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8章

    雷万元与叶满枝, 可谓是同病相怜。
    两人在同一栋楼里办公,一个是第一工业局的局长,另一个是轻工业局的局长。
    顶头上司也是同一个人, 都是分管工业的彭静云。
    如果说彭静云对轻工业有十分重视,那对重工业的重视程度就有二十分了。
    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让彭主任亲自过问一番。
    雷万元这个局长当得着实不轻松。
    手下的十四家企业, 任何一家出了问题, 都够他喝一壶的。
    这不嘛, 滨江农机总厂出现亏损以后, 他已经带人忙活小半年了。
    叶满枝知道他的难处,笑着问:“雷局, 这项目不错吧?给农机厂咋样?”
    雷万元沉吟一阵说:“五百多万的项目, 不至于拖五年吧?”
    “呵呵, 五年算啥, 还有拖七八年的呢。”叶满枝坦然道,“前几年连生产都停了, 那项目停工不也是正常的嘛。这条生产线已经完成七八成了, 大概再投入120万左右就能完工。”
    雷万元:“看来这120万要由接手的企业出资了。”
    “那当然了, ”叶满枝面不改色地哭穷, “轻工业局才成立几个月啊, 一分钱要掰成两瓣花, 哪有重工业财大气粗!”
    “……”
    “我虽然还不清楚农机厂的情况, 但咱都是当过厂长的, 厂里那点账咱都算得清。农机总厂的账面上出现亏损,说明那七家分厂中, 不只一家有问题。保守估计,市里至少要帮两家分厂想办法转产吧?”
    雷万元点点头。
    按照局里的计划,只保留两家分厂生产原来的农机产品, 两家进行产品和技术升级,另外三家想办法转产其他产品。
    叶满枝说:“以农机厂的规模,小打小闹生产五金零件太没意思。既然已经转产了,那必然要生产资源紧缺、生产能力不足的短线产品。这几年轻工行业的固定资产投入很少,所以每个项目都是精打细算过的,投资的全是新兴短线产品。”
    “咱们省内几乎没有大规模生产工业缝纫机的企业,制衣厂使用的平缝机都是从上海调入的。这条生产线投产以后,相当于填补了省内工业缝纫机的空白。”
    雷万元笑了笑,直截了当道:“你先别吹牛,把那个工业缝纫机的资料拿给我看看再说。”
    他俩是老搭档了,谁不知道谁啊!
    叶满枝能把七分的东西吹成十分,能把半死不活吹成活蹦乱跳。
    睁眼说瞎话也是她工作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叶满枝卡壳一瞬,很快接话说,“行啊,一会儿我就让人给你送去。不过,雷局,你可得尽快给我个准话。我们局里搞‘大战100天’大会战呢,我要是在三个月内解决不了问题,那可就要在全局丢人了。”
    “我明天就找人开会讨论。”
    “别明天了,今天就讨论讨论吧。”叶满枝催促道,“农机厂要是不成,我还得找其他满足转产条件的企业。”
    *
    雷万元也为农机厂的问题烦心,他拿到资料以后没耽误工夫,当天就召集另外几个副局长开会研究了一下。
    按照第一工业局最初的计划,要让其中一家生产1.5吨矿车的分厂,转产客车或微型汽车。
    这笔投资不是小数目。
    今年顶多能支持这一家分厂进行转产,另外两家要么等两年,要么生产汽车配件。
    可是,叶满枝抛过来的这个缝纫机项目,只需要再拿120万!
    120万能让轻工业局和缝纫机厂扯皮好几个月,但是放在重工业这边还真不算啥。
    只花一百来万就能解决问题,那还有啥可犹豫的。
    “我觉得这事不成,”孙副局长反对道,“人家给块破布,咱就当了盖头,还用来娶媳妇,这不是擎等着让人看笑话吗?”
    “一百多万就能让农机厂转产,有什么可笑话的?”
