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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五十三章 臭丫头

    一般人遭遇生活这样的打击,往往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一种人会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另一种人会咬牙硬扛,奋发图强。

    小陶从来都不是个软蛋。

    即使面对爱情这样掏心掏肺的磨难,他也不会怨天尤人、死缠烂打。

    他属于后者——敢于直面现实,接受结果,然后咬着牙站起来。

    为了扛过这场情劫,为了让自己少一点痛苦,他唯一采取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扑在工作上。

    出租车公司的运营、仁和车厂的监管,还有宁卫民偶尔交代的杂事,他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连罗广亮都对他突然之间的奋发图强感到惊讶和好奇,直说,“你这小子最近是怎么了?好像突然间就收心了,成熟了,变成一个能自己挑大梁的大老爷们儿了。”

    可只有小陶自己知道,他这么拼命,不过是想用忙碌麻痹自己,逃避那份无处不在、挥之不去的思念。

    当然,小陶并不是什么圣人。

    除了一身硬骨头之外,他心里对于桑静也有愤怒,也有怨念。

    或许是因为他对桑静的爱还没有完全消失,或许也是因为当代人的爱情观就是讲究无私奉献,他并不能真的去恨桑静。

    他真正最憎恶的人,还是桑静那个所谓的好闺蜜——刘眉。

    小陶到死都会记得,刘眉在他面前一向是多么倨傲,多么看不上他,觉得他配不上桑静。

    他更是心里跟明镜似的,刘眉就是在背后不断挑唆、不断吹风,最终促使桑静下定决心出国留学、彻底远离他的罪魁祸首。

    如果没有刘眉存在,小陶认为,桑静未必能真的下定决心去美国。

    所以他简直把这个刘眉恨到了骨子里。

    说真的,刘眉要不是个女的,按照小陶的性子,非得找上门去,狠狠揍她一顿,出出这口恶气才是。

    可他不能这么干,他硬生生的忍住了。

    这不光全是因为对方是个娘们,而是因为他也知道打人不算本事,心里憋着一股更狠的劲儿。

    他越是被人看轻,越是被感情伤得深,就越是要挺直腰杆,活得像样。

    他要混出个人样来,要做出一番成绩,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配得上任何一个好姑娘。

    也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小陶虽然喊不出“莫欺少年穷”这样的中二的话来,但行为上可是改变颇多。

    台球不打了,麻将不搓了,录像也不看了,酒吧也不泡了。

    他一门心思把手里的生意扩大,再加上现在正是出租车行业的风口。

    以至于他手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像样。

    1991年这多半年下,他管理的大路出租汽车公司,几乎成了整个京城出租车行业扩张最快的公司。

    如今车辆已经超过三百,还成立了自己的汽修部,每月光车份就能收上十二三万。

    他的气质和形象也因为这件事有了不小的变化。

    过去和桑静谈恋爱的时候,总爱穿花里胡哨,赶时髦的衣服。

    现在他也懒得捯饬自己,原本讲究造型的头发重新变成了寸头,衣服也只认工装和牛仔服了。

    连爱说爱闹的性子都变了,走在街上,眼神都比平时更冷、更硬,就跟日本的高仓健似的。

    至于刘眉这个人,自从桑静出国之后,小陶最真实的心愿恐怕就是这辈子也不要和她再见面,更勿论什么打交道了。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份饱含怨念的愿望,老天爷也没能满足他。

    反而故意让他闹心似的,在1991年国庆节之后,让他的生活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刘眉产生猝不及防的关联。

    甚至他所看到一些事,竟然让他已经根深蒂固的某些认知产生了动摇。

    第一次是在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小陶开着辆捷达汽车去皮尔卡顿大厦找沙经理合计物流方面的合作,谈完事后又受沙经理之托,顺便送两个人到京广中心去。

