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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7章 苛政猛虎

    第3八77章 苛政猛虎

    要说底层的民众百姓幸福不幸福?

    定然有大聪明会表示比起什么什么时候,百姓民众便如何如何了……

    是的,在华夏封建王朝的盛世时期,如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明代的仁宣之治等,基层百姓的生活状态往往呈现一种矛盾性的改善。相较于乱世,盛世之时确实能提供相对安定的环境,但『幸福』这一后世的概念,却很难直接套用于古代百姓民众的生活。

    在盛世之中,基层生活的生产条件确实得到了相对改善,较少遭遇战乱或大规模匪患,农业生产得以正常进行,民众可以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当中生活。

    但是温饱依旧是核心问题。

    只要还有百姓民众无法保证温饱,那么就谈不上什么幸福。

    而在封建王朝之中,大多数的百姓民众,也仅徘徊在『勉强温饱』边缘。

    丰收年景或许能略有盈余,但一旦遇到水旱蝗灾,仍可能陷入饥荒。

    即便是轻徭薄赋,百姓民众仍需承担田赋、人头税,以及徭役,甚至可能比荒年还更严重……

    因为,在某些时候,为了刻意的体现出『盛世』,往往会大规模的进行修建修建宫殿、陵墓、运河等等,工程量往往是更可怕,更严重。

    所以即便是在盛世,封建王朝的底层百姓民众,依旧谈不上后世『幸福』的概念,对于其物质充裕、人身自由、权利保障、精神充实等方面衡量,答案也就自然显而易见……

    因此,对于曹军之下,即便是得到了一定照顾的青州兵,也依旧是一肚子怨气,不可能会有什么『幸福』感,尤其是在当下这种曹军已经江河日下的情况下,原本或许并不会提及的事情,也就渐渐的像是水底下的泡泡,咕咕嘟嘟的翻滚了起来。

    王老抠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怀疑、或期待、或麻木的脸,声调也昂扬了起来,充满了愤怒的气息,『仗打完了,曹将军都骑马跑了!把咱们这些苦哈哈丢在这等死!咱们还替谁卖命?替谁死守这破城?咱们当兵吃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是为了活命,为了家里老爹老娘、老婆孩子能有条活路吗?骠骑大将军有令,弃械投降者,不咎既往!愿意放下兵器回家种地的,发给路费盘缠回去!愿意留在军中吃饭的,经过甄别,没啥大恶行的,也能收录!该操练操练,该发饷发饷!比在曹军里头,被当成牲口使唤,立了功是上官的,犯了错要掉脑袋,不是强多了么!』

    王老抠的这番话,十分的朴实,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鄙,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但句句都敲在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底层士卒心坎上。

    要和他们说什么天下大势,新旧制度更替,他们难以理解,也不关心。

    但是要论及上官的苛刻寡恩,战场的无情抛弃,以及一日两餐能否吃饱、军饷能否到手……

    这些最实际的问题,那就自然很容易引起共鸣和理解了。

    王队长这个『过来人』的现身说法,比任何文绉绉、贴在墙上的安民告示都更有说服力。尤其是听到『发给路费』这些具体的承诺时,不少俘虏灰暗的眼睛里,明显亮了一下,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俘虏堆里开始有人低声交谈,交头接耳,紧绷的身体和戒备的姿态,也渐渐放松了一些。

    求生的欲望,开始压倒恐惧和疑虑。

    原本心中那些忠诚的堡垒,开始皴裂,破损,崩塌。

    一名原曹军的什长,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显然是在战斗当中受的伤,所幸不是很严重。他犹豫了一下,先是举起手示意了一下,然后发现周围的骠骑军士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喝骂或动手的迹象,这才鼓起勇气,嘶哑着声音出声问道,『王……王头儿,你……你说的这些……当真?骠骑军真不杀我们?真给路费?说话算话?』

    虽然之前骠骑军也曾多次的宣言,甚至曹军之中也见过被放回来的某些俘虏,但是在封建制度当中,消息往往是闭塞的,尤其是这种牵扯到了敌方的信息。

    别管你信不信,反正就是这样。

    因此到了当下依旧还有一些曹军兵卒对于骠骑的『福利』,将信将疑。

    『我不是什么头儿!但我说的话千真万确!俺拿这条捡回来的命担保!』王老抠拍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发出咚咚的声响,『骠骑军纪严明,说一不二!大将军的将令,没人敢打折扣!不信你们自己也可以看!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俘虏的!』

    他指向正在街道上有序巡逻,并不随意打骂俘虏的骠骑军士卒。

    那些骠骑兵卒虽然面容严肃,眼神警惕,但行动有度,并不滥施暴力,见到了王老抠他们在议论,也没有上前来进行呵斥打骂。

    这与曹军溃败前军官的暴躁和残酷形成了对比。

    曹军俘虏之中,议论声更大了一些,气氛明显松动。

    在附近一条街道上安排接收俘虏、统计事项的司马懿,也隐约听到了这边王老抠的喊话声和逐渐高涨的议论声。他停下与文吏的交谈,侧耳倾听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司马懿也没有下令干涉,只是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留意那边,莫出乱子即可。』