    “呵呵,咱们花120万帮助工业缝纫机投产,但是最终的产值是算在轻工业局那边的,咱们局里忙前忙后,到头来白忙一场。”
    “也不算是白忙一场,农机厂还是受益的。”另一位副主任说。
    但这事确实是自家这边吃点亏。
    雷万元说:“轻工业局的叶满枝既然动了这个心思,即使咱们不同意,她也会跟市革委汇报……”
    这是一箭好几雕的事。
    以彭静云的性子,十有八九会支持。
    首先,让市里头疼的农机厂可以尽快转产。
    其次,拖延了五年的工业缝纫机有望投产了。
    第三,不耽误缝纫机厂扩大家用缝纫机的生产规模。
    第四,自行车三厂也被保住了。
    除了第一工业局和缝纫机厂吃点亏,其余几方,包括市革委在内,都是受益方。
    刘副局长劝道:“120万不多不少,正好能让农机厂自己出资。要是上马其他项目,那可就不止120万了,到时候八成又要指望咱们局里!农机厂的问题已经磨了几个月,依我看还是抓住这次机会吧。”
    对啊,亏损的企业放在第一工业局是个包袱。
    农机总厂出资120万,先把这个包袱甩出去,让其他分厂轻装上阵,是个不错的路子。
    第一工业局在一楼的会议室里讨论着。
    而楼上的另一个会议室中,叶满枝等人也在研究这件事。
    与楼下的各执一词不同,轻工业局内部的口径相当一致。
    五个局长全都赞成将生产线调拨给农机厂。
    一方面,轻工业局没啥损失,还能白得一家农机厂。
    另一方面,就俩字,解气!
    缝纫机厂的工作虽是由叶满枝对接的,可是唐占山办的这件事,算是打了轻工业局的脸。
    他连局长都不放在眼里,还能把四个副局长放在眼里吗?
    轻工业局刚成立几个月,正是定规矩的时候。
    如果其他企业领导也有样学样,遇到麻烦就去市革委找领导撑腰,那还留着轻工业局有什么用?
    当传声筒吗?
    所以,这件事决不能轻拿轻放,必须得让唐占山长个记性!
    几个副局长原本各有各的小心思,这次遇上缝纫机厂闹出的幺蛾子,居然第一次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了。
    叶满枝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惊喜效果。
    内部达成一致后,她询问雷万元那边的进展。
    然后,两个局的局长们一起开会,继而是两个局加上农机厂的同志共同开会,再之后又找了市革委的领导一起商量。
    几方人马碰面讨论了好几次,就是没人记起最重要的一方——滨江缝纫机厂。
    等到唐占山听到消息的时候,工业缝纫机生产线的去向已经快有定论了。
    唐占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着眼睛问:“你说啥?生产线给谁了?”
    “隔壁的农机五厂。”周靖补充说,“还没正式通知,但是好像差不多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唐占山惊怒交加,“生产线在咱们厂五年,咱们出了多少人力物力?凭啥说转让就转让?”
    周靖说着话,不自觉就带出了埋怨。
    “我早就说过,咱们厂挤一挤总能挤出100万,先把那生产线收尾,咱也早点开工。”
    唐占山咬牙切齿道:“咱这五年是咋过的,你难道忘了?”
    赵副主任在位的时候,每次拨款只拨三五十万,他哪年不往市里跑好几趟要资金?
    虽说上面的领导换了人,可是他趁机跟市里谈谈条件,万一又能磨出钱来呢?
    即使磨不出钱来,能要来一家自行车三厂也不亏啊!
    周靖摆手说:“以前的事就别提了,领导哪能体谅咱的不容易!市里重视重工业,农机厂出了问题,正需要转产新产品,这不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嘛!市领导肯定更愿意帮农机厂解决问题,而且我听说自行车厂的严国忠最近总往市里跑,不知给咱们上了多少眼药呢!”
    他们在市里有靠山,人家自行车厂也不是吃素的。
    如果没有农机厂这一茬,市领导兴许会考虑将自行车三厂并入缝纫机厂。
    可是,现在嘛,希望真的不大了。
    直到此时,两人都没意识到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只以为是市领导想帮扶农机厂,又有自行车厂不愿意被合并,这才将生产线给了别人。
    周靖心烦道:“咱要是往那生产线上投点钱,哪怕只有1万块呢,也不至于被人抢走了。”
    那生产线是市财政全额出资的,即使只出了七成,那也是市里的。
    这会儿人家说收回就能收回。
    到嘴的鸭子飞了,唐占山丢不起这个人,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黑着脸起身说:“我去市里一趟,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
    唐占山去了市革委,但他没找彭静云,而是先去了一趟周副主任的办公室。
    周副主任说:“事情比较突然,我也是昨天刚听说的,你先不要急,想想工作上还有什么不足。”
    “……”
    唐占山哪有心思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想了一路,只觉得彭静云做事不地道。
    不但不拨付尾款,连生产线都要一锅端走了。
    明明是市领导的问题,却要企业承担后果!
    她一个,赵副主任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主任,事情怎么说变就变了?之前市里不是答应让自行车三厂与我们合并吗?”