    结果车子在京广中心的门口停稳,刚把人送走,他随手点了根烟,正琢磨着是要大路出租车总部,还是去仁和车厂去溜达一圈。

    忽然眼睛一凝,死死盯住了不远处正走向停车场的一男一女的两道身影。

    小陶的眼睛尖,记性也牢,哪怕只是一个侧影,他也一眼就认出,其中那个穿着米白色纱裙、身姿挺拔的女人,正是刘眉。

    这个臭丫头,虽然不是模特,但身高也有一米七了,相当显眼。

    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想要看个究竟,他发动汽车拐弯进入停车场区域,跟了过去。

    这个年代京城的汽车还不是很多,停车场的空间并不算紧张。

    他很容易找到一个便于观察的位置把车停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身影。

    直到刘眉跟着身边的男人停下脚步,转身走向一辆黑色奔驰,他看得更清楚了——没错,就是刘眉,那个把他贬得一文不值、挑拨他和桑静关系的女人。

    他紧抿着双唇,同样冷冷地看着那个与刘眉同行的男人。

    那男人都有四十岁了,身着一身深色西装。

    虽然领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腕上带着金灿灿的名表,但身形却有点发福,看五官不能说丑,但有着标志性的蒜头鼻子,面相无疑是南方人。

    他伸手为刘眉开车门,言谈间语气温和,眼神专注地落在刘眉身上。

    那份从容的风度,进一步让小陶确信,多半是来自港台地区的商人。

    刘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抬手拢了拢头发,姿态优雅地弯腰上车。

    那副温婉和煦的笑容,和平时对他动辄呵斥、满脸鄙夷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眉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皮尔卡顿lg的纸袋子,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刚从商店新买的东西。

    在京城,即使再对奢侈品无知的人,也知道皮尔卡顿商标意味着什么。

    因此不管袋子里是什么,小陶都能肯定价值不菲。

    他的目光在那纸袋子顿了顿,又扫过两人紧紧相贴的身影,心底瞬间明白过来,不由暗骂一声。

    “这个刘眉,亏她当初吃西餐的时候还在自己面前装什么清高,非要抢着结账。敢情是个两面三刀的人,骨子里还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东西。也是,一顿几十块的西餐,就是没法跟价值几千块的奢侈品相比。哼,你看不起我们个体户,倒是对港怂挺殷勤啊,连年龄也不在乎了。说破了,还不是渴望更多的金钱。”

    他越想越气,桑静的冷漠、自己的真心被辜负,所有的委屈和愤怒,此刻都借着刘眉的身影,一股脑涌了上来。

    在他眼里,刘眉本来就因为挑唆桑静出国获罪,如今又跟这样的老男人混在一起,更是坐实了他心底的判断——这丫头,不是什么好东西。两面三刀,骨子里贪慕虚荣,外表却假清高。别看说的好听,其实和那些傍大款的贱货没什么区别。

    对方多半还有老婆孩子呢,你说这人到底有多贱?

    桑静又是倒了多大的霉,身边会有这么一个朋友。

    小陶咬着牙,指尖狠狠掐灭了烟蒂,心里的厌恶更甚。

    只想赶紧看完这场“闹剧”,然后开车离开这个让他恶心的地方。

    他索性拉下车窗一条缝,目光死死锁着那辆黑色奔驰,想看刘眉到底会装到什么时候。

    只见男人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一侧上车,车子没有立刻发动,反而停在原地。

    又过了几分钟,透过半降的车窗,小陶隐约能看到,男人侧过身,伸手想去揽刘眉的肩膀,语气依旧温柔,像是在说着什么亲昵的话。

    果然如此。

    小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心底暗忖——这刘眉,合着真是臭婊子一个。

    你装不了多久了吧,这下该露原形了。

    这个时候,小陶最懊恼的,只是自己车上没有照相机和胶卷。

    否则他一定把眼前的情景拍下来,洗出照片后统统都摔在刘眉的脸上。

    到了那个时候,他倒要看看,她还能在自己面前扮“孔雀开屏”不?

    可下一秒,车内的画面却让他愣住了。

    因为坐在车里的刘眉猛地偏过头,避开了男人的手,身体往车门方向挪了挪,脸上的浅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疏离和不耐。

    远远的,她对着男人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拒绝什么,神情严肃,没有半分之前的温婉。

    小陶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泛起一丝疑惑,但更多的还是厌恶。

    我操,她居然又装上了。

    装吧,接着装,欲擒故纵这一套玩得还挺熟练。

    想着,他伸手去拧车钥匙,准备发动汽车离去,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接下来,无非就是刘眉故作矜持,最后还是会妥协。

    然后就是一对狗男女完成了金钱和青春的交换。

    可还没等他拧动钥匙,车内的争执声就隐约传了出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男人的脸色似乎沉了下来,伸手又想去拉刘眉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而刘眉的反抗也愈发激烈,抬手狠狠推开他的胳膊,身体绷得笔直,脸上满是怒意。

