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风筝除晦地久天长,会试出事齐王遭殃

    贾璋坐在荣庆堂外间的暖炕, 听到套间暖阁那边传来的脚步声后,便看了过去。
    只见黛玉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了舒适服帖的软缎衣裳,想来是换了中午宴饮时穿的大衣裳。眉眼盈盈, 神色灵动,让人见到她后, 就能想到如黛春山, 与那潺湲流水。
    贾璋心里有些柔软, 他走过去黛玉道:“恭贺妹妹芳辰,哥哥在这里祝妹妹岁岁年年占春风,富寿安康百千年。”
    黛玉向他道谢:“多谢三哥哥的祝福, 三哥哥送的琴音色很好, 我很是喜欢。”
    “妹妹喜欢就好, 我年前亦得了一张新琴。日后得闲,倒是可以与妹妹合奏了。”
    言罢, 又对随侍在侧的青雀去把黛玉的斗篷拿出来。
    黛玉听了, 不解地道:“三哥哥让青雀去拿斗篷作甚?”
    贾璋笑道:“今年妹妹过出孝后的第一个生日, 我若只送一张琴,岂不是太过敷衍小气?”
    “我还有另一份礼物给你,只是这礼物你得去外头才能看到。早春风寒,所以才让青雀去给你拿斗篷。”
    就在他们两个说话间,青雀已经捧了黛玉的翠玉色羽缎斗篷出来, 服侍黛玉穿上。
    一旁的贾璋也换上了自己刚刚脱下去的银灰色松鹤纹羽缎大氅。
    两人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一起从荣庆堂出去了。
    在前往陶园的路上, 贾璋和黛玉都想到了去年秋天时黛玉的云雁风筝好巧不巧地落到贾璋的乌篷船上的事儿,都有些出神, 因此并没有说很多话。
    待到抵达陶园湖边后,黛玉却见湖岸上矗立着一根根高挑的旗杆。旗杆上未曾悬挂旗帜, 只束缚着一只只玲珑玉骨、巧样新裁的风筝在半空中飘摇。
    黛玉抬眼望去,只见空中不但有蝴蝶、螃蟹、大鱼、蜈蚣、美人、苍鹰、云雁等常见样式的风筝,还有写了福禄寿喜等吉祥字儿的方形红纸风筝以及写了诗词歌赋的菱形彩纸风筝,真真儿是品类繁多,让人目不暇接。
    而黛玉她看着明净青空中艳若明霞的风筝,听着风筝上鸾铃的清脆响声,唇边不由自主地漾起了明媚的笑意。
    贾璋招手让那个拿着匣子的婆子过来,从她手中捧着的匣子里拿出一把小银剪刀递到黛玉手中:“玉儿妹妹,把这些风筝都放了吧。放走这些风筝后,你的烦恼、疾病和晦气就全都跟着风筝一起飞走了。”
    黛玉接过了这把精致小巧的银剪刀,心中却舍不得把这些明艳的风筝全部放走。
    这些风筝是三哥哥的一片心意,她又怎会舍得让它们随风而逝呢?
    可是三哥哥准备这些风筝,本就是为了给她除晦气的。
    她若舍不得把风筝放走,岂不是把晦气留在身边,白费了三哥哥的一片心?
    想到这里,黛玉才缓缓地把风筝线剪断,让那些斑斓璀璨的风筝一一飞走。
    天空中很快出现了好些个飘飘荡荡如同彩鸟的风筝,既自由又可爱。黛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放走的那几十个风筝都变成小黑点后,才继续剪了起来。
    只是,在剪到最后一只云雁风筝时,黛玉却迟迟下不了手。
    她合上银剪刀问贾璋道:“三哥哥,前头那些风筝,没有一百个,也得有八九十了吧?”
    贾璋道:“妹妹说的不错,我给妹妹准备了一百个风筝。刚刚妹妹已经放了九十九个了。”
    于是黛玉道:“我们还是留下最后这只风筝吧?白璧尚有微瑕,君子也不应求全责备。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好事儿呢?”