    “市里还没答应,只说会考虑。”周副主任意味深长道,“但是轻工业局提交的这个方案不错,既减轻了农机厂的负担,又解决了你们的麻烦。”
    唐占山错愕地问:“这是轻工业局的提议?”
    周副主任颔首。
    所以他才让唐占山回忆一下,最近的工作有什么不足。
    方案是轻工业局提供的,轻工业局又是缝纫机厂的主管单位。
    按理来说,轻工业局相当于企业之间的媒人,应该跟当事双方提前通气。
    可是,从唐占山的反应来看,他显然是被蒙在鼓里的。
    唐占山不是笨人,刚听到消息时,他没往深处想,当然,也是他不自觉忽略了轻工业局,此时听了周副主任的提醒,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问题就出在轻工业局那里!
    周副主任提点道:“叶满枝在发展工业上还是有些见解的,你多跟她交流交流。”
    要说唐占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也不尽然。
    工人阶级的地位高,国营大厂的效益好,所以工厂领导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而且这些工厂领导都很精通阳奉阴违,有些主管部门真未必指挥得动人家。
    所以,很多时候是由市领导直接跟一部分大厂一把手联络的。
    这样的沟通方式,难免会绕过主管部门。
    如果人家忍气吞声不计较,那自然无所谓。
    可是,遇上了那种手腕强硬的主管领导,你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她未必能帮你办成什么事,但是搞砸事情的能力还是有的。
    更何况,轻工业局提供的方案,既顾全了大局,又照顾到了人情关系。
    彭静云以前是分管农业的,与农机厂的领导班子很熟。
    只要农机厂主动争取,那项目落地几乎是没有阻碍的。
    了解了具体情况以后,唐占山没再去找彭静云,走出办公楼就径直去了轻工业局。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没想到叶满枝这女的居然这么小心眼!
    他不过是直接找市领导汇报了工作而已,叶满枝居然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大动干戈!
    轻工业局才成立几个月,在此之前,企业归生产指挥部管理,企业领导都是去市革委汇报工作的。
    这女的怎么连这么一点点失误都容忍不了!
    他在心里咒骂了一路,来到轻工业局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以叶满枝的小心眼,很可能不会见他。
    然而,他到了叶满枝办公室门口,与秘书说明来意就被对方放行了。
    叶满枝的态度还是那么客气,“唐主任可是稀客,请坐吧。迎春,帮唐主任泡杯碧螺春。”
    说着还笑盈盈地跟他解释,“我这没什么好茶,碧螺春是最好的了。”
    对方言辞真诚,但唐占山只觉得假惺惺。
    他之前就是被这副温和表象蒙蔽了。
    唐占山压下心里的情绪,尽量诚恳地与叶局道了歉,“市局刚成立几个月,我一时之间没能改掉前几年的工作习惯,抬脚就跑去市革委会了。”
    叶满枝浑不在意似的摆手说:“没关系,连我自己都没适应呢,有时候还会坐错车,跑回曙光厂了。”
    她面上显得可大度了,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要说双方没有交流,那你顺路跑去市革委会还情有可原,毕竟跟主管领导不熟嘛。
    但她前阵子为了那条烂尾生产线,隔三差五就往缝纫机厂跑一趟。
    主管领导近在咫尺,都能被你无视了,这不就是目中无人嘛!
    现在板子打在身上了,才跑来求饶,早干嘛来着!
    叶满枝假惺惺道:“唐主任,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你们厂本来就资金紧张,无法兼顾家用和工业缝纫机。将工业缝纫机交给农机厂以后,你们有了建设装配大楼的资金,正好能专心发展家用缝纫机。局里对这次扩建工作很关心,会尽量支持你们的。”
    她摆出这样一副不计前嫌的态度,让唐占山把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
    如果领导让他吃个闭门羹,或是在外面罚站一两个小时,然后他再服软认错,取得领导的原谅,事情反而更好办。
    这会儿他认错的话还没说几句,叶满枝就全盘接受了,说什么都是好好好,那他道歉的话还说个屁啊!
    不道歉,领导能看出他的诚意吗?
    叶满枝滑不留手,不按常理出牌,他就只能放弃兜圈子,直接问:“叶局,工业缝纫机这个项目,我们厂已经建设五年了。突然交给其他厂,职工们都不太能接受,市里能不能把生产线继续留在我们厂?”
    叶满枝说:“缝纫机厂有技术有熟练工人,当初市里将生产线放在你们厂,想必也有这个原因。但市里暂时拿不出尾款,你们厂的资金又另有他用,局里不可能让这个项目继续拖下去了。”
    即使唐占山愿意为生产线出资一百万,这会儿也说不出口。
    之前还信誓旦旦跟领导说厂里拿不出那么多钱,此时要是突然转了口风,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对方他之前是糊弄人嘛!
