一片卤猪头肉。
把猪头肉放在自己碗里，他手顺势一拐，把猪头肉上的一颗花生米夹到了身边的人碗中，他做的动作很自然，但求和的意图很明显。
东君的筷尖拨弄了下那颗花生米。
旁边的人正侧着脑袋笑眯眯的跟鹿长离聊山上的野葡萄成熟了，明天可以弄一点回来做葡萄酒。
鹿长离说山上的古罗铃花爆了枝，漫山遍野的很漂亮，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宴震麟，问他明天摘给他好不好。
宴震麟道：“不要。别费劲。”
两人对话期间，宴歧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还在百无聊赖地拨弄那颗花生米，他停顿了下，眉毛耷拉下来，问：“不喜欢卤味？明天吃馄饨吗？”
明天轮到她烧柴做饭。
她目光落在他高挺的鼻尖上，心想这人是不是跟猪肉摊的杀猪匠有私情，那么想照顾他/她的生意……
想了想，今日份终于肯开口说话，道：“不会包。”
“我来。”
宴歧无所谓道。
“你很喜欢猪吗？”
“什么？”
“以后可以去当杀猪匠。”
“什么？”
“没事。”
东君又不说话了，低头把那粒花生米捡进嘴巴里嚼了嚼，男人笑了下，像是习惯了她说话没头没尾也不太尊重，不跟她计较，转过头继续跟鹿长离聊选摘葡萄的诀窍。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桌角，这会儿谁也没搭理谁，但他们没注意到当他们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无论是鹿长离还是宴震麟都没插嘴，主要是觉得好像插不太进去。
东君放下筷子，告诉宴震麟明日辰时，过时不候。
在宴歧懒洋洋的笑声中，宴震麟试图从对面那张面瘫着的脸上找到一丝丝勉强或者不情愿的蛛丝马迹，但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扔下这句话，就转过头问男人阴阳怪气的笑什么。
后者连忙解释这明明是欣慰的笑。
东君显然懒得搭理他的吊儿郎当，站起来，捧着碗放到了洗碗池里。
小小的木桌对面肃然空了下来。
宴震麟到了嘴巴边那一句“好的”没来得及说出口。
但没人在乎。
好像本来就没人等着他的回答。
（九）
辰时未到，宴震麟就等在草原上。
宴歧这一日没有再在旁边盯梢，按照他的话来说，有东君“照顾”宴震麟，他很放心。
走的时候，男人笑眯眯地拜托东君教孩子要耐心一点，不行的话可以动手教训，但不能下手太重。
东君没理他，只是眉眼间露出一点不耐烦，像是很烦他为什么那么啰嗦。
男人强调今晚还是他做饭，包馄饨，做葡萄酒，说到这停顿了下，突然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脸上表情有些轻佻（宴震麟看来是这样的）的神情，他问东君：“给你也带一束古罗铃花回来做礼物怎么样？”
东君盯着他的眼睛，没说可也没说不可，几瞬息后，突然转身抽走了宴震麟的佩剑，对他道：“先练基本功。”
被晾在一旁的宴歧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无所谓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十）
当日，伴随着夕阳西下，火红的余烬烧得天边像是起了山火，红通通的一片，阳光的金光很快陨灭于山头之后，月亮升起。
与鹿长离双双归来的宴歧像是乡村道路边最寻常的农夫，挑着担子，里面有成筐的野山葡萄，打来的野兔，还有一些捡来的蘑菇。
鹿长离兴奋的抓着宴震麟道他们发现了一窝野兔，好可爱。
宴歧在旁边说，很快它们就能繁殖得漫山遍野都是，明年就是麻辣兔头自由。
热闹非凡的交流声中，宴震麟一边敷衍鹿长离，余光瞥见旁边，东君蹲在其中一个箩筐边，沉默地掀起一个箩筐上面盖着的葡萄藤，里面装着满满的山货。
没有古罗铃花。
宴震麟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找它，因为她只是淡定地又放下了手中的葡萄藤，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但宴震麟觉得不太舒服。
没来由的，就是不太舒服。
（十一）
回去的路上，宴歧和鹿长离走在前面，还在讨论今天没来得及摘的山核桃，明天可以去。
宴震麟跟在他们后面。
东君在最后面。
夕阳的余晖将四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宴震麟低头看了眼他的影子，在经过一丛山蔷薇时，伸手摘了一支多头开放、簇拥得热热闹闹、极致灿烂的。
他转过身时，身后的东君还在慢悠悠的往前走，东张西望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直到黄色的山蔷薇递到了她的鼻子下边。
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花。
是因为宴震麟横在她的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低头看着面前像是花束一样的一捧花，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递出花的少年。