    然后他便继续处理手中的事务,一边查看街道之中情况,一边当场解决一些问题。

    王老抠回头也看见了远处司马懿一行人的身影,顿时想起了昨夜被这位年轻的骠骑参军多次、仔细询问的情景——

    关于城中守军布置、将领性情、粮草囤积点等等的问题……

    司马懿问得很细,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王老抠当时只是根据自己知道的情况如实回答,并未想到太多。

    此刻,看到这些曹军俘虏的态度变化,王老抠的心中不由得一动……

    他这次主动站出来喊话,当然首要目的是给自己争取一个更好的处境。

    眼见这些曹军俘虏似乎都被说动了些,态度软化,王老抠觉得机会难得,灵机一动,便是将司马懿的询问又抛给了这些曹军俘虏。

    说不得还能挖出点什么,再立一功?

    『弟兄们!咱们都是苦哈哈,当兵吃粮,都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别为了什么曹将军的虚名,或者那点早就喂了狗的忠义,却害了自家性命!』王老抠提高了声音,试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俺知道,有些兄弟可能还有些不信,怕这是骗咱们,秋后算账……不过很简单!骠骑军说话算话,而且,只要你有有用的消息,现在就能换到好处!换钱,换粮食,当场就能换!甚至可以换更多的盘缠,换更好的待遇!要是消息够重要,说不定还能换个一官半职呢!!』

    王老抠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为之一静。

    连远处一些原本麻木地蜷缩着的俘虏,都愕然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渴望。

    不仅仅是能活着,还能有好处拿?

    一官半职?

    为什么山东中原对于『官职』是如此的渴望?

    是因为他们太清楚,见过了太多『官职』所能带来的各种好处了!

    这种几乎是浸透了骨髓,烙印在基因里面的认知,使得他们听到了关键词,便是像是被扎了一针兴奋剂一样,顿时就激动起来……

    『啥……啥东西?啥消息?』

    有人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急切。

    『还能是啥消息?』王老抠说道,『曹军的消息呗!只要是和打仗有关的,有用的!都行!比如,城里还有没有藏着的兵?粮仓武库的真正位置?曹将军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吩咐?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看起来不对劲,像是有埋伏、有陷阱的?但凡是你知道的,都成!别乱啊!举手举手!一个个来!我点到谁,谁就一个个的来说!』

    王老抠自然也说不出个非常具体的框架和标准来,只是含糊地强调『有用』。

    这倒不是他有意含糊其辞,而是他本身的知识面和见识有限,无法像司马懿那样精准地界定情报价值。

    但恰巧正是这种模糊,反而给了这些曹军俘虏更大的想象和发挥空间……

    一些曹军俘虏将信将疑地,带着试探的意图,开始零零碎碎地说一些事情……

    哪个巷子里的水井被填了……

    哪个大户的地窖可能藏了东西……

    哪个校尉逃跑时丢下了私财……

    站在王老抠身边的那名骠骑军什长,拿了几片木牍,在王老抠羡慕的目光之下,一条条的记着。

    王老抠显然没认识多少字,看到骠骑军什长流利的书写,不由得咂巴着嘴。

    大多数的消息,都是没有什么太大价值的事件。

    不过骠骑军什长也没有因为这些信息的价值低廉,便是喝骂,除了重复的消息之外,大多数主动提供消息的曹军俘虏,都能够得到一些奖励。

    一般价值不高的消息,骠骑军什长便会直接给出一个粗略的评定,然后示意旁边的辅兵,当场给予提供信息者一些食物,或是一块肉干,也许是一张炊饼,又或是几枚铜钱等作为奖励。

    而重要的,或者说是骠骑军什长拿不准的,就会特意给曹军俘虏一个小木片,表示记录在案,后续上报之后,再兑现承诺。

    在这种氛围的鼓动之下,渐渐的更多曹军俘虏松开了口。甚至出现了一个大胆的俘虏,直接举报了一个混在普通降卒中试图藏匿身份,曾是曹洪直属部曲的军校!

    那名军校立刻被骠骑军士拖出来单独看管……

    而那举报者,经过简单的核实,当场就准许他的请求,可以退役,领取路费返家!

    虽然不是当即便可以走,而是需要在战事结束后才可以回家乡,但是能脱离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命运,也足够让其他的曹军俘虏羡慕不已。

    这一幕,自然是具有爆炸性的示范效应!

