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淮安知府用人之论,先破溪春年终节礼

    贾璋写下了拒绝收受贿赂的书信。
    不过在信里, 贾璋也没写什么我不收赂之类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只说是自己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若有怠慢, 万望恕罪。
    实际上,他就是在告诉这些人自己不收礼, 让他们快点散了。
    送礼这种事情, 本来就讲究个你情我愿。碰到贾璋这种不愿意收礼的, 送礼的人也没奈何。
    就算贾璋给他们冷脸,骂他们贪官污吏,他们不也得忍着吗?
    毕竟送礼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如今贾璋不收礼, 还愿意他们台阶, 他们当然不会不识趣, 全都顺坡下驴地往下走了。
    更是不敢有什么怨怼之语,甚至不敢生出什么怨怼之心来。
    贾璋是阁老的徒孙, 国子祭酒的弟子, 还是荣国府的少爷, 可不是他们这些外官能得罪起的?
    而那些能得罪起贾璋的人,本也不会为了见杨宗祯就急吼吼地跑过来给贾璋这个国子监生送礼。
    在休沐日结束后,贾璋抱着他打理好的梅枝前往文渊阁当差去了。
    一走进文渊阁的院子,贾璋就见到院子外站着一群眼生的官员。
    这些人大概就是最近进京述职的外官了,昨天想要给他送礼的大多数都是这样人。
    贾璋没多看他们, 径自走进了杨宗祯的值房。
    而在贾璋走进杨宗祯值房的时候,有人拉住了文渊阁的小吏问道:“刚才过去的那位小兄弟是谁?他怎么穿着国子监生的斓衫, 没穿官服就来了?”
    小吏嘿嘿一笑,轻轻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在一块银锭滑进小吏的袖子后, 这位小吏才小声道:“那位小老爷穿斓衫,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国子监生, 原本是在翰林院里历事的。他姓贾讳璋,表字茂行,是杨阁老嫡亲的徒孙。至于他为什么在文渊阁……”
    看到身边凑过来的人多了,小吏便再次摩挲了两下自己的手指。
    围着这个小吏的几位地方官不约而同地想,这人当真是贪得无厌。
    可最终,他们还是让银锭再次滑进小吏的袖子。
    这小吏满意地道:“前不久阁老的中书外放了,杨阁老菩萨一样的人,考虑到翰林院年尾事多,就没麻烦他们,而是让小贾解元过来帮忙了。”
    大家都知道杨宗祯让贾璋入值内阁,目的就是为了历练贾璋这个徒孙。
    但是聪明人都会说,杨阁老让贾璋过来顶班是为了不给翰林院添麻烦,这还是阁老的体贴……
    这些打听消息的地方官全都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消息。
    小贾解元这个徒孙在阁老面前真的很得宠,若非如此,杨阁老又怎么会把他提拔到文渊阁?
    还有些眼尖的人发现,贾璋没去内阁中书们办公的东西庑房,而是直接走进了阁老值房,还好半天没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贾璋的办差地点很可能不在东西庑房,而是在杨阁老的值房。
    杨阁老看重贾茂行,以至于把此人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天爷啊,这就是有靠山的待遇吗?
    可惜他们这些人不是没有靠山,就是靠山本人都是缺靠山的人。
    羡慕二字,他们早都说倦了。
    而贾璋在走进杨宗祯的值房后,与赵屿一起把房间打扫干净了。
    当然,主要干活的人是赵屿。
    贾璋负责的工作是把梅花插瓶,给杨宗祯泡茶调香,整理书案上的文书和卷宗。
    不过即便如此,赵屿也很感谢贾璋帮他的忙。
    毕竟贾璋他是阁老的徒孙,就算不做这些事,也没人会说贾璋做得不对。
    待到把杨宗祯的值房打理好,赵屿就离开了。
    贾璋则坐到书桌前写卷子。
    杨宗祯给他出了一小摞时务策题目,告诉他没事做闲着的时候可以做两张卷子练练手。
    待贾璋写到“三代之取士也,必学而后入宫,必试其事而能,然后用之”[1]的时候,杨宗祯终于下朝回文渊阁了。
    贾璋听到声音,放下笔迎上去,接过杨宗祯脱下来的鹤氅挂好。
    在杨宗祯坐下后,他又从鉴缶中端出了温度正合适的老君眉奉与杨宗祯喝。
    杨宗祯喝了一口味道甘醇的茶水,只觉一大早起来上朝的疲惫全都消失了。
    他招手让贾璋过去,调笑道:“听说有人给你送礼了?第一次遇到有人上门送钱,感觉怎么样?”
    贾璋轻笑道:“师祖别取笑我了,这不义之财,徒孙哪里敢收?”
    “小心驶得万年船,茂行这样做就很好。若是你收了这笔钱,李阁老他就又有新由头发作了。”
    听到杨宗祯的话后,贾璋也点了点头。
    昨天他刚起来迷迷糊糊的时候,都晓得这钱不能收的原因就是因为李汲。
    这些天下来,他对李汲的行事作风也有很深的了解了。
    他之前的判断果然没错,李汲心胸狭隘,度量确实不如周东野宽宏。
    最重要的是这人严于待人,宽于待己,这就让人很不爽了。
    如果李汲和邱宗实一样,在严于待人的同时严于待己的话,贾璋还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喜欢这位清流领袖。
    但是他偏偏不是。
    不过杨宗祯和贾璋都没有围绕这个问题展开讨论,只是略说了两句就放下了。
    杨宗祯刚才走到书案附近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贾璋没写完的时务策,因此他也不急着给贾璋安排差事,而是让贾璋先把时务策写完。
    贾璋听话地坐下继续写他没写完的文章,不过他默默地加快了自己的写字速度。
    在他把时务策写完后,杨宗祯也看完了几本折子。
    杨宗祯把两本需要打叉的折子递给了贾璋,又让贾璋出去把淮安知府王济叫进来。
    贾璋接过折子放到了自己的书案上,走出了杨宗祯的值房,奔着那群地方官去了。
    “淮安知府王济在哪儿?”