“不要就扔了。”
少年一边说着，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张素来面瘫的脸因为一丝丝试图隐藏的紧张变得更加严肃。
“哦。”
还在想万剑阵法那么简单，这孩子怎么连前三式都能浪费一整天的东君应了声。
“那扔了。”
说着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十二）
宴震麟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一抬头东君已经走远了。
但是前面走着原本在跟鹿长离说话的宴歧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垂落至他手上的花，停顿了下。
他笑了笑。
又若无其事的转回了头，语气懒散地问已经走到自己身边并肩而行的东君，今晚的馄饨能不能往里放丝瓜，没试过想试试。
东君抬了抬头，平静的说你自己吃，放耗子药都行。
宴震麟扔掉了手中的花，自始至终未执一语。
对于宴歧行事任性这件事, 宴震麟其实早有觉悟。
比如某一天，他早上出门时，明明说是出去买葱油饼做早膳，甚至还问了他要不要豆浆……
结果日落时分才归来。
葱油饼是忘记了的。
取代葱油饼的是一名过去从未有过任何一星半点哪怕一个标点符号提示的陌生少女, 宴歧笑吟吟的给人起名鹿长离。
有了这个前科, 后来宴歧再带回伶契的时候, 宴震麟连惊讶都懒得惊讶。
转过头就冷漠的照着那本翻烂的剑谱，认认真真地比划出本应该接上的下一式。
（二）
宴歧孜孜不倦地跟他科普「得伶契者, 得天下」的说法，强调这一次他弄回来的是多么了不起的存在。
“但是现在她不叫「伶契」了噢。”
那叫什么？
“这名字放在女孩子的身上寓意不太好，所以我给她改了个名字。”
意料之中, 给人改名字是你的爱好。
“现在她叫‘东君‘, 取自‘金轮‘与‘扶光‘同义。”
哦。
“小名就叫‘日日‘。”
很久以前宴歧经常叹息自己可能上了年纪，那时候宴震麟还小，会认真的安慰他‘您看上去还很年轻‘, 但此时此刻在身后一声声的赞叹中, 宴震麟面无表情地心想, 他确实是老了。
只有老年人才喜欢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同一句话。
正如身后这位像洗脑似的，至少见缝插针的重复了三遍，让他回头看一眼。
宴震麟根本懒得理他。
一本剑谱共有八十一式，他认真的比划至七十二式，按照剑谱所言一跃而起, 正欲做第七十三式起式……
这时候。
“他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完全陌生的声音。
是少女的声线。但因为过于冷漠，所以又仿佛被赋予了特别的磁性, 嗓音中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突然开口时会特有的沙哑。
宴震麟手中的剑最终未刺出那本该完美的第七十三式，他剑破长空一舞，长长的睫毛不知为何颤动一瞬, 他硬生生转身。
只见宴歧身边凭空多出一名少女。
少女看上去比鹿长离稍年长，此时此刻她侧着头，从宴震麟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下颚清晰的侧颜，以及过分白皙的修长颈脖。
“他在练剑。”
宴歧一板一眼地回答了她的提问。
“这么练剑？目的是什么？强身健体？”
“……嗯？练剑无论如何肯定不是为了强身健体吧？”
“？”
“哎……你说话一直都那么难听吗？”
“难听吗？”
“难听。”
少女从头至尾，都是扭头，专注与宴歧说话。
“那本剑谱谁给你的？可以烧了。”
过了许久，她终于转过头，终于给了一个宴震麟正眼。
他发现她的眼睛很亮，但一片漆黑，毫无波澜。
“街头卖艺都轮不上的三脚猫功夫。”
（三）
宴震麟觉得给眼前的人以暖洋洋的太阳同义，取名“东君”，要么是宴歧的黑色幽默，要么就是他在嘲讽、羞辱她。
（四）
东君和鹿长离不一样。
很不一样。
鹿长离性格活泼，偶尔会消失一整个白天，晚上出现的时候会带着一脸的泥巴和一束给宴震麟的花。
通常宴震麟会拒绝这束花。
但鹿长离好像永远不会为他的拒绝被打击，她乐此不疲。
东君则不然。
她不笑。且永远面瘫着那张脸，待在宴歧身边。
只待在宴歧身边。
成日蹲在那草原大石头上看宴震麟练剑的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但大多数情况下，东君只是看看，除了第一天口出狂言后，或许是受到了宴歧的提醒，她不会再主动说任何的点评……
除非宴歧转头问她，这一招怎么样。
通常情况下会得到一个冷冰冰的“一般”，言不由衷的气氛很重。
这种一问一答的人机感，让宴震麟少年心性起了涟漪，某一日，在再次听见身后窃窃私语“这个呢”“一般”“你就会这两个字吗”“是的”“哎呀”……他忍无可忍扔了剑，回过头。
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坐在大石头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的男人含笑望过来。
在他身边，跟他并排的人抱着膝盖蹲着，目光还放在男人的侧脸上，定格在他们说话的前一瞬。
不远处少年的怒火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使她目光转移。