    两人在车里僵持了片刻,争吵声越来越大,引得停车场里几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小陶发动汽车的动作顿住了,心里的疑惑更重,也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看来今天这戏码比他预想的要精彩啊。

    他倒要看看,刘眉这假清高的面具,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被撕碎。

    紧接着,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刘眉气鼓鼓地从车上下来。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她先是抬手胡乱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米白色纱裙和头发,眼神冰冷地瞪了一眼车内的男人。

    看上去似乎是在车里受到了男人的冒犯,想要破口大骂,但又克制住了似的。

    转身就想往停车场出口走去,姿态依旧骄傲,没有半分狼狈。

    而且小陶注意到了关键的一点,她的手里此时已经没了皮尔卡顿公司的纸袋,只有她自己一个小小的白色皮包。

    男人见她如此,似有不甘,很快推开车门也追了下来。

    他的手里倒是拎着那个印着皮尔卡顿lg的纸袋子。

    男人快步追上刘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纸袋子递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

    这次小陶隐隐约约听清楚了,他没猜错,对方一口“港普”。

    “阿眉小姐,不要生气啦,是我不对,是我急了一点,不该逼你。这东西你拿着,就当我给你赔个不是。我们还系朋友啦。”

    小陶坐在车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着两人,心底的期待更甚。

    看,还是让这丫头的得逞了吧。

    港怂也是蠢,不知道对方欲擒故纵,这是等着宰你呢。

    行了,刘眉你见好就收吧,赶紧安慰安慰人家,老老实实陪人家睡觉去吧。

    他甚至下意识松开了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就等着看刘眉收下东西、眉开眼笑的丑态,以验证自己的判断。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狠狠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刘眉居然没收,她像是真的受到了羞辱一样。

    她猛地用力甩开港商的手,跟着还甩了对方一个耳光,力道大得让那个男人都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看那个价值不菲的皮尔卡顿纸袋,眼神凌厉,语气冰冷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对着男人低吼道。

    “你把我们大陆女孩子都当什么人了!我说让你滚,你听不懂吗?你再没完没了,我报警抓你!”

    说完,她又骂了一句“臭流氓”,然后狠狠推了一把男人递过来的纸袋。

    纸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刘眉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快步朝着停车场出口走去。

    脚步急促,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是在极力维持着自己的骄傲,没有半分留恋。

    港商捂着脸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掉在地上的纸袋,又看了看刘眉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恨恨地踹了一脚旁边的车轮,最终弯腰捡起纸袋,悻悻地回到了车里。

    而车里的小陶,早已彻底愣住了。

    他维持着伸手拉车门的动作,眼神呆呆地望着刘眉远去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心底的厌恶、嘲讽和期待,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以为,刘眉的拒绝只是惺惺作态,她当空姐不就是为了勾搭海外富翁的嘛。

    虽然对方老了点,但也是港商啊。

    她肯定会借着这个台阶,收下那个皮尔卡顿的礼物,会顺着男人的哄劝,重新上车,继续扮演那副温婉可人的样子。

    可她没有。

    她刚才拒绝得那么干脆,那么坚定,甚至不惜当众和男人翻脸,连价值不菲的奢侈品都弃之不顾。

    刚才心底那股对刘眉的恨意,不知不觉少了一丝,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轻轻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疑惑,像一团雾,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这个女人,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但又很奇怪,很矛盾。

    她明明陪着男人逛街,收了对方买的东西,却又在男人亲近时激烈反抗。

    那她到底是不是自愿来的?不愿意的话早干什么去了?

    她到底是贪慕虚荣、两面三刀,还是另有隐情?

    她当初那么倨傲地看不起他,那么拼命地挑唆桑静出国,不会真的只是因为嫌他没文化,单纯觉得他配不上桑静吧?

    小陶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在座椅上,眉头紧紧皱着,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那个原本被他死死定义为“假清高、嫌贫爱富”的女人,此刻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陌生,且不确定起来。

    再也不是他印象中认定了的那个只会挑拨离间、包藏祸心的绝对坏人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刚才刘眉气鼓鼓下车时的义正言辞,到底是她真情表露,还是惺惺作态?

    她会不会还是在演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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