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0章 贾敬寿宴六旬大庆,妯娌闲聊伯侄谈天

    秋光停驻, 葛屦履霜。
    在轻霜未雪时节,贾敬六旬生辰家宴将在宁国府饮绿堂举办。
    因东府贾蓉夫妇尚在孝中,贾璋和黛玉夫妇前往东府赴宴时, 并未着红紫之色。
    黛玉穿了一身蜜合色银罗云锦长衣,发髻上斜簪了垂着小股珍珠坠儿的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
    贾璋又给黛玉挑了一对与她妆容很是合宜的双蝶恋花明珠耳铛佩戴。
    在黛玉梳妆时, 贾璋换了一件与黛玉长衣同样颜色的云雁衔苇纹云锦夹袍, 又用玉簪固定发髻, 并没有佩戴巾帽冠带等物,看起来很是轻松闲适。
    在乳母抱着菱哥儿过来时,黛玉也梳妆完了。
    她把菱哥儿佩戴的金项圈换成了匣子里轻巧的五福璎珞:“今儿给敬大伯庆祝生辰, 还是戴这个更合景儿些。”
    贾璋笑着点头称是, 又从黛玉手里接过菱哥儿抱着:“咱们菱哥儿愈发沉了, 还是我抱着吧,省得累到你。”
    夫妻两个这才带着丫鬟乳母, 一起前往荣庆堂, 又与贾母一起前往东府做客。
    宁国府门口, 管事一大早就带领小厮长随等家人,静待荣国府主子们的到来。
    贾母等女眷的轿子直接被抬进了二门,贾璋、贾琏、贾赦、贾政他们这些人则是被宁府下人引至贾敬的居所说话谈天,席间所谈,不过风月而已, 又有贾蓉、贾蔷二人陪侍。
    待到吉时到来,众人皆前往饮绿堂做客。
    只见此地屏开鸾凤、褥设芙蓉, 笙箫鼓乐,萦绕双耳;兰桂芬芳, 氤氲鼻翼,一杯一盏, 都能看到贾蓉这个孙儿孝顺的心意。
    贾敬请贾母坐了上首,他坐在上首次席。
    因席上贾族中人亲昵无比,故官客堂客并未分席而坐,只一起按序齿列席落座,拢共坐满了三张圆桌。
    身为宁府的管家奶奶,胡氏不但安排了尽善尽美的席面,还安排了手脚麻利的丫鬟在饮绿堂布菜斟酒、预备呼唤。
    她还给这些丫鬟发了清一色的淡青色新比甲与杨妃色新衫裙,衣裙上面有八仙庆寿纹,瞧着十分喜庆,也很赏心悦目。
    贾母在众人分长幼坐好后,提议大家一同举杯庆祝贾敬六旬生辰大庆。
    在这之后,贾赦、贾政先后向堂兄敬酒,贾璋、贾琏他们这些玉字辈的子侄与贾蓉、贾蔷他们这些草字辈的孙辈分别执银壶玉盏,上前为贾敬敬酒祝寿。
    只菱哥儿与胡氏膝下的哥儿年纪极其幼小,所以不在饮绿堂参加宴会,此时正在胡氏的院子里,由乳母嬷嬷们照料。
    胡氏见众人祝寿完毕,便捧了戏单送至上席,请贾母等人点戏。
    贾母谦让了一回,让贾敬这个寿星先点,贾敬推辞不受,只请贾母这个长辈先点。
    贾母这才点了一出经典的《麻姑献寿》。
    贾敬见贾母点好了戏,这才接过胡氏送过来的戏单,点了一出《西华山陈抟高卧》。
    众人听见后,并不觉得奇怪。
    虽然东府敬大老爷已经下定决心归家养老,但他在玄真观玄修多年,估计心里还有出世之念。
    他会点《西华山陈抟高卧》这出神仙道化剧,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在贾敬后面,贾赦等人又分别点了几出自己感兴趣的戏曲。
    若还有余份的时间,便由戏班自己选好的唱两出,也就罢了。
    在众位长辈点完戏后,贾蓉站出来道:“蔷哥儿还找来了百戏班子,会滚地葫芦、水上点灯、纸蝴蝶飞、玉女传书等戏法,一会儿孙儿就让他们过来表演。若能逗得老太太和祖父一笑,那也算孙儿们的孝心了。”
    贾母听着贾蓉的禀告,对贾敬笑道:“你也是个有后福的,瞧瞧,咱们蓉哥儿多孝顺你啊!”