    贾璋话音刚落,就见一位身着大红官袍,胸前绣着白鹇补子的官员快步走过来。
    走到贾璋身边后,竟然先行了一礼。
    贾璋见了,连忙避了这一礼:“大人,学生当不得这般重礼。”
    王济却恭维道:“解元公当得起。自古云达者为师,下官二十岁才中了第七名举人,解元公年未至舞象,却中了顺天府的魁首。这样的好学问,哪里是下官可以比拟的?能给解元公这样的文魁行礼,也是下官的福气。”
    很显然,王济这人是做了充足的工作的。
    可惜贾璋不是那等被人家两句好话就哄得昏了头的小年轻。
    他很清楚,王济对他这般卑躬屈膝,只是因为阁老的权势?
    离了阁老和师父,离了荣国府,他一个小小解元,在王济眼中哪里会有这样重的分量?
    贾璋一向都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更不是狐假虎威的小人。
    他也不愿意扯着阁老的虎皮做大旗,若那样行事,他与前世张阁老身边的游七[2]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贾璋笑道:“王大人过誉了,您是牧民一方的父母官,为了百姓案牍劳形,我又怎能受您的礼呢?”
    “学生可不敢做出这等僭越猖獗之举,否则阁老是要让我跪孔夫子的。”
    “王大人,阁老那边急着见您,您看?”
    贾璋似笑非笑地看向了王济。
    王济立刻回过神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呦,解元公!你看我与你一见如故,聊了这么久,竟险些耽误了阁老的事!”
    “王大人别急,学生这就带您去见阁老……”
    贾璋对王济的讨好并无不满,当官的都想往上爬,王济这样做,也不过是不想放过任何一次机会罢了。
    但是他只是一介白身,绝不能在众目睽睽受大臣之礼。
    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地授人以柄,这种蠢事他死十万次、百万次都做不出来。
    在他们离开后,不少人轻啧了一声。
    这位小贾解元也是个人尖子,说话做事竟然比他们这些官场老油子还要妥帖三分,怪不得阁老偏爱他。
    那些想要借着年轻人脸皮轻薄、喜好夸耀的性格特点,从小贾解元这里探听消息的人可以彻底死心了。
    这孩子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在淮安知府王济从值房离开后,杨宗祯问贾璋道:“这回,你明白我上次教你的道理了吗?”
    杨宗祯召王济过来,问了他治水的事情。
    淮河流经淮安,是运河航线的主干道。
    王济作为淮安知府,正是疏浚淮河的主要经办人之一。
    他的汇报很不错,本人也颇有办事能力,在治理淮河的事情上还是有不少成绩的。
    “在朝廷做官,需要政绩,需要聪颖。在朝廷做大臣,却要懂得用人。”
    贾璋起身回答杨宗祯的问题。
    “那你说说,这人应该怎么用?”
    “清浊兼济,事功为先,道德第二,忠心第三,余下的东西并不重要。”
    “说说吧,你眼中的道德是什么?“
    杨宗祯一边看折子,一边问贾璋道。
    “徒孙以为,此道德不是清流之道德,不是士大夫之道德,而是治理事务之道,爱惜黎民之德。”
    杨宗祯笑道:“这就很好,你能不偏信清流,厌恶俗生,就已经比同辈人成熟许多了。”
    说到这里,他提笔题了一张字赠予贾璋。
    贾璋接过来一看,却见上面写着辛弃疾《临江仙》的上半阙。
    老去惜花心已懒,爱梅犹绕江村。一枝先破玉溪春。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
    上面除了杨宗祯行云流水的飞白外,还有杨宗祯的私印。
    贾璋接过杨宗祯的字,微微一笑。
    若他是那一枝先破玉溪春的梅花,那师祖应该就是那老去惜花心已懒,爱梅犹要绕江村的老翁了。
    这个比方,倒也十分贴切。
    又经过了两次轮休,这个冬天就过去了。
    朝廷放了年假,贾璋也把翰林院和文渊阁的牙牌交了上去,并得到了一张吏部出具的上上考评。
    除此之外,贾璋还收到了一份朝廷下发的节礼。
    绫缎两匹,棉布两匹,贡橙五斤,红罗炭两篓,纹银五十两。
    内阁的待遇就是好,他要是还在翰林院,大概是拿不到这么多的节礼的。
    抱着节礼回家后,贾璋让针线上的人把这两匹绫缎裁出三套衣服出来。
    挑布料的时候,他特意挑了花色老成的。
    正适合孝敬祖母和父母双亲。
    至于这几斤格外饱满的橙子,可以散给兄弟姐妹们。
    当然,最大最好的这几个要留给黛玉和芝哥儿。
    他这样做,绝对只是因为黛玉和芝哥儿格外喜欢吃橙子,而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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