    顿时原本还只是试探、观望的曹军俘虏们,积极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很多人开始争先恐后、杂乱无章地大声嚷嚷,说一些自己知道或道听途说的消息,有的有用,有的纯属胡编乱造或鸡毛蒜皮,场面一度混乱起来,甚至出现了几个人为了『抢功』而互相指责、争吵的情况……

    王老抠哪里见过这等阵势,顿时有些手足无措,额头冒汗,不知该如何控制局面。

    而在远处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司马懿见状,随即对身边人点了点头说了些什么。

    很快,一队骠骑兵卒带着几名文吏跑步过来,大声喝令众人安静,排好队,一个一个说,由文吏来记录,并声明胡乱编造者将受惩处。

    秩序迅速被恢复,但曹军俘虏们提供信息的热情却已被点燃。

    即便是之前已经领过了肉干炊饼的曹军俘虏,也皱着眉头使劲想自己还能『卖』点什么消息……

    很快,在这略显有序的『检举揭发』过程中,一个接一个,也有些相互印证细节的消息,被汇聚到负责记录的文吏那里,并迅速报给了司马懿。

    其中一个消息,让即便以冷静深沉著称的司马懿,都觉得有些意外……

    『火药!我知道!有火药!就埋在县衙大堂、二堂那些房子的地基下头、柱子旁边!用油布裹着的木桶装的!曹将军自己都不敢在县衙里待着,早就搬到旁边一个大户的院子里去了!』

    『哗……』

    俘虏堆里,当这个消息被说出来,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惊恐、后怕、愤怒、庆幸……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许多曹军俘虏忽然明白,原来他们不仅是被抛弃的卒子,甚至可能成为主将用来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陪葬品!

    那种被利用到极致,而且是被视如草芥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们对旧主最后一点残存的认同感。

    这就像是被米帝无良企业榨干最后价值后一脚踢开,然后表示是为社会输送人才,甚至还要背上黑锅的雇员,在发现冰冷的真相之后,原本对公司的最后一点归属感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被出卖的强烈愤慨。

    于是乎,向骠骑军坦白一切,揭发旧主的恶毒布置,不仅是为了活命和那点赏赐,更成了他们一种报复性的『投名状』!

    没等司马懿下令集中询问,俘虏堆里就又接二连三地站起好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喊道,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拿到什么补偿奖励,甚至只是为了破坏曹操曹洪的布置……

    『军爷!小的知道!小的被派去搬过那些木桶!死沉死沉的,不让靠近火把!』

    『小的之前被派去在二堂后面的花圃里挖坑!』

    『西跨院的假山石头下面也有!之前半夜要我们去挖的!』

    司马懿神色变得异常凛然。

    他立刻唤来两名亲信,低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

    两人领命,一人飞速前往通知正在城中各处忙碌的黄成,另一人则直接出城,去寻在城外整顿部队、防范曹洪可能杀个回马枪的黄忠!

    如果只是一个人这么说,司马懿或许还会有所怀疑,认为是曹军俘虏为了表功而胡编,或者信息有误。但是,连续多个来自不同队系、不同身份的曹军俘虏,都提供了相互关联、细节能够部分印证的描述,这就大大增加了消息的可信度。

    司马懿没有因为消息惊人,就莽撞地立刻派人冲进县衙去挖掘所谓的火药。

    在没有完全掌握具体情况下去拆除陷阱,说不得连去拆除的人都送进去了……

    司马懿先是下令,将县衙周边街道的所有人员,全部清空,并派出精锐小队,在距离县衙百步之外设置警戒线,严禁任何人无故靠近。

    同时,他命令部队在清理城区、安置俘虏时,暂时完全避开府衙一带区域,所有曹军俘虏和民夫都被引导去其他的区域。

    黄忠和黄成很快就接到了司马懿急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两人迅速处理完手头紧急军务,几乎是同时策马赶到了司马懿在城外临时设立的指挥点……

    这里远离城墙,视野开阔,即便是城内的火药不小心爆炸了,也能避开因此产生的危害,以及可能衍生出来的混乱。

    『仲达,消息确切么?县衙底下,真的埋了那等凶物?』黄忠眉头紧锁,抚着胡须,沉声问道。

    『根据多名降卒相互印证的供述,十有八九。曹子廉败退之际,行此毒计,不足为奇。』司马懿肯定地点点头。

    『怎么办?』黄成则显得更为急躁和懊恼一些,他原本以为『全取巩县』、『阵斩敌将』已是板上钉钉的大功,现在城池中心却埋着这么个要命的东西,仿佛功劳上蒙了一层阴影,还潜藏着巨大风险,这让他很是不爽,『总不能一直围着吧?要不我们一把火先把县衙烧了?不就连那些火药一起点了?』

    烧了固然可能引爆火药,但若能控制燃烧,或许能将危险降到最低?

    当然这也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大爆炸,波及周边。

    黄忠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摇了摇头,『火药若是密封埋藏,寻常火焰未必能引燃……若是处置不当……不妥。』

    司马懿站在一旁,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静静流淌的巩水河上。

    河面不宽,水流也不算湍急,但是水量看起来还算充沛。

    司马懿凝望片刻,忽然微笑起来,他转过身,面向两位眉头不展的将军说道,『二位将军无需忧虑,此事虽险,却未必无解。懿方才观巩水之流,心中已有一策……或可不费一兵一卒,亦无需冒险火攻,便能将此隐患,悄然化解。』

    黄成黄忠顺着司马懿的目光望去,片刻之后,便是恍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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