    “而且这只剩下的云雁风筝,也是三哥哥为我放纸鸢除晦的见证……”
    贾璋想了想,也觉得黛玉说得有理,遂上前亲自收了那只云雁风筝,递给黛玉收藏。
    九十九,亦是九九,音同久久。
    他从九十九这个数字,想到了地久天长。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词汇。
    黛玉接过贾璋递到她手里的云雁风筝,眼波流转,轻声笑道:“玉儿多谢三哥哥。”
    昨日湘霓姐姐点了一出《惊梦》,柳梦梅与杜丽娘的情谊确实让人感动。
    可是,她总觉得那种“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惊心动魄,反倒不如细水长流的温柔情谊。
    她垂眸看着这只风筝,愈发觉得自己想得没错,嘴上却道:“外面太冷了,三哥哥,我们回去吧。”
    贾璋点了点头,又塞给了黛玉一张小小的纸条。
    黛玉回到荣庆堂把那只云雁风筝细细收好后,才打开了那张纸条。
    贾璋在纸条上没写别的什么,只告诉了黛玉,他给她放风筝,假借了林如海的名头。
    贾璋做事向来有条理,即使这次黛玉过生日,他又即将前往国子监,所以做了些出格之事,但还是为此找好了借口。
    没错,祖母是有意撮合他和黛玉,宁荣二府上上下下也都知道这件事。
    但是他和黛玉终究还没有订婚,所以贾璋在筹备这些风筝时就假借了林如海的名字,对外宣称这件事是姑父托他帮忙做的。
    省得有人怀疑他们在私相授受……
    不过正常情况下也不会有人这样碎嘴,毕竟他们是表兄妹,身后跟着这么多婆子丫鬟,根本算不得越礼。
    在黛玉生辰结束后第五天,会试就开始了。
    自皇帝下旨让诸王署理各部部务后,齐王就一心要把手伸到了会试筹备工作当中去。
    费尽心血后,齐王终于成功了,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高兴得太早。
    他的兄弟们个个如狼似虎,全都对他不怀好意。
    因此在署理会试事务时,齐王既然没有对礼部官员颐指气使,也没有半分约定门生之意,倒是让不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礼部官员松了口气。
    就连被齐王塞进贡院做同考官的年轻翰林们,都是他幕下极有清名的几个门人。
    这几个小翰林个个清正廉洁,是断然不会收受贿赂的。
    由他们去做同考官,既能扩大齐王的势力,又能最大程度地杜绝贪污舞弊之嫌猜,可谓是一石二鸟的好安排。
    齐王觉得自己的安排很妥当,在京中刚刚出现齐王舞弊的流言时,他就把自己原本拟定的同考官名单换成了现在的这一张,又费尽力气把他那些兄弟们传出来的流言给压了下去。
    如今贡院龙门落定了,齐王他也总算能够松口气了。
    可是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齐王千防万防,最后会试还是出了差错。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初齐王用死士陷害安王,致使安王被圈,他也变成了事实意义上的长子。
    而现在,这一招也被人用到了齐王身上。
    会试开考前的舞弊流言只是诱使齐王把全部心神都放到舞弊上的烟雾弹。
    齐王也确实被迷惑到了。
    这不是他不聪明,而是任何人在面对科举考试时,能想到的陷害他人的办法都是舞弊案。
    但真正能让人上当的计谋总会出人意料,此科会试上出的事情,也确与舞弊无关。
    在会试第三场考试中,山东举子孙恒在墨卷上血书齐王母族赵家欺男霸女、贪污索贿、僭越无礼等罪名。
    这些罪名御史弹劾外戚时经常会用,本是老生常谈,无关痛痒之事。
    但问题是,孙恒在贡院里自杀了。
    他还在血书上说赵家二爷看中了他侄儿,要纳他侄儿为契弟。
    但孙家有良田百顷,并非穷苦到愿意卖孩子的人家,自然不会答应这样离谱的要求。
    可是赵二爷恼恨孙家拒绝他,便在朝廷修建吴淞江堤坝时买通本地知府,强迫孙家所有儿郎都去服徭役。