    听到贾母对贾蓉的赞誉,贾敬心里也十分畅意。
    他捻须微笑道:“老太太说得是,蓉哥儿虽然不擅长文武之道,但却是个极孝顺的好孩子。”
    “前些日子,蓉哥儿还去家庙那边为我跪经祈福了呢。”
    因为贾蓉的纯孝,贾敬因贾珍谋害他而产生的悒郁之情也消散了不少。
    蓉哥儿不像他父亲,这一点就很好。
    对于年迈的贾敬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很大的安慰了。
    饮绿堂戏台上已经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贾蔷寻来的戏班小生、小旦的扮相不是最漂亮的,但他们嗓子好,身段好,编的戏词也好,倒也博了个满堂彩,就连贾赦这个爱玩的行家都觉得这戏班子还算不错。
    贾蓉和贾蔷已经很尽心尽力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菜已四献,汤始一道,众人业已酒足饭饱,纷纷贾离席前往客居更衣漱口。
    而在主子们离开时,随侍各位主子的贴身丫鬟纷纷带着常备的礼物前往戏班后台给班主和角儿们放赏。
    倒是引来了好一阵儿千恩万谢。
    待贾母等人更衣漱口、回转饮绿堂后,宁府的丫鬟媳妇们已经撤去了狼藉杯盏,往桌子上摆好了香果点心、名茶小食任人取用。
    戏台上的主角也从戏班的生旦净丑换成了耍百戏的伶人。
    贾兰、贾芝他们这些年纪小的孩子见到水上点灯、玉女传书等戏法,都有些惊讶,也都很喜欢。
    不过贾兰腼腆,只眼睛亮了一些;贾芝活泼,此时已经跑到湘霓身边,拉着母亲的袖子笑道:“娘,您看这多有意思,等到你过生辰时,我也学蓉大哥哥给你请一班百戏!”
    湘霓哑然失笑。
    芝哥儿这小家伙,还说什么为她请百戏班子呢!
    实际上,还不是他自己爱看?
    不过,湘霓并没有拆穿贾芝的想法。
    她只拍了拍他的手臂,柔声道:“那我们芝儿还怪孝顺的呢。”
    贾芝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到时候,我也像蓉大哥哥一样去家庙给娘跪经。在佛祖面前祈祷,请他保佑娘长命百岁,安乐无忧。”
    他这话说得极干脆,黛玉和白蔷听到后,皆会心一笑,又夸贾芝是个孝顺体贴的好孩子。
    贾芝的耳朵都被夸红了,他忙作揖道谢,顺便告辞道:“多谢婶婶们的夸奖,娘,你们看百戏,我找兰堂哥有话说。”
    湘霓笑吟吟地挥手让他离开了。
    她还能不知道她儿子的小九九吗?
    要找兰儿说话,不过是芝哥儿随便想出来的借口罢了。
    芝哥儿这是年纪小、脸皮嫩,被两位婶婶夸得不好意思了。
    所以他才寻了借口借机遁走的。
    而在贾芝离开后,湘霓重新加入到妯娌们谈天的队伍当中。
    此时,黛玉她们正在夸赞起胡氏的能干。
    这个话题最开始是李纨挑起来的。
    她对坐在她身边的宝钗道:“珍大嫂子真是好福气,得了一个这么能干的儿媳妇。瞧瞧这场宴会,蓉儿媳妇办得井井有条,竟然半点儿疏漏都没有,这一点是最难得的。”
    宝钗正在剥松子,听到李纨的话后,她接话道:“嫂子这是羡慕珍大嫂子了?等兰哥儿大了,你也给兰儿寻个这么好的媳妇。到时候,就是我们这些弟妹羡慕你了。”
    听闻此言,李纨轻轻地叹了口气:“哪是那么好找的?蓉儿媳妇这么好的模样,这么好的性情,只怕打着灯笼都难找呢!”
    黛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尤氏。
    她与胡氏关系亲昵,知道尤氏与胡氏婆媳二人面和心不和的关系。
    正因如此,黛玉才有些心惊。
    尤氏在听见妯娌们盛赞胡氏的话语后,居然还能面色如常地微笑,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看起来,她好像真的在为胡氏感到高兴。
    但黛玉知道,尤氏心里绝对不可能产生与有荣焉的想法。
    黛玉思忖了一瞬,还是为胡氏扯了虎皮大旗。
    她先是安慰李纨道:“珠大嫂子很是不必这样忧心,咱们兰儿人品学问样样都好,找个四角俱全的好媳妇还不容易?”