“伶契只是天下神兵，而非本身武功高强。”
手中的剑“唰”地挽了个剑花。
宴震麟盯着少女毫无波澜的侧颜，目光在她微下搭的睫毛上扫过。
他递出剑。
“你来。”
执剑的手悬停在半空。
最先有反应的却是宴歧，坐在石头上的男人撑着下巴的掌心摩挲了下下巴，眉宇间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我说了，别再用那个名字叫她。”
当男人的语气往下沉，无形的威压铺散开来，整个事件的正主儿才仿佛睡醒一般，把自己的视线从男人的脸上拿下来。
她慢悠悠地转过脸，目光轻飘飘地投向宴震麟。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宴震麟持剑的手无声握紧。
“日日。他不服你。”
宴歧笑了笑，像是一个背景板，旁白音，尽职尽责地替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做文字解说。
“怎么办？给他表演个？”
东君终于有了第二个表情，她缓缓蹙眉，不知道是为那个奇怪的昵称，还是为男人提出来的要求感到不情愿。
宴震麟却为这短暂的悬停感到没来由的紧张，他死死的盯着东君，不知道是期待她摇头拒绝，洋相尽出，还是点头答应，锋芒毕露。
但似乎两者都不是。
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件事，她就像是一块磁石——但凡身边的宴歧有动静，就会吸走她所有的注意——本来就软绵到几乎无力的目光也从宴震麟的脸上挪开了，东君习惯性的重新望向宴歧。
她眨眨眼：“这是命令吗？”
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宴震麟为此感到惊讶，因为打从第一日来到家中，这东君就像一块冰冷的木头，说话都一个调调，基本都一个表情……
很少看到她有现在的模样。
原来对宴歧，她是有情绪波动的。
宴歧这才转头，扫了她一眼，伴随着半天没得到否定答案的东君脸上的不情愿越发浓郁，男人唇角上扬的弧度亦越发明显，他像是故意似的等了好久，才从鼻腔深处发出两个单音节。
“嗯嗯。”
东君脸上的情绪一瞬间全部收掉了，虽然她没有表情，但宴震麟觉得她在面无表情中翻了个人类共识气氛的白眼。
（五）
环抱着膝盖的双臂松开，少女站了起来。
她转身，对着宴震麟手中的剑勾了勾手指，他手里的剑落在了她的手中。
紧接着，她好像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起势或者口诀，一切对她来说仿若只是喝水吃饭那般简单，她将剑竖着掷向半空。
一把剑“嗡”地分裂成了数把金色光剑，在她背后呈现扇形展开，而后她手一指，那数把光剑从竖直状态变水平，每一剑尖都直指宴震麟。
白皙圆润的指尖划了个圈。
飞剑瞬息扑面而来，在少年瞳孔缩聚时，其中一把忽然悬停在他眉心不到半指距离——
“咚咚咚”后，剩下数把剑插落在他脚边，以极其近的描边距离，将他围起来。
宴震麟惊讶极了。
宴歧笑着鼓掌。
（六）
宴震麟：“这是什么？”
东君：“万剑阵法。”
宴震麟：“教我。”
东君：“不要。”
（七）
当宴震麟和东君四目相对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转过头看向宴歧时，后者抚掌发出一声真诚且头疼的叹息。
好像养了一只狗和一只猫，现在它们打架且撕巴半天也撕不明白，同时凑到了他面前找公道。
宴歧：“你就教教他嘛。”
猫被判输了。
代价是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她都没再搭理宴歧，无论他凑过来跟她说什么她都不搭理，烦了就干脆变作一把匕首，安安静静的挂在他腰上。
（八）
自从东君来后，家里有了新的规矩，家中四个人轮流做饭。
其实他们这些人除了鹿长离，对于吃东西这件事谁也没有真正生理上的需求，但用宴歧的话来说，吃东西才让人感觉是真正的活着。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夹着一片卤猪头肉。
把猪头肉放在自己碗里，他手顺势一拐，把猪头肉上的一颗花生米夹到了身边的人碗中，他做的动作很自然，但求和的意图很明显。
东君的筷尖拨弄了下那颗花生米。
旁边的人正侧着脑袋笑眯眯的跟鹿长离聊山上的野葡萄成熟了，明天可以弄一点回来做葡萄酒。
鹿长离说山上的古罗铃花爆了枝，漫山遍野的很漂亮，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宴震麟，问他明天摘给他好不好。
宴震麟道：“不要。别费劲。”
两人对话期间，宴歧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还在百无聊赖地拨弄那颗花生米，他停顿了下，眉毛耷拉下来，问：“不喜欢卤味？明天吃馄饨吗？”
明天轮到她烧柴做饭。
她目光落在他高挺的鼻尖上，心想这人是不是跟猪肉摊的杀猪匠有私情，那么想照顾他/她的生意……
想了想，今日份终于肯开口说话，道：“不会包。”
“我来。”
宴歧无所谓道。
“你很喜欢猪吗？”
“什么？”
“以后可以去当杀猪匠。”
“什么？”
“没事。”