    待到吴淞江河堤建好后,孙家男丁也都死绝了。
    只孙恒人在外地,这才逃过一劫。
    后面改名换姓,才有今日沉冤昭雪之机。
    会试是国家抡才大典,会试主考官更是乾元帝钦点的心腹。
    他当然不会帮齐王把这件事给捂下来,欺骗乾元帝。
    齐王也清楚主考官不是他的人,因此并不会帮他。
    所以在知道这件事后,他就勃然色变。
    他很清楚,这件事一出,就算是会试办得再好他也得吃瓜落。
    除非他能证明这人是别人指使着过来陷害他的,同时还能证明赵二没干过这样的混账事。
    但问题是这姓孙的半个亲友都没有,本人也自杀了,这简直就是死无对证。
    齐王也派人去查到底是谁帮孙恒改换姓名文书的。
    但是所有痕迹都被人抹掉了,他们没有找到半点有用的证据。
    除此之外,赵二他是个男女不忌的纨绔种子,更是人人皆知的事。
    他能干出孙恒血书中所描述的事情来并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齐王心想,这样精巧的手段,不是十二那样的蠢货能用得出来的。
    所以,是老六那条会咬人的狗吗?
    而在景王府中,六皇子景王正在与九皇子顺王对弈。
    顺王幸灾乐祸地道:“六哥,这回老四该焦头烂额了。”
    景王听到顺王的话,落下了一枚黑子:“四哥这次差事办得不错,但是有老十与我们里应外合,四哥他也难逃缚网。”
    “我不觉得我是在陷害他。若是他表弟没做过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又哪会有我替天行道的机会?至于十二,就只能由你去对付了。”
    顺王点了点头:“没问题,六哥,您放心就是了。左右不过是在父皇跟前儿争宠,我这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孝顺纨绔,不比十二看起来顺眼?”
    景王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九弟,你若是这样说,那就太过自谦啦!”
    会试乃国家抡才大典,结果却闹出了这么一出事,乾元帝的心情自然不会好。
    尤其是那个赵二,居然想要强迫人家好人家的书生做他的契兄弟。
    还害得人家家破人亡,真是不为人子!
    以乾元帝的判断力,完全能看出来,这个孙恒可能是其他皇子构陷齐王的手段。
    若非如此,孙恒又怎么会早不冒出来,晚不冒出来,偏偏在齐王署理会试时突然冒了出来?
    但乾元帝也能断定,孙恒血书上陈述的冤情全都是真的。
    一来,根据绣衣使者的情报,那个赵二就是这样的一个混账。
    若非确有其事,他的那些好皇儿怎敢指使那个孙恒扰乱春闱大典?
    二来,人都有畏死之心。除了滔天的仇恨外,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前途大好的年轻举人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血书喊冤。
    不过在孙家的惨案里,赵二才是主谋,齐王不过是被借势的帮凶。
    所以在三司查明真相,证明孙恒所言并非虚假后,乾元帝只撸了齐王的差事,让他禁足思过,并没有将其圈禁
    而赵二被乾元帝判处腰斩东市,殿试之后立即行刑。
    齐王母妃赵贤妃不知为儿子、侄儿求了多少次情,却没有得到半点正向的效果。
    反倒是她自己被皇帝褫夺封号,贬为贵嫔。
    齐王心里十分愤恨。
    他既恨兄弟陷害他,又恨母家不成器,但最后也是无可奈何。
    在父皇绣衣使者和金吾卫的看守下,他半点消息都送不出去。
    乾元帝对齐王也非常失望。
    齐王手段不俗,完全有辖制母族的能力。
    如果齐王不纵容赵家,赵家根本不可能这般猖狂……
    哼,齐王如今只是王爷,就已经这般骄纵母族。若他日齐王成了皇帝,还不知他这个好皇儿要有多信重外戚呢。
    此时,乾元帝心里已经在齐王的名字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