    然后才步入正题道:“而且嫂子给兰哥儿找媳妇,最要紧的还是看媳妇孝不孝顺,知不知礼。”
    “老太太就说过,咱们这些孙媳妇、重孙媳妇里面,顶数蓉儿媳妇最孝顺知礼。依我看,这才是蓉儿媳妇身上最难得的地方呢。”
    听到孝顺知礼这四个字,尤氏暗自咬了咬牙。
    她不过是想帮二姐、三姐找个合适的夫家,省得外人议论她这个姐姐对妹妹们不慈,可她在勋戚圈子里吃不开,所以这件事只能托请胡氏帮忙。
    可胡氏性子古怪,她不但不愿意帮忙,还从中作梗,哄得蓉儿也在这件事上敷衍她。
    这样的媳妇,也配得上孝顺知礼四个字吗?
    可这句话是西府老太太说的,她这个晚辈,哪里有资格去批驳西府老太太的评语?
    尤氏很清楚,黛玉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老太太私下里夸赞胡氏的话,就是为了给胡氏扯老太太虎皮做大旗。
    老太太都说胡氏孝顺知礼了,她这个婆婆哪还敢以不孝顺不知礼的名义给胡氏穿小鞋?
    尤氏只觉自己心里憋屈得很,可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发泄心里的怒气。
    其实,她心里很不喜欢黛玉这个与胡氏交好的弟妹,可她根本不敢得罪黛玉。
    谁让贾璋位高权重、给她养老的贾蓉又把贾璋当成半个亲爹尊敬呢?
    若她想好好地安度晚年,就不能得罪贾璋,更不能得罪黛玉……
    毕竟,东西二府的人都知道,得罪黛玉就等于得罪了贾璋。
    而且,得罪黛玉的后果比得罪贾璋本人的后果要严重很多。
    所以,即便尤氏心里很不爽,她也只能勉强自己露出一抹笑出来。
    “是啊,老太太真是慧眼识珠!我们蓉儿媳妇就是最孝顺知礼的,她呀,最得我的心意了。”
    在众人说话间,百戏表演也结束了。
    贾敬建议大家一起去花厅那边抹牌行令,贾母听了觉得有趣,便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众人又离开饮绿堂,去了宁府花厅。
    因他们人多,一下子就凑了好几桌牌局,又是好一番热闹。
    而贾敬这个主动提议玩牌的寿星,玩了几把牌后就下了牌桌。
    他跟贾璋一起去窗边矮榻那边儿喝茶吃茶点去了。
    贾璋执壶为贾敬倒茶,又把桌上的枣泥酥推到贾敬手边。
    在这之后,他才往自己的茶杯里注入茶水:“伯父家里的白毫味道清醇甘美,很是不错,不知道是在哪家茶庄买的?”
    贾敬问他道:“你是想买他们家的秋茶吗?”
    贾璋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贾敬猜得没错。
    贾敬笑道:“那你买不到了,你现在喝的是明前茶,他们家茶庄今年夏秋两季都没开门。”
    贾璋奇道:“伯父怎么这样说,这家茶庄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贾敬回答道:“没什么问题,只是茶庄的主人出了问题——这茶庄位于南安郡王的驻地。”
    听贾敬这么一说,贾璋只觉恍然大悟。
    前些日子,他们一收缴欠债,东南就有了战事。
    这里面怎么可能没猫腻呢?
    南王心里也清楚,他养寇自重的小把戏很难瞒得住绍治帝的眼睛。
    但不管怎么说,该伪装的地方,还是要伪装的。
    至少在前线“打仗”时,位于驻地的茶庄总不能还正常生产,不受任何影响吧?
    所以贾璋是买不到他想要的茶叶了。
    而贾敬再一次在心中感叹,叔父代善提出的转换门庭之策,真真儿是高屋建瓴、目光深远。
    看看四王八公里面有多少虫豸吧,和他们搅在一起,家里怎么可能有好下场?
    只可惜他们这一辈无能,没能实现叔父他老人家的愿景。
    还好璋哥儿出息,琏哥儿和蓉哥儿也有守成的本事,贾珍那个孽障也被他机缘巧合地除掉了。
    要不然,贾敬真不敢想象,百年之后,他们贾家会是怎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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