    事缓则圆,唐占山没急着表态,他忧心忡忡道:“叶局,你容我回去想想办法,看看从哪里能借出这一百万来。”
    叶满枝没说什么,让他先回去了。
    *
    唐占山回厂里找班子成员开会,寻找对策。
    隔了两天,又往轻工业局跑了一趟。
    然而,这次却吃了闭门羹,秘书说叶局不在。
    之后又去了两次,也被秘书挡了。
    奚迎春跟什么人学什么人,表面客客气气地给唐主任泡茶,心里想的却是,即使叶局有意将生产线留在缝纫机厂,这会儿也不好表态了。
    轻工业局这一手釜底抽薪,被有心人传了出去。
    不少人都觉得叶满枝这个女领导不好应付,连唐占山这样的老资格都被她涮了,那其他人不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嘛。
    所以,最近来局里汇报工作的人特别多。
    有些大聪明想得多,以为叶满枝这一手是杀鸡儆猴呢!
    像是生怕成为第二个缝纫机厂,同样由叶满枝负责的柠檬酸项目,突然就有了动静。
    酵母厂往柠檬酸车间投了十万块钱,让搁置了大半年的项目又重新动工了。
    这对叶满枝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呀!
    人家都觉得她是杀鸡儆猴,这鸡要是死而复生了,那还能有威慑作用吗?
    因此,奚迎春觉得缝纫机厂这事有点悬,唐占山也许要失望了。
    ……
    叶满枝今天并不在局里,人家酵母厂投了十万块钱,她去酵母厂调研了。
    在厂里待了一下午,下班后就直接坐车回了家。
    吴峥嵘前几天去北京出差了,去了一周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她和有言,她得早点回家陪陪闺女。
    时间还早,她先去菜市场买菜,瞧见有卖猪蹄的,赶紧斥巨资拿下两个。
    等她提着菜和肉,溜溜达达走回家的时候,吴玉琢已经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了。
    “今天放学这么早?”叶满枝看了眼挂钟说,“不会是逃学了吧?”
    “没有没有,我一下课就直接跑回来了!”
    吴玉琢跟屁虫似的,跟着妈妈进了厨房,悄声说:“妈妈,我跟你说个事!”
    “嗯,说吧。”叶满枝将刚买的豆角交给她,“顺便帮我择菜。”
    “……”吴玉琢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剥豆角丝,接着说,“我听说周伯伯要当所长了。”
    “他本来就是所长啊。”叶满枝盯着猪蹄,答得心不在焉。
    “不是,要当正所长了!”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叶满枝好笑道,“周所当了正所长,那你爸去哪?”
    “不知道我爸能去哪,”吴玉琢低声道,“我跟伊伊去上学的时候,碰见孙杰那个大嘴巴了,他说我爸这次去北京,就是被上级调走了。本来我们都没当真,我爸总去外地出差嘛。但是伊伊回家问了周伯伯,周伯伯没否认,还让她嘴巴严实点,少去外面乱说。”
    “那伊伊的嘴巴也不严实啊。”叶满枝笑道,“这不是告诉你了嘛!”
    “哎呀,”吴玉琢扔下豆角,焦急道,“我都急死啦,万一我爸真被调走了怎么办?”
    叶满枝不确定地说:“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调走吧?”
    科研单位人才的流动性比企业还低呢。
    而且1062所这几年发展受限,吴峥嵘说他已经做好了一辈子扎根在1062所的准备,咋可能突然就将他调走呢?
    能调去哪里啊?
    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母女俩都没有心思做饭了。
    吴玉琢不舍道:“我爸要是调去其他单位,咱们肯定要搬家的。咱家在军事学院住了十多年了,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在这里,突然让我离开,还挺舍不得的。”
    叶满枝心说,要是在滨江内部调动还算是好的,无外乎是搬到另一个家属院去住。
    她不怕吴峥嵘调任,唯一担心的是上级会将他调到外地去。
    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叶满枝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问了一个经典难题。
    “闺女,要是你爸被调去外地工作了,你想跟着我,还是跟着你爸啊?”
    “……”
    “问你呢!”
    吴玉琢想跟着妈妈,又觉得对不住远在北京的亲爹。
    她放下豆角,哎呀一声说:“那都是孙杰瞎说的,这事还没谱儿呢!等我爸出差回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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