东君又不说话了，低头把那粒花生米捡进嘴巴里嚼了嚼，男人笑了下，像是习惯了她说话没头没尾也不太尊重，不跟她计较，转过头继续跟鹿长离聊选摘葡萄的诀窍。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桌角，这会儿谁也没搭理谁，但他们没注意到当他们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无论是鹿长离还是宴震麟都没插嘴，主要是觉得好像插不太进去。
东君放下筷子，告诉宴震麟明日辰时，过时不候。
在宴歧懒洋洋的笑声中，宴震麟试图从对面那张面瘫着的脸上找到一丝丝勉强或者不情愿的蛛丝马迹，但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扔下这句话，就转过头问男人阴阳怪气的笑什么。
后者连忙解释这明明是欣慰的笑。
东君显然懒得搭理他的吊儿郎当，站起来，捧着碗放到了洗碗池里。
小小的木桌对面肃然空了下来。
宴震麟到了嘴巴边那一句“好的”没来得及说出口。
但没人在乎。
好像本来就没人等着他的回答。
（九）
辰时未到，宴震麟就等在草原上。
宴歧这一日没有再在旁边盯梢，按照他的话来说，有东君“照顾”宴震麟，他很放心。
走的时候，男人笑眯眯地拜托东君教孩子要耐心一点，不行的话可以动手教训，但不能下手太重。
东君没理他，只是眉眼间露出一点不耐烦，像是很烦他为什么那么啰嗦。
男人强调今晚还是他做饭，包馄饨，做葡萄酒，说到这停顿了下，突然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脸上表情有些轻佻（宴震麟看来是这样的）的神情，他问东君：“给你也带一束古罗铃花回来做礼物怎么样？”
东君盯着他的眼睛，没说可也没说不可，几瞬息后，突然转身抽走了宴震麟的佩剑，对他道：“先练基本功。”
被晾在一旁的宴歧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无所谓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十）
当日，伴随着夕阳西下，火红的余烬烧得天边像是起了山火，红通通的一片，阳光的金光很快陨灭于山头之后，月亮升起。
与鹿长离双双归来的宴歧像是乡村道路边最寻常的农夫，挑着担子，里面有成筐的野山葡萄，打来的野兔，还有一些捡来的蘑菇。
鹿长离兴奋的抓着宴震麟道他们发现了一窝野兔，好可爱。
宴歧在旁边说，很快它们就能繁殖得漫山遍野都是，明年就是麻辣兔头自由。
热闹非凡的交流声中，宴震麟一边敷衍鹿长离，余光瞥见旁边，东君蹲在其中一个箩筐边，沉默地掀起一个箩筐上面盖着的葡萄藤，里面装着满满的山货。
没有古罗铃花。
宴震麟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找它，因为她只是淡定地又放下了手中的葡萄藤，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但宴震麟觉得不太舒服。
没来由的，就是不太舒服。
（十一）
回去的路上，宴歧和鹿长离走在前面，还在讨论今天没来得及摘的山核桃，明天可以去。
宴震麟跟在他们后面。
东君在最后面。
夕阳的余晖将四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宴震麟低头看了眼他的影子，在经过一丛山蔷薇时，伸手摘了一支多头开放、簇拥得热热闹闹、极致灿烂的。
他转过身时，身后的东君还在慢悠悠的往前走，东张西望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直到黄色的山蔷薇递到了她的鼻子下边。
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花。
是因为宴震麟横在她的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低头看着面前像是花束一样的一捧花，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递出花的少年。
“不要就扔了。”
少年一边说着，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张素来面瘫的脸因为一丝丝试图隐藏的紧张变得更加严肃。
“哦。”
还在想万剑阵法那么简单，这孩子怎么连前三式都能浪费一整天的东君应了声。
“那扔了。”
说着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十二）
宴震麟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一抬头东君已经走远了。
但是前面走着原本在跟鹿长离说话的宴歧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垂落至他手上的花，停顿了下。
他笑了笑。
又若无其事的转回了头，语气懒散地问已经走到自己身边并肩而行的东君，今晚的馄饨能不能往里放丝瓜，没试过想试试。
东君抬了抬头，平静的说你自己吃，放耗子药都行。
宴震麟扔掉了手中的花，自始至终未执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